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不了这折腾,把手里的衣服往床上一扔,“你自己找去,爱怎么穿怎么穿,我不管了!”说完她就冲出了屋子。
萧今墨看着她的背影,扯动嘴角,有些得意地笑。
然后,他自己动手,很快就更好了衣。虽然明面上他是这处府邸的主人,而实际上这里所有东西包括下人都隶属封柒。所以,很多事情他其实都自己亲力亲为,很少要人服侍,所谓随侍也只是很微妙的一时兴起,从菲儿这里开的头。
并不是他故意不领封柒的情,而是,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所以对于去年突然多出来的这处府邸和手边的下人,他都没有过多打理,让他们自己愿怎样就怎样。不过,一切也都还井然有序。
想起昨夜折腾人的事就很是舒心,收拾好一切后,萧今墨笑着展了一下手脚,就准备去院子里散步。他每天如此,散完步再回房用早膳。
刚出房门,他便注意到旁边有一道青影闪过,皱了皱眉,不予理睬。
顺着大道走了半圈,刚贴近镜月湖,他忽然注意到一道清丽的背影。那人恰立在镜月湖畔的一方大石上,羽衣纶巾,发如墨丝,双手背负于身后。一阵晨风吹过,掀动其袖端袍袂,翩翩然若欲乘风而去。
不知是谁家公子?
旁边的青影晃动,他低唤:“玄伊。”青影便又静了下来。
稍凝神注视,萧今墨便了然,他唇边浮出一丝笑,似嘲非嘲:“又是她,看看她又要搞什么把戏。”
不错,那人正是菲儿。
那会儿她一时气冲跑出了屋,刚至杂院便猛然醒悟,自己居然被萧今墨气得忘了本来的目的。
不过,一招不中便不能再用。她略一思索,又想出一条妙计,笑呵呵地安排五戒帮她跑腿搞来男式衣物,乔装打扮一番,便去了萧今墨必经之路守候。
这便是她的第二招——诱敌深入。
在她看来,小受必好男色,自己扮作男子也还是秀色可餐。稍微摆个造型,给出一个背影,朦朦胧胧,就看他上不上勾。如果上勾,那么,自己就可以早点开溜。
刚才察觉出背后有人走近,菲儿心中一阵紧张,努力做出非常潇洒的架势,就等待来人上来搭讪。但她却忘了萧今墨目力非常,上次女扮男装便已被他辨出,这次自然也是瞒不过他的法眼。
正在盘算之际,后面的人居然高声喊叫起来:“我这正鲁府内何时冒出来一个外人?居然还穿着我的衣物,定是偷来的!”
——天呀!那个木瓜找什么衣服不好,居然找了萧今墨的衣服来给我换!菲儿几乎气绝。
“别,别,那是我姐姐!”五戒却从旁边突然跳出来。
“小五?既然是你姐姐又为何身着男装,而且还全是我的衣物?难道你们是来我府上做贼?玄伊,抓了这个贼人去见官!”萧今墨忍笑,一本正经。
见官?!菲儿再次听到这个罩门,急忙就要回身解释,却一脚踏在青苔上,滑了,咕咚——,人栽进了湖里。
扑腾着喝了好几口水,她才被玄伊如同拎小鸡一般抓着领子拎了起来。春来朝寒,再加上浑身湿透,人一出水面便冻得唇紫面白哆嗦不停。
“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将菲儿带回房,叫莺莺给她换上干净衣物,萧今墨佯怒。
“我,我,我是觉得公子那身衣衫好看,穿来玩玩的,就在府里没打算出去。小五可以作证。”菲儿的头发还是很湿,耷拉在脑袋上滴着水,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兮兮。
五戒在一旁猛点头。
“原来,扮男人也是你的爱好。”萧今墨仿佛相信了她拙劣的借口,失笑,挖苦。
见他语气转好,菲儿也松了口气,眨眼却又看见他要往外走去,赶忙喊道:“公子,我真的不是小偷,不要报官!”
