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头抽起了冷气。
“姑娘怎么伤成这样?”宝珠掀开丝被一边轻柔地为菲儿上药,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被自己不小心给勒的。”新药敷上,传来的一阵清凉使菲儿觉得好受了很多,对着宝珠也生出一份感激,于是实话实说。
自己勒的?宝珠暗中撇嘴。混身上下都有勒痕,腿上还有那么深一道血口,自己怎么可能勒成那样?任谁也不会相信这样的谎话。
更加坚信了自己起初的猜想,宝珠便打起小九九:“姑娘你看,公子这院里也就两三个侍女,日常也从未有女客来访。姑娘是哪里人,要不等会儿我去通知你家人来接你?”
公子这里可不能随便留下青楼女子,传出去还不叫人嚼舌根子。更何况,她睡公子的床盖公子的被子……实在是看不顺眼。
叫家人来接?菲儿听到问话心里在想:让甜姐来接自己,可能吗?于是,一句话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等我好了自己走!”
脸皮真厚,装可怜搭上公子还想赖在这里?
手上的药已经擦好,宝珠掩住心头轻蔑,拉上丝被微笑道:“那姑娘先好好休息,衣裳我给你拿过来放在床边。”
收拾好地上散乱的杂物,宝珠退了出去,看见那三人立在院中,好像正在说什么。
五戒一见她,两眼放光,象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止住了正在说的话头,一下就冲进了屋里。
萧今墨就立在枇杷树下,微风轻轻拂起鬓边发丝,他拿着折扇在手上轻敲。五戒离开后,他就看着五戒的背影,似乎并没有多在意谈话的中断。而从宝珠的角度,刚好看到他唇角勾出一抹玩味的笑。
玄伊则抱臂站在旁边,双眼虚望。
“公子,我看那位姑娘来历不明,公子可得小心。”宝珠急步走到萧今墨跟前声明。
谁知萧今墨动都未动,只是随口应道:“知道了。”
宝珠有些意外,以为是自己没说清楚,不得不再次强调:“公子你想,普通女子怎会伤至如此,而且还不知家在何方,这样的人留不得,不如早点送出去稳妥!”
“好了,宝珠,你下去吧。”萧今墨依然无动于衷。
宝珠有些着急,却不能再言,只好咬唇往外走去。
见宝珠转出了游廊,萧今墨转向玄伊问道:“玄伊,你当日真的已经确认?”
“是,公子。”
萧今墨低声自语:“一年了,为何还没有动静?”
而屋内,星星眼的五戒已经冲到了菲儿床前,激动非常,“姐姐,我发现这里还有女人!”
“……”菲儿很无语地面对他的兴奋。
“那我是否可以去跟她领悟?”
“昨天看见甜姐时你怎么不问我这个问题?”就知道他是这样想的,这个木瓜脑袋的结构真是超强。
“甜姐?她不是女人,她是大婶。要跟我年纪相当的才算作女人,悟过师叔讲的。”五戒辩解。
“我服了,你愿怎样就怎样。”菲儿有气无力。
——懒得管你,只要别来烦我。
被他无敌的理论打败,菲儿倒隐约庆幸可以有脱手的机会,就让这小和尚去缠她们,省得他成天来祸害自己。
却不知,她的这一次放任,当天便收到报应。
不过,先不管五戒兴高采烈地出去,心里到底在作何打算,菲儿自己开始无聊地打望起这个房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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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嵌虾须帘,门镶茜条纱,室内有桌子有凳子,有笔有书,该有的都有,而且看起来还算整洁。
随手抓起被子角揉成一团,菲儿发现,这被子都是无比的舒服,比起自己原来的七孔被来说,简直好上百倍。
脑袋使劲在绣枕上蹭了蹭,菲儿突然注意到南墙上挂着的一副画像。
那是一副人物画像。画中人一身黯黑劲装侧立,单手叉腰仰首望天,脸庞线条刚毅,剑眉下目光凌厉。他整个人似沉思又似决断,发丝飞扬在身后,袍袂翩展于身侧。菲儿不由得看入了神。
直至看清那人斜背在背后的那张朱漆描金大弓,菲儿猛地醒悟——那就是那个良人呀!
良人的画像居然挂在这里!
