如今这般光景。可现在,我却还是想问一句,你既然存心远离我,为什么一开始却要着意靠近?”
“啊?”菲儿的下巴差点掉地上。这算怎么回事?他是来找我秋后算账?还是,他也那个什么我了?我的魅力真有这么大?
——居然不知不觉中真的钓到这金龟!
本来是应该感到得意的,她却一脑袋糨糊,乱七八糟地要想清楚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做了何事以致于拨动封柒那根筋。其实也并非一定要想清楚,也没有必须在此刻想清楚的必要,但她就是不能接受。
可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便又听见更生猛的一句:“我知道自己错过了,只怨当时没看清……不过——”
封柒这样说着就猛地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已升至空中的朝阳从后面将英武的轮廓打出一圈光晕,他整个人的精神也仿佛在此刻苏醒,浑身散发出咄咄逼人的气势。他用几乎不容拒绝的姿态,将一只手伸到菲儿面前,袖口处暴露在阳光下的银丝滚边光影绰绰,加强了那迫人的压力。
他说:“——我可以什么都不计较……既然你已经回来,就不要再离开!”
“啊?”菲儿完全宕机。
四十八 为什么
若换作一个月前,封柒的这句话对于菲儿而言不啻于天外福音,那绝对如大夏天吃了十支冰激淋,从头顶爽到脚心。那时候的菲儿,根本不会去管什么姿态什么语气什么来历,反正要的就是一个结果,一个金灿灿挺括括的未来。
那时候,她认为‘情’是不可触碰的东西,真心难寻少人珍惜,并且满是痛苦煎熬和背叛,直如苦海。于是,她一心想追求的,无非就是不愁吃不愁穿不费力不动脑的生活。
当时,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墨墨就已潜进心头,如随风润物的春雨般满满浸透。如今,在心里装下墨墨之后,她再听到这句话就成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封将军,”菲儿看着面前那只手,自己的手心也冒出了汗。她绞尽脑汁,斟酌了又斟酌,“封将军,我承认自己起初对你确实有些很不合适的想法……对不起,那时我太傻……反正已过了这么久,请你不要再提。”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承认了确实有意,却还要说这样的话?过了太久难道就是理由?
这句问话虽然简单,但其语气却是不善。自小的礼教,数年的戎马,儿时伤春悲秋的青涩都已走得很远很远。这么多年过去,对政事战事都阅历颇丰的他,一旦遇着个‘情’字便成了白纸,在任何状况下都可以沉着冷静的他,一旦沾着个‘情’字就失了策略。就像当初要一味帮自己的妹妹逼萧今墨一样,对于想要的感情,他能考虑到的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直接去拿。
空白了太久,他已无法准确判断那种感觉应该是什么滋味,想着面前这个就是当初那人,便越来越觉得真实。强势了太久,他从心底抵制当初年少时那种被动和无奈,便越来越想要主动掌握。
昨夜与父亲议事至三更,随后他又独自思索大悟寺与曲山寨之间的关系,作出几番部署后再抬头,发现已然天明。于是信步到大院中走走,刚在亭中站定准备想想自己的这件事,就撞见封玖拖了菲儿过来。那时他便想,这是否就意味着,天意?
看向朝阳那一瞬间做出的决定,虽然仓促,但的的确确是他最真实的想法。只是,长期以来的强势导致了语气和态度的生硬。但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对他而言,那句话就是承诺,男儿一诺重千金!
他本也有些把握才这样说,可这承诺一旦说出口,就根本无法接受别人的拒绝。而得到的,偏偏就是拒绝,而且是在他看来毫无道理毫无原因的拒绝。
对方只是惊恐地看着自己,睁大的眼睛黑白分明,就像害怕被猛兽猎捕的小鹿一般,无措慌张。这几乎是重现了三年前那一幕,当时自己激愤难当几欲去找太子相搏,怡华就拼命拉住自己的衣襟,用这样的眼光看着自己。而对自己而言,便就如同捧出最珍视的东西却被人无视被人践踏。
纵然年少的轻狂已去,但同样的感受依然让人控制不住暴戾。所以他无法接受,所以他气息难平,所以他将手捏成了拳头,所以他身周的气势募然变得冷冽逼人。
——这人又要发疯了!这就是菲儿的直觉。
她惊叫一声就欲夺路而逃,肩头却突然被死死扳住挣脱不得。情急之下,她恼道:“为什么一定要说个为什么?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我还想问你这样纠着我不放到底是为什么?!”