“你就这么怕报官?莫不是有什么古怪?”萧今墨故意拖长声调。
“不是,是我,那个……我真的不是小偷,你不要报官。”菲儿乞求。
“啰嗦,你不烦我都嫌烦。我出去一下,不报官。”萧今墨不耐烦地抖了抖衣袖,又要往外走。
“那我也要去。”菲儿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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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今墨抿嘴,默许。
“那我也要去。”五戒誓作小尾巴。
无人理睬。他便自我感觉良好地跟着一路小跑。
一辆简朴的马车从正鲁府后门悄悄驶出,萧今墨今天非常低调,从巷口出去后几乎没有受到什么人的关注。
马车行驶了一段路,菲儿将车帘掀开一条缝,左右打量街上的情景。
在没有发现萧今墨行踪的情况下,街上的那些男男女女,该卖东西的卖东西,该买东西的买东西,该闲逛的闲逛。表现得无比正常。
突然,菲儿的目光被一个花摊吸引,那里有成簇的各式鲜花,粉红、淡紫、嫩黄、宝蓝……五颜六色,娇艳纷呈,花蕊带露,楚楚动人。
“居然有红色的昙花,还白天开!”菲儿的视线落在一簇艳红的花上,发出惊叹。
“那不是昙花,是令箭荷花,可不止颜色不同。”萧今墨嘲讽。
“那支花好奇怪,花骨朵都红成那样。”菲儿继续惊叹。
“那不是花骨朵,是新叶,形状明显有异。”萧今墨继续嘲讽。
“看那个,这季节居然还有芙蓉花。”菲儿再接再励。
这次萧今墨没有出声。
菲儿挺了挺腰,方觉得扳回了一城,却见自己刚才指着的那朵粉白芙蓉动了动,跟着突地升高,其下还冒出一个人的脑袋来,赫然就是花摊老板娘。
原来那是老板娘戴在头上的一朵绢花。
菲儿终于决定选择沉默。
而这时,马车停了下来。萧今墨径直下车,菲儿赶紧跟着下去。
抬头,面前是一家气派的脂粉铺,萧今墨已经非常自然地走了进去。菲儿跟进去时,正看见他仔仔细细地挑选,最后挑好一盒非常淡雅的上品茉莉雪花膏。
老板谄媚道:“公子真是好眼光,这雪花膏比您上次挑的蔷薇香粉还妙,抹在脸上不着痕迹没有异香还护肤养颜。依我看,您用正好!”
萧今墨笑笑。菲儿的小心肝顿时瓦凉瓦凉。
完了完了,一个男人,一个模样俊秀的男人,一个没有女性茭往的男人,生活精致到往身上洒香粉往脸上抹雪花膏,还能说明什么?
那个封柒很有可能也有问题。
想象着两个人在一起,推倒,压住,吃掉……菲儿一阵恶寒。虽然绝对美型,可自己又用不上!呃,不是不是,是费了力也搭不上。她眉头紧皱,决定回去就要立马卷铺盖走人!
谁知,要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十一 谈心
随萧今墨坐在马车内,菲儿已完全没有了心思,就想着早点回去早点开溜。萧今墨只以为她是被那朵芙蓉噎住,也不太理她。
马车又往回走了一段,停在一处院落门口。菲儿极不情愿地跟着萧今墨和玄伊走了进去,五戒懵懂随后。
这院子不大,却很别致。青石小径两旁遍布梨树,恰逢梨花盛放,白云压枝千万朵,琼玉初绽雪满堂。
走得两步,菲儿便见一白衣女子依在一株梨树下,眉目淡雅,素面映花,看着不算绝色却让人转不开目光。花海烂漫,晃眼望去,人与景几近合一,也不知是花将她衬得更加脱俗,还是她使花显得更加莹洁。
“今墨。”那女子也看见了他们,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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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容。”萧今墨应,话音充满温情。
菲儿意外,心道这原来就是名满永乐的一大画师——宁容,却不知是女的,难怪其画偏女风。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五戒激动,心道太好了,又是一个女人,还那般雅致,就像王二嫂绣的蒲团,怎样都比旁边的那些花式好看。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这当口,一行人已到宁容对面,萧今墨掏出刚买好的雪花膏递过去,“宁容,我今日挑了盒雪花膏,你看看可还中意?”
