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气急败坏地看着那落在他肩胛的手指。
“阻止你做傻事啊。”萧夜痕淡淡地笑了,嘴角是一抹充满邪意的笑花,“你与那海家嫂子无亲无故,为何要为她自残身体?再,你以为让他们把你打得半死不活,他们就一定会放过她吗?就算是会,若要以你为代价换取她的出路,她又怎么会忍心?……倘若她真的忍心看着你受苦,那她这个人可还值得你救?”他说着,眼中划过锐芒,这番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唉,你从小就心软,以致别人都吃定你了,说不定某一天有人拿一个陌生人的生命威胁你,也可以让你丢了性命。难道他们的命是命,你自己的就不是?”
“我,我才不会。”白霖被他说得脸一红,支吾着道。
“不会什么?”对方有些调侃地反问。
“不会为了一个陌生人,丢了性命!”白霖的脸涨得更红,似乎有些恼羞成怒。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萧夜痕仿佛松了口气般笑了,然后转头看向海棠扬声道,“海家嫂子,你别担心,若是这些人伤了你,我和白霖一定会为你报仇的,就算是你丢了性命,我们也会让他们以命抵命,而你女儿,我们也会替你好好照顾……”
“娘……”海燕听着,哭着叫出声来,忍不住又上前了一步,冲那王狗子哀求道,“叔叔,求求你放过我娘吧……”
她话音才落下,便出现神奇的一幕——仿佛响应她的话般,海棠身后的人软软地倒下了,“叮咚”的一声,刀刃落在地上,然后一片静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连人质海棠都忍不住好奇地转过了身。
只见她身后不远处,贺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嘴里咬着一管细细的竹管。
是吹箭。
“娘——”海燕一瞬间展了颜,飞快地扑到母亲身上,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裙子,却还记得向贺敛致谢,“小敛哥哥,谢谢你救了我娘。”说着,毫不吝啬地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靥,如同那春日嫩黄清新的小迎春花儿那般可人。
少年被那灿烂的笑容扎了一下眼,微微一愣,取下竹管,将脸别了过去,淡淡道:“没什么。”
另一边白霖充满怒意的声音再次传来:“萧夜痕,你还不解开我的|岤道,他们要逃了。”“他们”指的自然是老鸨和两个打手。
“来了。”萧夜痕慢悠悠地伸手在他身上点了几下,速度比|岤时可慢多了。
等白霖气急败坏地活动身体时,那三个人已经拐过个弯不见踪影了。
这时,那个在一旁瑟缩了许久的戏文的主角怯怯地往这边走来,福了个身,柔柔道:“奴家多谢几位公子救命之恩,奴家实在无以为报,愿……”
“你可不要跟我说什么无以为报,愿以身为奴的。”萧夜痕嘲讽地打断了那女子的话,“我们救了你可不是为了养你一辈子。”他的话刻薄极了,羞得那女子满脸通红。
她尴尬地扭了扭裙子,轻声道:“奴家哪敢麻烦恩公。”她顿了顿,硬是把话圆了过去,“奴家是想说,待葬了爹爹后,愿为恩公向菩萨祈福,请菩萨保佑恩公一世平安,阖家欢乐。”她说完又福了个身,转身回到那草席后,又跪了下来。
“我们走吧,再耽误下去,就买不到新鲜东西了。”萧夜痕拉起白霖就往前走,其他人见此也跟着往前走。
才走了几步,白霖最终还是不放心地挣脱萧夜痕,往那女子身前丢了几粒碎银子:“姑娘,你赶紧请人把你爹埋了,然后离开吧,我怕刚才那些人又回头寻你麻烦。”
“谢谢公子。”那麻衣女子激动地捧起银两,冲白霖磕了个头。
白霖看着她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往萧夜痕走去。
接下来一直无语,安静得气氛有些奇怪,最后萧夜痕突然道:“怎么,还在想那姑娘。”
白霖点点头,道:“我总觉得有些不安,如果那个老鸨又带人去找她麻烦怎么办?”
“所以你想把她带回去?”萧夜痕深深的双目定定地看着他,眼底是粗心如白霖现不了的温柔,“白霖,你不过救了她一次,不代表你要担负起她的一生。这世上有这么多女子沦落青楼,你以为你救得过来?”