“我不放?”这话落在封柒耳中又是响亮的一击,三年前,那满面珠泪的小青梅哀哀楚楚的模样浮现在眼前。当时秋风瑟瑟,佳人发丝轻舞,宛若要翩然随风去,那般惹人怜惜,自己却不能再触碰。一扇门,墙两端,只可看,不可及,她的距离那么近又那么远,只会轻声抽咽:就这样放了吧,柒哥哥。
果然一切都要重新再来一遍吗?心口募然紧缩,他松手后退了一步,口中仍在倔强,“是我不放吗?只是我不放吗?那我这碧玉簪,自从给了你后,你为何至今还带在身边?”
——你的碧玉簪?这明明就是我的,你昨天不过是顺手拣来,怎么就成了你的东西?既然那么念念不忘不如干脆拿去!
想到这里,菲儿一个激动拔下发簪就塞到封柒手里,“你的碧玉簪?好吧,那我还给你!以后别再来烦我!”
封柒呆在当场。
菲儿趁机挣脱,发足狂奔。
精力过于集中的两人,谁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立着的封老将军。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冷峻的神情中又透出几分怜惜,直等到菲儿跑出了院门后才向封柒走去。
而菲儿就一路跑回了暂居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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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通啊想不通,这事情她怎么都想不通。好好的一个将军,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莫名其妙?幸好幸好,幸好当初被墨墨从中插了一脚,如今想来,被墨墨折腾也好过被他折腾啊!
不能再呆在这里,神经分裂那毛病就算一天发作一次也很要命!出去自己想办法找墨墨,收拾收拾拉上五戒就走人!
她冲回小院,跑进客房就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本就是两手空空被人从崖下救上来。而且,谁又敢随便顺大将军家的东西?所以,她也就只取了自己当时那身破衣烂衫裹作一包,便去隔壁唤五戒。
可是五戒不在。他又跑去了哪里?
她当然不知道,我们的五戒,此刻正在封苑某个偏院的角落里。
这偏院靠在正房大院右侧,深朱色的院墙边,排了一大蓬绿意殷殷的翠竹,莹润细致的茎干绿中带黄,密织交错的碧叶梭梭抖索。至于那碧叶为什么梭梭抖索,是因为里面藏了一个人。
五戒昨夜心里装了事情,一直没能入睡,天刚蒙蒙亮便心急火燎地跑到这里来潜伏。可是等他往竹丛中一藏,又开始后悔,本欲返回又刚好遇上巡院的侍卫走到这院里,半天散不去。于是他便只得站定等待,这一站反而让他站出了瞌睡。到侍卫去别院时,他也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倒是因了在大悟寺练的好功,他站着睡觉也能稳稳当当。这一睡就让他睡到了方才,大约是感应到菲儿的怨念,他一个激灵就醒了转来。与往常晨起一般,他还未睁眼便先晃了晃脑袋,又伸了个懒腰,却将身旁的竹枝碰得狠狠地一阵抖索。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打到头顶上的成片的露珠和竹叶,和着手臂募然碰到竹竿的痛感,终于让他反应过来自己正在潜伏。
再看院里,天已大亮。就在他抬头的同时就有两个仆从从院门处进入,此时想走,已经没那么容易。
非常非常后悔自己的举动,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东瞟西瞟寻找脱身的机会,余光又不时瞄过正房侧的一扇雕花门。知道不,那是谁的房间?