“看你,又破费,上次的蔷薇香粉我还没用完呢。不过你来的正好,我刚好有些话要跟你讲。”宁容接过礼盒,微嗔,拉起萧今墨的手就往花海深处走去。
萧今墨笑着就随她而去,留着菲儿和五戒在原地,没有人理会。
居然是买给她的!说明他还算正常,这样的话封柒也应该正常,菲儿心中又燃起希望。不过,她看着那两人那么亲密,刚生出的欣喜之外又蒙上了些别扭。
还说没有与女人交往,这不就是?为什么还藏着掖着?看他那样,柔和得跟什么似的,怎么对自己就那么凶巴巴?
梨花深处,萧今墨含笑抬手拈去宁容发际落花,宁容报之一笑,往菲儿这边看过一眼,又贴着他的耳根悄声说话,萧今墨眼波转了转,接着又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起来。玄伊也只站在远处,没有如往常一般近身护卫。
菲儿看得气闷,转念又别过头,看了会儿梨花,仿佛已经平心静气。
而五戒却对眼前的场景有些困惑,他拉了拉菲儿的衣角,小声问道:“姐姐,你说他们一男一女靠那么近,为什么还不嘴对嘴呢?”
“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谁说一男一女靠得近就一定要那个什么?”菲儿瞪眼,就算他们要那个什么也得找没人的地方,难道就这样被你现场观摩?
“悟为师叔说的,女色女色,男人只要一靠近就会产生邪欲,就会控制不住,所以他从不踏出寺门半步。可我看公子却把持甚久,真是定力非常。”
菲儿看着那真的贴得很近的两人,嗤笑:“什么定力不定力?欲念在心,只要想了,即便没做也是罪过。”
“对呀,姐姐这一句造诣好深,有些悟行师叔的风范。”五戒恍然,看着菲儿面带钦佩,旋即又凝眉,“可如果光想不做,我岂非更加难以领悟?”
“小五……”菲儿正色,就欲借此机会好生解释一番,却见萧今墨已返身往回走近,于是住了口。
宁容走在前面,面带浅笑,上前拉住菲儿的手,回身对萧今墨说道:“今墨,我有几句话想与这位妹妹说说,可否借上一步?”
本是很自然的一句,却让菲儿顿觉自己受到了歧视。她恨恨地瞪了萧今墨一眼,粗声说道:“我的事情我作主。有话就说,问他作甚?”
宁容一怔,继而又笑了起来,满含深意地看过萧今墨。后者眼中精光闪动,没有说话直接带了五戒和玄伊就往院外走去。
五戒依依不舍,好几次回头,对着宁容看了又看。
“我今日听今墨讲过妹妹的一些事,对妹妹甚有好感。今墨与我际遇相似,自小颠沛流离,近两年才终能安生,是以一见如故惺惺相惜。他常来我处闲谈,但总觉沉重。而今日见他开怀不少,想来也是有赖妹妹开解。”宁容拉着菲儿的手,说得非常诚恳。
“我是他的随侍,平日里随便他排遣,有什么恶气都撒在我身上,他自己当然开怀啦!”菲儿翻白眼。
宁容的笑容漾得越发开了,“妹妹果然有趣,今墨得你照应也是有幸。他为人虽然有时古怪了些,也与际遇有关,其心地还是良善,若有什么还望妹妹多多担待。”
说来说去不就是希望我做一个任劳任怨的专业出气筒吗?等钓了金龟我就走,谁还管你这么多。菲儿不想再说这个,反问宁容,“我见过姐姐的大作,风韵秀丽端雅,很是脱俗,不知姐姐可不可以给我画一幅?”
“没问题,只要妹妹喜欢的,我一定尽力而为。今墨已在门外,今日不便久等,我们改天再说,好吗?”宁容话音轻柔。
“那好,我就当你答应了,下次来我定会记得的。”菲儿一阵激动。免费的大师墨宝,赚到了!
回到正鲁府,萧今墨往凳上一坐就盯着菲儿看。而菲儿的心情正是出奇的好,没有管他,自己哼着小曲在屋里晃来晃去地擦桌椅板凳。
萧今墨心里越发奇怪,这丫头到底出了什么状况?怎么从宁容那里回来后就这副德性,象是拣了天大的便宜。
终于,他忍不住发话:“过来。”
“你叫我过去我就过去?”菲儿继续哼着小曲,脚下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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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过来我就过去。”萧今墨站了起来。
菲儿无奈,将手中抹布往桌上一扔,大踏步走了过去。心里嘀咕,小气鬼,在相好的那里我没给足面子,回来就要拿我出气。
“宁容跟你说了些什么?”见菲儿走近,萧今墨又坐下,掸了掸外袍。
“没说什么,就是她答应替我画幅画像。”菲儿望天,自己打封柒主意的事情可千万不能说出去。
“一幅画怎会让你这般高兴?”萧今墨不信。面前这人分明是得了天大好处的模样,莫不是宁容揭了自己的短?