“那总要救一个是一个,如果人人只知道事不关己,那她们不是太可怜了?”白霖有些义愤,“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以心度心,当你落难时,总也希望有人能伸手拉你一把。”
“所以我刚才并没有阻止你救她不是吗?”萧夜痕道,“你已经拉了她一把,接下来就要看她的造化了。”
白霖沉默了。
两个人身后,海燕紧紧拉着母亲温暖的手,一双大眼睛牢牢盯着母亲不肯移开。
看久了,就算再迟钝,海燕也现母亲有些不对劲,她似乎是心不在焉,眼睛灼灼地盯着前面的某个人。
难道……
“娘……”她拉了拉母亲的裙子。
“怎么了?”海棠低看去。
看着母亲温柔如昔的面容,海燕把话又吞了回去,娘曾说过,有些话是不能随便乱说的。“没什么。”她摇摇头说,“就是想叫您。”
(本章完)
第七章 隐·摄魂(1)
“凌霜,为兄听你今天嗓子有些哑,就叫厨房给你炖了碗冰糖雪梨。”
午饭后,海棠正郁闷地一人洗那堆锅碗瓢盆时,封班主特意来找了她。
然后,海棠更郁闷了,封班主让她下午做些包子给他们送到城里去。这本是她分内之事,只是他为何早上不提,非要现在才说。若是他早些就与她说,她上午去集市的时候还能再买些做包子用的肉馅和咸菜,而非现在……难道她非得再多跑一趟城里?
虽然心底不悦,但表面上海棠还是极度谦恭极度有礼地应承下来了,表情中不敢流露出一丝不甘愿,唯恐教那眼尖的封公子给瞧了出来。
封班主走开后,她琢磨了又琢磨,还是不愿意特地跑城里去买猪肉和咸菜就为了做几个包子,然后为了替他们送去,她还得跑第三趟。不愿意去买,那就只能利用现有的了,她想了想早上买的菜,很快有了主意。
思定后,她加快手上的动作,很快把那些油腻的碗碟洗干净了。然后正要进马车里去找面粉,就见吕婶拿着原本盛着瘦肉粥的空瓷碗从里面出来。
“大姐,”海棠招呼道,“尹姑娘现在怎么样了?好些没?”
“烧退了些,但还是咳得厉害。”吕婶摇摇头,怜惜地叹道,“这丫头真是怪可怜的,睡着还老哭,一会叫爹,一会唤姐姐,不过念得最多的还是那个凤。看她这般痴心,估计还有段苦日子。我说还是那个凤不好,仗着自己是什么四公子就勾三搭四,欺骗人家小姑娘的芳心。”
海棠抿嘴笑笑,不愿轻易评断,倒是在一旁与白霖对弈的萧夜痕冷冷地插了一句:“你怎么不说是那丫头自作多情?”
“若是对方不做引人误会的事,她又怎么会自作多情?所以就是那个凤不对。”反驳萧夜痕的不是吕婶,而是他对面的白霖,确切些说,那已是一种习惯性的反驳,为了反对而反对。
“照你这么说,那些地痞调戏你是因为你勾引了他们,那些姑娘们想嫁给你是因为你对她们表了情?”萧夜痕一边果断地放下手上的黑子,一边犀利地驳了回去。
“……”白霖一时驳不过去,只得恼羞成怒地挤出一句,“一事论一事,你说到我身上干嘛?”
莫名其妙变成那小两口的战争,海棠有些无语,吕婶则有趣地看了会这对冤家,突然视线落在海棠背后那堆已经洗得干干净净的碗碟上,歉然道:“妹子,你一人都收拾好了?怎么不叫我?真是辛苦你了。”
“哪里?”海棠客气地笑笑。
“你等等。”吕婶突然又弯腰进了马车,但很快就出来了,手里拿了一副薄薄的手套,“妹子,这是副鹿皮手套,以后你洗碗时记得戴上,免得手变粗了。”
海棠愣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感动,她温柔地冲吕婶展颜道:“谢谢!”