——那门一直紧闭。是里面的人还未起身吗?她可不象睡懒觉的人。好想进去看看,那屋里会是什么模样?应该与姐姐和宝珠她们的房间不一样吧?她是小姐,轻纱细软等等值钱的饰物怕有不少……啊!我佛慈悲,弟子藏身此处是要参悟佛法,并非要行鸡鸣狗盗之事!弟子只是想要确认一下……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才进来的那两名洒扫的仆从已经拿了大扫帚走到竹丛近旁。
“这可怪了,昨夜无风,这里怎会掉落这么多竹叶?”一名仆从举起扫帚抱怨,“往日只需略微洒点水既可,现在反倒费劲。”
“两下便扫了,哪有那么多废话?当心被小姐听到罚你陪她练功。”
抱怨的那个仆从立即噤声。
可他们虽然噤了声,五戒的肚子却噤不了声。他饿了。于是,在场的人便都听到,咕——,好响亮的一声。
洒扫的仆从立刻往竹丛这边看过来。而五戒慌乱得失措,连忙要捂住肚子,竹丛于是又是窸窣窣的一阵抖动。封家的仆从反应也非常迅速,马上全神戒备,将扫帚指向竹丛便大喊起来:“有贼!”
“居然有贼!太好了!在那里?”仆从的话音刚落,一个清爽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很是兴奋,“在那竹丛里吗?终于遇上了一个,你们别动,让我玩玩!”
随着这话语,一道桃红身影就从院门处掠入,很快撞开房门从里面拖出一把长柄大刀。五戒着急得扒开竹丛就要往外逃,那竹枝于是更加厉害地晃动起来。
两名仆从见状往后退缩,封玖反而更加兴奋,刀刃往前一指,“就在那里别动,让我玩玩便好,不然你小命难保!”说着,她呼地一下冲到竹丛跟前横刀猛扫,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就听见哗啦啦的声响后,五戒就看见自己面前那层竹障整齐地倒下。他半个身子兀然显露如同雀首,而其身后完好的碧绿竹屏便如同雀尾。好一个孔雀开屏的造型!
封玖的判断非常准确,速度非常迅速,力度也拿捏得刚刚好。好在五戒的反应也够快,他听到刀刃破风声就立即往后缩了缩。如若仍旧保持先前的冲势,倒真难保不被刀砍伤。
两名仆从看着倒地的一大片竹枝和竹叶,对望一眼,面露苦色。
封玖看着竹丛中显出来的小光头,好奇地歪起了头。
五戒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桃红色的亮丽女孩,心里浮起说不出的感觉,方才对自己莽撞的后悔和怕被当贼抓的惶恐,在这一瞬间全部换成了莫名其妙的安定,但是很快,又变作另外一种惶恐。下山以来的第一次,他在心中默宣起了佛号。
“小五哥哥,原来是你呀,好险好险!”封玖认出了五戒,自己先笑了起来,“不过我也是算好了才出的手,你也不会有事。不过你怎么往这竹丛里钻?这莫非这又是偷什么懒的好办法?”
“这个……我……这里……”五戒吃得这一问,心虚地低下了头,却在瞥见地面上数支新发的竹笋后灵光大显,“我今日懒得上街买菜,寻思着这竹丛之中定有竹笋,就准备掰些来煮了吃!”
两名仆从闻言,非常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却碍着封玖在场也不敢多言。
封玖却信以为真,笑着打趣起来,“哈哈哈,小五哥哥你也太懒了点吧。这是在我家呢,还用得着你上街买菜吗?”
“哦,是啊是啊,我忘了,那我这就回去。”五戒见封玖对自己并没有敌意,心头放松便敷衍着要走出去。谁知他刚刚迈出步子,肚子又凑起了热闹。
咕——,又是响亮的一声。五戒尴尬地捂住肚子,在场的其余三人已俱都捂嘴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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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哥哥,要不你吃些点心再回去吧。既然你人都到了这里,我哪里还能让你饿着肚子走?”封玖笑毕,就上前去拉了五戒的衣袖将他往自己屋里带。
“小姐,夫人说过……”一名仆从赶紧插言。
“这是我的院子,我想怎样就怎样!”封玖不耐烦地打断她,一味往前走着,同时不忘告诫,“我自有分寸!娘已经前往宝相寺进香,只要你们别多嘴她就不会知道!”