菲儿轻轻地哼了一声,“你凭什么管我这么多?”
萧今墨闻言嘴角抽动,眼眸晶亮,缓缓说道:“不说便罢,那你替我泡杯茶去。”
就这样?菲儿有些奇怪,太不符合她对萧今墨的了解。所以,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果然,萧今墨接着说:“茶叶用后园现采的嫩叶,共需五十片。水要用流过清渠月亮弯的净水,送到杂院用白布过滤十二次。烧水的柴要用去年秋伐下的青钢木,可让大厨娘春喜指给你,劈成一寸见方。”
菲儿瞪眼。
萧今墨又笑笑,慢悠悠补充了一句:“别偷懒,我会让玄伊跟着你的。时已近午,唉,午膳后我便等着这茶,你就幸苦一下,忙完再吃饭。”
分明就是故意整人!菲儿听完这些,浑身气往上冲,理都不理他甩头走了出去。留下萧今墨,一副非常意外的表情。
早上还有点凉,中午天上却挂出了大太阳。太阳亮出红脸笑嘻嘻地看着韩菲儿,像是在帮玄伊盯梢,一刻也舍不得去歇息。
顶着日头,菲儿每过一会儿就会回头看看,准能看见那个青衣的人阴魂不散似的站在后面树荫下。
磨了磨牙,菲儿恨恨地转身继续。采茶其实不麻烦,汲水其实不麻烦,砍柴其实也不麻烦,坚持坚持就能过去。麻烦就麻烦在,自己一直都要在太阳底下做事!
掉水里后没有顾上喝碗姜汤驱寒就跟着萧今墨出了门,这会儿又放在太阳下曝晒,还饿着肚子。熬到劈柴的时候,菲儿已经有些头晕,看着那些木块似乎晃动了起来,腿上鞭伤处结的疤好像也有些开裂,隐隐作痛。
五戒满脸关切地站在旁边,想上前帮忙却被玄伊看得死死的。而菲儿这边再一斧头下去,人已是站立不稳,一头就栽了下去。
“姐姐!”五戒连忙过去搀扶,又怒视玄伊。那人终于背转身走到杂院门外去。
将菲儿拖到阴凉处,五戒又掐人中又是扇风,折腾了好一会儿,菲儿终于缓了过来,一睁眼便咬咬牙要去劈柴。刚站起身却晃了晃,又跌坐在地上。
“姐姐,你的脸色好难看,”五戒扶她靠在自己身上,又递过来一碗淡盐水,“我们不在这里了好不好?”
菲儿接过水喝了一口,说:“我留在这里还有事,要不你先回小梵山去吧。”
“我还没有领悟,决不回去!”五戒斩钉截铁。
他这一句倒正合了菲儿的意,她顺着这话头意欲开解:“小五,你为什么一定要弄明白?其实有时候不明白比明白更好一些。”
“不明白就会憋闷,明白了心里才敞亮,才知道自己的方向。姐姐为何要说不明白比明白更好?”五戒不解。
“情之一字,最是难当。有的人费尽一生都无法寻得,有的人得到了又不知珍惜,想在一起却不可逾越,或者明明对面又形同陌路。这其间的痛苦、煎熬、背叛、纠缠,让人欲逃又难逃。若你真的接近,只怕已身处苦海。所以,既然不明白就没必要明白,反正你总要回去。”
“噢,真有这么可怕,难怪师叔都劝我不要参透为妙,”五戒似懂非懂,“可是师叔又说,除了遁入空门否则人人都难过这关。姐姐,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没什么想法,就打算找个依靠罢了,那浑水最好不要去蹚。”菲儿叹。
“找依靠?佛祖就是众生的依靠!姐姐,不如你遁入空门吧,我觉得你很有慧根,真的。我可以把你推荐给白云庵,就在小梵山后面的摩道沟里,很近。”五戒立刻双目发亮,说得煞有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