“别客气。妹子,你可是要进去?”吕婶说着自马车口退开。
“我进去拿些面粉,班主让我做些包子给他们送过去。”海棠答道。
“等我洗了这碗,就给你做帮手。”吕婶热情地自告奋勇,让海棠忍不住又跟着笑了,心想:这戏班的人也不全然都是冷漠。可是为何昨晚除了她没有人愿意去找白霖呢?是白霖人缘太差,还是……她想问,却又怕交浅言深,最后还是决定把疑问咽了回去。
海棠和吕婶忙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把包子做好了,由于材料有限,包子分了好几种,每种数量都不太多。
装满一篮子后,多出的包子是海棠特意给留在庙里的人做的。她找了个大碗将那些包子装起来,走到萧夜痕面前,一派娴淑有礼地问道:“萧公子,我和吕婶做了些包子,有香辣萝卜包,青菜香菇包,韭菜鸡蛋包,红豆包,还有葱香花卷,不知道公子喜欢什么口味?”
萧夜痕捏着棋子的手顿住,转过头,乌得黯沉幽深的眼眸直直地看着海棠,嘴角勾出一个似诡谲似了然的微笑,淡淡道:“香辣萝卜包,红豆包。”
“没想到公子居然喜欢吃甜食。”海棠掩嘴笑着,又取了个碟子,将他要的两个包子装上,连着筷子一起送到他手里。
“谁叫红豆最相思。”萧夜痕将那红豆包子夹在筷子里,嘴角的笑容更深,很是勾魂。
“海燕她娘,你偏心哦。”白霖一双大眼也是直直地看着海棠,口气也不知道是酸,还是探究,“只管萧夜痕喜欢吃什么,那我和小敛呢?”
“白霖,你别急,总要一个个来。”海棠不以为意地装作听不懂,“你想吃什么?”
“青菜香菇包,葱香花卷。”
待海棠分好包子后,她便一人自破庙出了。她本想带着海燕一起去城里,可惜海燕有了新目标——自从上午贺敛吹箭救人后,她便抛弃白霖,转而纠缠贺敛了,只见她年幼不知耻地左一个小敛哥哥右一个小敛哥哥地叫唤,也不管人家摆一张冷脸爱理不理。
海棠没办法,只得给海燕留了功课——抄五唐诗十遍,便拎着装满包子的竹篮子进城去了。
据上午司徒说,他们会去城西卖艺。
进城后,海棠随便找了个婆婆问路,便很顺利地找到了他们,因为人群围得很大,掌声呼喊不断。
海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挤了进去,只见人群的中心,柳叶正在表演蒙眼飞刀,靶子却是那头顶黄梨的华湄。两人都是女子,一个有这般绝技,一个有这般胆色,几把飞刀射出后,便引来周围阵阵掌声。
猴子小白机灵地拿着草帽四处讨赏,谁给了铜板银子,它还会鞠个躬行个礼,顿时把人们逗得更乐。
还有那封班主放下了平时的呆瓜脸,和气生财地捧着笑脸招呼着:“……各位乡亲父老……有钱的赏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真是把海棠给看愣了,这哪——哪还是那个踩着碎步哼着小调的戏班,这……这分明就是个卖艺的杂技班。
封班主似乎是看到她了,朝她使了个眼色。
海棠一下子领会,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往右边的一排石墙走去。不一会儿,封班主也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海棠把篮子里用白布袋子封好的包子交到他手中,寒暄了几句,就拎着空篮子离开了。虽然她也想混在人群中继续看他们到底卖的是什么艺,可惜因为这顿突如其来的包子宴费掉了她不少食材,如果不赶紧去菜市补一点,晚上这一顿恐怕要空了饭桌。
因为还要赶回去做晚饭,海棠一刻不敢耽搁地到城南买了些青菜、猪骨肉、鸡蛋和大白菜就匆匆地拎着满满的菜篮踏上归程。本以为平常的一段路,却在快到城门时生了变化。
一个熟悉的背影让她停下了脚步,那青色的削瘦身形,乌溜溜的头,如果她没认错的话,正是那与她话别没太久的封班主。
海棠忍不住驻足观察,只见他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白布袋,正一个个地向城墙边的乞儿放包子,而周围其他的乞丐见了,也纷纷围了上来。
不对,海棠突然注意到他不是什么人都给包子的,他施舍的对象全是些年纪不大的幼童,那些青壮年的乞丐都被他忽略了,任凭他们怎么祈求,他都无动于衷。
难道他是鄙视那些不愿自力更生的成年乞丐?海棠不禁在心中揣测,但下一刻表情不禁僵硬,只见那背对她的人似乎察觉到停驻的目光,缓缓地转过身来,眼睛分毫不差地对上她的。
(本章待续)
第七章 隐·摄魂(2)
海棠登时有些尴尬,仿佛偷窥被人抓到的尴尬,却只能笑笑,等着对方向她走来不敢离开。
“班主。”她冲已经走近她的那人微微点了点头。
“海夫人去买菜了?”封仲二的视线在那菜篮子上停了一下,又转回到海棠身上,“怎么不叫白霖他们帮帮你?”
