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虚弱道:“方才头晕了晕,想来是不适应这水下。一不留神冒犯了若泽你,真是对不住哈。”
若泽缓缓眨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没关系。既然沫沫头晕,我扶一扶你便是,我也不是小气之人。”
我警觉后退了一下步:“不、不……”不用了三个字尚且没说完,便已经被人勾住腰身,撞进某人怀里。
我说:“你!”
若泽一脸无辜:“你不是头晕么?怎么,又不晕了?”
我咬咬牙,笑道:“晕,晕得很呢。”
眼前一片阴影投下,若泽额头忽的抵着我的,气氛蓦然变得诡异起来,我甚是不自在,才动了一下便被若泽更紧地抱住我。琥珀色的美眸在长而浓密的睫毛映衬下,愈发迷离、魅惑人心。
我推推他,奇怪道:“这是做什么?难不成你也头晕?”
走在前头的小少殿见我们半天都没跟上,又迈着两条小腿转了回来:“娘亲,舅舅哥哥,快些来啊!”看见我俩抱成一团,小少殿俊俏的小脸红了一红,忙不迭捂上眼睛,说:“舅舅哥哥,羞羞~!”
大抵是有小一辈在,我俩抱成一团忒失若泽上神的身份了。若泽放开我,改为牵着我的手。
他说:“我牵着你,这样可好?”
我瞟了一眼他紧握的手,默默眺望远处。好,能说不好么?!
万千年前,我与碧盈前去北海水君赴宴时,瞧过北海的水晶宫,当真是不符这名字。宫殿内所有物什,上至宫屿下至吃茶用的茶杯无一不是上好的水晶制成。虽我素闻北海水君是这四海八荒最为痴迷于收集水晶者,未曾想竟到如此地步。当真是让我佩服的紧。
而眼下,我瞧见众仙口中最为好奇神秘的长央四海宫殿时,除了无言,还是无言。几座简单仿制凡间模样的屋舍,一座竹楼,一台水榭,一处凉亭,便再无一二。与北海的水晶宫相比,不得不说,若泽的长央四海宫殿未免太过寒碜了。
蓦然想起以前在九重天上听小仙娥说三界中最有不食人间烟火味的神仙便是若泽上神,此情此景,委实让我很难把若泽与最不食人间烟火的上神等同。
大抵是我面上的神情太过于惊然,若泽看着我:“怎么?”
我暗暗告诉自己,可不能说别人家太寒碜了。憋了半天,我斟酌道:“你这里……真是太简朴了,简朴得都有些不似神仙住的地方。”
若泽似没听出我话外之音,他笑了笑,说:“只是我这处是这样子罢了。以前你……有人喜欢这种凡化的生活,觉得甚是有趣。便应着她的要求,将宫殿撤去,改为如今的模样。”
我尚未问那个“有人”是谁?若泽已牵着我的手进屋:“覃儿已先去看望他母亲了,且先让他俩母子独处小会儿,你先在这歇一歇吧。”
我十分纠结,究竟是什么样的拜祭是用“看望”这一词的?需知我们这些做神仙的,羽化后天地本就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魂魄,更谬论仙体。所谓“拜祭”也不过是寻常若想念某位羽化而去的神仙,便到其旧居怀念怀念罢了。而方才若泽说“看望”,且还说什么“让他们俩母子独处一小会”,我委实无言,心道莫不是小少殿生母另有他人?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若泽便带着我去寻小少殿。眼看着离屋舍越来越远,我奇怪道:“这是要去哪里?”
若泽说:“长央冰底洞。”言毕,只见他单手贴在一处假山,盈盈蓝光乍现,瞬间,那假山化为虚无,而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处洞口。
站在入口处,便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冷气,可想而知,进里头会是怎样的寒冷。若泽握紧我的手,说:“用仙气护体。”
经他一提醒,我才恍然。难怪会觉得那么冷,竟是未用仙气护体。
若泽瞟了我一眼,说:“若我不提醒你,怕你又……怕你就准备这样进去了。”
我炸毛,正想与他争执几句,又觉得今日被他气得不少次,委实有失我作为一位上仙的体统,更是丢失了云梦泽的体统。斟酌一番,我只是冷哼了一声,便不再理睬他,兀自走进。
眼前忽的一花,隐约瞧见一白一绿两抹身影,白衣裳的是个男子,说:“为何不用仙气护体?”