五戒被封玖拉住,根本没有听她们的对话,只是机械地跟着封玖往她的屋里走。他眼中有光芒闪了闪又黯了黯然后又闪了闪,虽然隐隐感觉就这样跑去封玖的房中似乎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但他心头的那个问题,确实很想弄清楚为什么。
四十九 跳墙
“这些人,就爱就拿娘来唬我。就当我真那么好唬弄的么?再怎么说我也是小姐不是?”封玖拉着五戒进了自己的房间,把他往凳子上安好就一边念叨一边去取点心盒,“我那娘也真能折腾,一大早又抓我去背女诫。本来好好的,干什么要这样也不许做那样也不许做?我又不会做坏事。”
将手中点心盒往五戒面前一放,封玖拉开一层层格子热情介绍道:“这是绿豆酥,这是桂香糕,这是枣泥饼……阳郡的东西没有永乐好,就这些还算可口。小五哥哥,你先尝尝看。茶水在这里。对了,等会儿我还可以给菲儿姐姐包几块送去。”
她这样张罗着的时候,模样尤其可爱,手上动作不停嘴里也说个不停。五戒就一直看着她一开一阖的双唇,也没有动手去拿东西吃。于是,那不争气的肚子又抗议了一声,咕——
“你怎么不吃?这些你都不喜欢吗?”封玖被这响声提醒,发现他光看着自己不吃东西,以为他不知如何下手,就挑了一块桂香糕递到他面前,强力推荐道,“试试这个吧,很好吃的。”
“哦,好,”五戒连忙应声,抓起那桂香糕就塞进嘴里。那点心入口化渣,还没等他咀嚼就已散作碎粉,满口都是桂花芬芳。他鼓起腮帮含糊着声音说,“好吃好吃。”
封玖听了很是高兴,“我就说好吃吧。这桂香酥是我昨天专门叫小厮去容合坊买的,据说是用了上好桂花香粉和着精炼猪油膏制成……”
猪油膏?!五戒一听到这个词顿时傻了眼,连忙要将嘴里的东西吐出来,情急之下却岔了气,满嘴的糕饼碎粉仿佛都跑到了肺里,呛得他埋头捂着嘴不停地咳嗽,喷了一地的粉渣。
“你慢点吃!这里还有这么多,又没人跟你抢!”封玖见状很是无奈,手一伸将茶水推了过去,“快喝点水!再好吃你也不能急成这样吧?”
五戒狠狠地咳了几下又端起茶水猛灌,咕咚咕咚灌下几口才终于消停了下来。而他一停下,又突然捧着肚子瞪大眼看着地上的碎屑,“完了!完了!”
为什么要说完了?因为他认为自己还是坏了杀生戒。佛门的所谓杀生戒不单要戒直接的杀害,并且要戒杀因杀缘。猪油膏便为杀因,故而不得入口,可方才灌下那几口水,里面显然就有桂香糕的碎屑。
——这下若被住持知道,估计要罚抄经书几千遍了!
“那有什么完了不完了的?没关系,我等会儿叫人来打扫便是。这里还有这么多,你小心点便是,”封玖看了看满地的碎屑,双手托腮撑在桌上,满脸的不在乎,“我也经常毛手毛脚。娘老批评我,可我就是改不了。”
五戒不出声,抬眸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帘伸手擦去挂自己嘴边的碎末。
而他这一眼却让封玖直接趴到了桌面上,侧头从下方直视他的眼睛,嘴里道:“可是我觉得很奇怪呢,为什么刚开始看见你的眼睛,就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我们是在哪里见过面吗?”
五戒赶紧摇头,又将脑袋埋得更低。
“怎么不说话了?”封玖干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用指头捅了捅他,另一只手拨弄着自己的辫子,脆生生地说道,“小五哥哥,都说了改不了就不改呗,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怎么还这副模样?不过……好奇怪,怎么你的气息,我也觉得有些熟悉呢?”
她说话的时候,五戒已站起身来。由内生出的莫名其妙压迫让他不敢抬头,但封玖正在摆弄的辫子他却是看得真真切切。那又黑又亮的,他曾经赞为美如墨雪鬃毛的大辫子,上面缠着几股桃红丝线,那辫梢还点缀了一圈桃红流苏,刚好衬上她今日的装束。
她的手指不算修长,并且因为常日练武而略显粗糙,但看在五戒目中还是无比顺眼。他看着那手指在辫子末端上打旋,一股股的发丝便绕在其上,就象有些什么也绕在了自己心上,或者,是有些绕来绕去的东西在心头滋长。
——怎么会这样?可我明明是来这里参悟佛法的,怎么反而还越来越迷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