根据了解到的周尧国国情,常人都以自己的画像为珍,对交情厚重之人方以画像相赠。同样,将别人的画像悬于室内,也是表示与对方的亲近之意。
这样看来,良人跟萧今墨交好?菲儿心里一阵欣喜。这感觉在她后来发现府里其他的一些房间也悬有封柒画像时,变得更加强烈。
太好了!萧今墨没有说要让自己走,那就不主动开口,只要自己呆在这里一定会有机会接近!那样的话,可比自己当街拦车和从天而降来得轻松得多。
一边高兴着,菲儿脑中又有一个计划慢慢成型。
她正咧嘴笑着盘算,房门一开,萧今墨洒然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他的跟班。
“萧公子,谢谢你,今天真是让你费心不少!”菲儿眼珠转转,立刻笑吟吟地道谢。
萧今墨眉头挑了挑,冷哼一声,话音戏谑,“那你准备怎么报答我?给我做牛做马?”
“好啊!”菲儿听得他这句话正中自己下怀,脱口便应承下来。
不过是随便一句挖苦,她却应得这么干脆,萧今墨颇为意外,将眉头挑得更高了些。菲儿于是干笑。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宝珠拐了个弯就冲了进来。在她身后,五戒急急紧随而入,嘴里嚷嚷:“别跑,就一下,就一下。”
“小五!”菲儿见势不对连忙喊住五戒。
宝珠这时已冲到了萧今墨跟前,她一把抓住萧今墨的袖子就哭诉起来:“公子,您可要为我作主啊!这小子心存不良一直跟在我身后,称我不备就,就,就要……”
菲儿一下神经绷紧。
“我只是想要跟她嘴对下嘴而已,很简单的,以前我和姐姐就是那样,一下就好。”宝珠没有说完,五戒倒急着声明。
霎时,一屋子人的目光顿时都盯在了菲儿身上。
“开玩笑的,他是开玩笑的。”菲儿觉得混身不自在,向众人嘿嘿干笑了两声又对五戒厉声喝道,“这位姐姐既然不愿,你又为何一直紧追不放?”
“那就是说,我还可以找其他的女人对嘴?”五戒一扫沮丧,又开始兴奋起来。
“你——!”彻底被五戒打败,菲儿无力地说,“今后你就跟着我,不许到处乱跑!”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五戒这样的木瓜,得找机会好好给他说清楚。
“太好了!就是说你要教我领悟?那我们现在就来对一下——”五戒两眼放光,说着就把嘴巴凑了过去。
啪——,菲儿狠狠在他头上拍了一下。
五戒被拍得缩了回去,捂着头,很委屈。
好奇特的姐弟关系。
萧今墨摸了摸下巴,那神情更加如同在看戏。而实际上,也确实是一场好戏正在上演。
八 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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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晚来微雨,路面稍有些濡湿,草色倒更显嫩绿,空气清新,沁人心脾。枇杷树上垂挂着滴滴残雨,雀鸟在枝叶间跳跃,清脆鸣叫,此景致,实在是宜居。
不过,好景不长。
“什么!你用牛换我?!”树上早起的鸟被乍然轰出的怒吼冲击波惊飞,韩菲儿在院里已是暴跳如雷。
昨日应了萧今墨要给他做牛做马,今天他便拿了自己当初跟甜姐签下的那张字据来面前晃荡,说是已经用一头牛从甜姐那里换下了自己。
可自己是人呀!居然象牲口似的被换来换去!
菲儿气冲九霄,连蹦带跳,只差指着对面人的鼻子,“就算我画了字据给她,你难道不会拿钱去赎?用牛来换我,还真拿我当牲口了不成?!”
“你本来就欠她一头牛么,我用一头牛去换也是正理。为何如今你得了自由,反还说我的不是?”萧今墨说得轻松。
“是啊,姐姐,公子的确是一片好意。而且人家也说得在理,”五戒在一旁插嘴,“我昨天讲了甜姐的事后,傍晚公子就特地安排人去集市选了一头精壮牡牛,比一般的牛可贵多啦。这样你也不满意,难道要叫人家出两头?”
“小五!”菲儿狂啸一声,抱头无语望天。苍天呀,这木瓜是不是你故意安排来气我的?