逆着光,他的眼睛黑得仿佛要把人吸进去似的,明明仍旧是平日里那副定定的表情,可此刻看来,却仿佛面容硬是比平时暗了几分。
噗通,海棠的心跳乱了一下。他的目光明明平稳,却看得她有些不塌实,心里只打疙瘩——有点怪怪的。于是,慌忙地解释道:“只是差一些菜,分量也不多,就没特意叫他们了。”若是因此得罪人,那她今日就成了吃力不讨好的傻瓜。
“哦。”对方平淡地应了一声。
但海棠却硬是从这一声简单的“哦”字中听出了怀疑,她奋力地找话题带过:“班主,海棠刚刚都瞧见了,原来您有这般善心,将来必有善报。相比之下,海棠真是惭愧。”
“你莫要误会了。”封仲二比平日凉了几分的音调直穿进她的耳朵,“我从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海棠没说话,却心道:这人真是古怪,别人行善巴不得满天下招摇,可他非要反其道而行。
“这不过是以己度人罢了。”他淡然的声音接着道,“在下幼时也曾沦落乞讨,如今看到乞儿,总是有些感慨。……海夫人可曾奇怪在下总是食得极慢?”
“……”虽然认同,但海棠不敢应声。
幸而对方也不指望得到答案,径自接道:“那时,有了这一顿,不知何时才有下一顿,也就分外珍惜食物,总是一小口一小口,舍不得一下子吃完了。虽然现在日子好了,却也一直将那习惯保留了下来。再说,细嚼慢咽也是个好习惯,你说是吗?”
这般情形下,就算海棠有微词,也只得说:“班主说的是。没想到班主你还有这般的童年,幸而现在总算是否极泰来。”她一面说,一面心里想道:虽然是知道了为何他总是吃得极慢,可为何要装作不挑食呢?
“否极泰来吗?”封仲二略微嘲讽地勾起了嘴唇,“之后呢?也许便是乐极生悲。人生总是峰回路转,在你以为最幸福的时候,很有可能转眼间便摔入无底深渊;当你在磨难中苦苦挣扎时,却也能聊以自蔚:反正最坏的已经经历过了,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坏呢?”
顿时,气氛有些僵住。海棠不太自然地动了动嘴角,她本就是说些客套话,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反应,倒让她不知如何续下去了。
“海夫人莫见怪,在下有时净胡思乱想,请夫人不要放在心上。”封仲二似乎也觉得话题偏离,很快又转了回去,“夫人的童年想必比在下有趣幸福得多吧?”
换到随意的话题,海棠松了口气,微微一笑,道:“是啊,比小女燕燕要平凡幸福得多。”
“令嫒难道不幸福吗?她有你这个至亲在旁怎会不幸?”对方也是微微一笑。只是这回不见惊艳,只有客套礼貌。
“我们孤女寡母,又怎么比得上人家双亲俱全?”海棠面容微苦地垂下嘴角。
“双亲俱全难道就定是幸福吗?”对方淡淡地反问。
海棠微微一震,心亦一动:她是认同他的,所以她才会毅然带着燕燕离开江家,让燕燕从此没了父亲。可惜,此刻她虽想坦然相应,却也知道并不适宜。最后,也只能以反问带过:“一家三口,天伦之乐,难道还不是幸福?”
“说的也是。”封仲二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