五戒见菲儿如此,吐了吐舌头,赶紧转身往院外逃去。
萧今墨却是笑意更甚,把字据折好放进了自己的怀里,等菲儿发泄稍停后施施然说道:“今后一年内你便是我的人了,可要小心伺候着。”
“你不是说我得了自由了么?把那字据还我!”菲儿瞪眼伸出手。
“你是很自由呀,可以在这府里自由走动。当初是你自己应下要给我做牛做马,所以这东西还得在我这里。我就算真买头牛回来也能犁田,你可别说你连一头牛都不如。”萧今墨敛眉抿嘴,转身离开,姿势潇洒。
菲儿气得照着旁边的树干踹了几脚。
枇杷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枇杷树枝上积着的水珠也哗啦啦地往下掉。
可怜的枇杷树默默地承受着韩菲儿的怒气,所有的委屈自己吞进肚里。好端端地被她拿来泄气,头发掉了不少,腰身也要受损。它在晃动中也无语望苍天。
发泄归发泄,气头一过,菲儿马上忆起了自己的伟大计划。昨天策划的不就是要留在这里吗?跟萧今墨搞好关系不就有机会接近良人?
唉呀呀,差点因小失大!
菲儿拨弄了几下被沾湿的头发,拂去粘在上面的一些碎叶,赶紧往萧今墨离开的方向追去。
“公子,公子,”追上萧今墨,菲儿喘了几口气,态度尽量恭谨,“刚才是奴婢糊涂,过于激动,还没有问过公子要安排奴婢做些什么?”
萧今墨侧头上下打量了她一回,笑,抛出一句,“先去厨房打杂!”
“啊?”
正鲁府的厨房不是一般的大,里面的摆设不是一般的多,东西的摆放不是一般的讲究。
韩菲儿到了这里,第一感觉就是眼花缭乱。醋分白醋红醋香醋陈醋,酱分生酱老酱干酱杂酱,油分菜油香油熟油豆油……这样放这里,那样放那里。就这么几个人吃饭,用得着这么复杂么?
虽然萧今墨给的药效果奇好,才过了一晚,除了腿上还稍有些不便外,自己已可算作生龙活虎。但关键的问题是,自己在这里打杂,能做些什么?
更关键的问题是,良人永远不可能到厨房来见一位厨娘,那自己该怎么办?一定要混到萧今墨身边去才行!
半天过后,菲儿正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神思恍惚,对面码了一堆被拆得肢体不全的菜蔬,和一堆等待被拆得肢体不全的菜蔬。
然后,五戒突然就蹦到她面前,“姐姐!”
这小子这半天的功夫已如脱胎换骨,换上了一身新的书僮装不说,头上还戴了一顶青布帽,看上去真有几分书卷气。
巧的是,五戒其实很少在外人前露面,菲儿去时那是唯一一次,所以萧今墨并不认识他就也没有遣他回去,反而将他随菲儿一并留下,又安排到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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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知这木瓜哪里好用,还不如安排他在厨房做苦力,自己去书房。菲儿抬头怨念地横了五戒一眼,又垂下头想心事。
“喂,新来的,看你把菜蔬都理成什么样了?真是的,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刚好这时,大厨娘两手叉腰走出来呵斥,手往杂院外的一个方向一指,“跑腿总会吧,把案上备好的食盒给大院里正房送去!”
“我去我去!”五戒看出菲儿心情不好,开始卖起了乖。
“我去!”菲儿乍然站起身,一半是因为赌气,一半是因为不能放过任何可接近萧今墨的机会。
“姐姐……”五戒见菲儿从厨房出来,伸手要接过她手中的餐盒,被她避开。
“姐姐……”五戒见菲儿走出杂院直直往前,跟上两步要扯住她的衣袖,被她瞪了一眼缩回了手。
“姐姐……”五戒见菲儿在园中绕来绕去,最后迈进一道绯色月门,急着想要拉住她,却差点被她踢上一脚,悻悻地落在了身后。
畏畏缩缩站在月门外,五戒抬头看了看上方悬的匾牌,望着菲儿越走越远的背影小声嘟哝:“姐姐,那个,其实正房大院在杂院的左边。而且,这个院子是濯玉汤,闲人免进啊。”
而在院子里负气埋头行走了一段后,菲儿发现自己成功地甩掉小尾巴,深呼吸一下,心里舒畅了些。
但是,她马上又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刚才赌气闷头就走,细想下来也不知有没有看错方向。隐隐有些后悔自己没打探清府上路况就胡钻乱穿。倒不是怕食盒送去晚了挨罚,而是觉得走这么多路到头来发现白费力的话真很冤枉。
腿上的鞭伤这时也开始抗议起来。菲儿于是缓下脚步抬眼打望。
着眼处尽是常青灌木,间或有些碎红淡粉,那是一些傍树而生的牵牛,看上去如大幅绿毯上洒落的零星胭脂,刚好给整块绿色点缀了生气。
而这片绿海中央,隐约能望见一团橘红,象是鳞次的琉璃瓦,正反射着微光。
自己所居的偏院以及见过的厨房、门房等处,都只是青瓦遮顶,这琉璃瓦所在之处定然是正房无疑。菲儿暗喜,总算是没有白走这一番路。
正鲁府大虽大,路也不复杂。最宽的主道碎石铺就,一眼就能辨出,其他的小径只是观赏散步或者故意迷路时用。
所以,顺着碎石路下去,很快她就看到一幢气派的建筑。
到了,好好表现一下,机会就靠自己把握!菲儿把本来拎在手里几乎要拖到地上的食盒重新端好,正了正姿势就款款走了进去。
房子里面的构造很奇特,进门处就有一个玄关,狭小细长,只能容两个人通过。这种感觉让菲儿不由自主联想到澡堂,先就嗤笑起来,把正房修成这样也真没品味。
刚拐了个弯,她又看见一个隔间,里面挂了些袍服。难道进正房还需要更衣?她更加嗤之以鼻——变态的洁癖!真当这里是澡堂吗,来一个脱一个,难怪少有访客。谁能受得了这样折腾?
“人呢?还不快进来!”里面传来唤那人的声音,有些不耐。
菲儿连忙敛了轻蔑,小碎步端了食盒就奔进去。
等到循声再转过一个弯,撩开垂纱帘钻了进去,她立刻被自己所见的惊呆。
纵五丈横三丈的空阔房间里,雾气氤氲,夹杂丝丝薄荷清甜。而这雾气的来源,便是屋中央的一方大池。那池子四壁光洁莹白,高出地面约两尺,其内水波微漾,热汽蒸腾的表面上漂浮着些许薄荷碧叶。
这里居然真的是澡堂!
不,文艺点说,是萧今墨的私人浴池。
韩菲儿终于深深震撼于自己绝妙的霉运。
随便看见一颗流星会掉到这里,站在街上打望会挨鞭抽,去趟寺院会拐跑人家的和尚,扮回飞仙会变成缠丝兔……现在更是连送个食盒都能把自己送进澡堂。
特别是当她看清池中趴着的人正挑眉满是兴味地看着她时,这种感觉尤为加深。
水汽朦朦下,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虚无缥缈,但那双眼眸却更显得明净,此刻满溢着狡黠。
忽略掉那令人讨厌的目光,菲儿看得更多的是他露于水外被蒸到微红的皮肤,在雾气萦绕中粉光孜孜,还有那浮于水面随波荡漾的如丝黑发,衬出他的脸庞恍若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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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秀的面容气质优雅,慵懒中又带蛊惑,真让人转不开眼。
可是:
——我没有偷窥癖呀!我真的不知道这里是浴池呀,我只是随意乱走就走到这里了呀,我是送食盒的呀!
——我不是急色鬼啊!我是听到有人唤才跑进来的啊,我并不知道你脱光了在这里啊,我以为这里是正房啊!
满肚子满心的辩解说不出口,菲儿把所有的尴尬化成一个僵硬的动作,只举了举手里的食盒就准备往外逃。
“慢着!”刚迈出去的步子被喝住,停在半空。
萧今墨闭上眼翻了个身,舒舒服服靠在池边上仰面坐好,懒洋洋地说:“既然来了,就给我搓搓。”
搓……搓搓?菲儿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一个脱得光溜溜的男人对着自己说:你来给我搓搓。太,太那个什么了。
“怎么?”见菲儿毫无动静,萧今墨悠然发话,“没想到啊,看上去还中用的人,居然这点事都不会做。”
我怎么可能不会?菲儿听到这一句顿时激愤起来,不就是搓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