绿衣裳的说:“啊?要用仙气护体啊?你怎么不早说!”柔柔的女声微带嗔怒。
白衣裳的又说:“你要走在前头?”
绿衣裳说:“不可以?”语气仍有怒意。
白衣裳的男子似乎笑了一下:“可以。如果你能走出这法阵的话。”
绿衣裳:“……”
我摇了摇脑袋,心道真是怪了,平白无故地出现了幻觉。想来定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
若泽俯身靠近我,修长的手微微抬起我的下巴:“怎么脸色这么白?不舒服?”声音低沉不沙哑,很是温和动听。
我揉了揉额角,突然觉得若泽的声音怎么跟方才幻觉里的白衣裳那么相似,看着若泽昏暗中仍然熠熠夺目的琥珀美瞳,我好笑不已打消了方才的念头。这怎么可能……
想起方才我还跟他呕着气,遂也不给他好脸色看,只是冷哼了一声,拂开他的手。
若泽在我身后缓缓道:“你晓得是往那条路走么?”
我站在分叉口,十分不情愿地转身走到若泽身后。若泽在前面走了一会儿,蓦然停住了脚步,我因还气着,心里闷得慌,也未曾注意他的脚步,是以当我发现时,已然来不及,便直直撞了上去。
若泽转过身来看着我:“你是要选择一直走在我身后准备时不时撞到鼻子还是安安稳稳地走在我身侧?”
我说:“……”
传闻中长央四海是块宝地,但真正让众神向往已久的乃是长央冰底洞。而几十万年来并非没有人觊觎过这块宝地中的圣地,之所以一直存有神秘感,只因无人能够走出长央冰底洞的法阵,除了素以高智商闻名的白嬴鱼族。这是后来,若泽告知我缘由为何当日变着法子让我与他走在一起。
今日我有幸进入长央冰底洞,并未觉得如传闻中那么有神秘感,只因正真震惊到我的,不是冰底洞,而是一位绝色佳人,藏在冰底洞的绝色佳人。
美人(下)
冰底洞,三界当中,灵气最旺,生气却最为薄弱。我原本觉得这冰底洞,顾名思义也不过是终年冰雪覆盖的四方天地,却不曾想,在冰底洞的最深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景象。而在这片绿色中央,是一团紫色荧光的光圈,隐隐约约,可见光圈中的佳人。而佳人却在一方冰柩里。
晶莹的冰柩竖起浮在离地面三寸的半空中。柩中的女子双眸轻阖,似在沉睡。如鸦羽的墨发长至脚踝,翠羽秀眉,绯红樱唇,以及……左眼下那颗亮盈盈的泪痣。
四海八荒中,我只知道一人是左眼下有着相同晶莹的泪痣,即羽化而去的雨烟上神。
纵然我平日里被人说得迷糊了些,但此情此景,我终于有些恍然。我偏过头,看向若泽:“雨烟上神既然未羽化,当初为何要瞒着三界?”
若泽携我走进绿色结境内,尚未听闻他的答复,就见一团影子朝我扑来,我下意识挥袖反击,待瞧见是小少殿时,已来不及收回手。我急的无他法,本能地转身,妄图能避开小少殿。但是我却忘了最重要一点,我身边站着的是若泽,我这一转身,便是直挺挺地冲着他去。
适时,若泽似是感应到什么,侧过脸来看我。我心中咯噔一下,心思道:这下坏了,这一掌风要是打在若泽脸上,不晓得事后,主人若泽会不会直接撵客人我回云梦泽。
在这一瞬间,我想过无数的事件可能性,但唯独没想到的是,我脚下会一个趔趄,直接扑倒了若泽。若泽神情明显一怔,好在反应及时,搂住我腰身,稳妥妥地护住了我。
被撞倒在地的时候,我清晰听见他闷哼了一声。只是不晓得他是疼被我撞到他胸口,还是疼被我撞到冰块上。我尚在纠结这个问题,只听见若泽的声音悠悠响起在头顶。
“你若要一直赖在我怀里,我倒也不介意。”离得这么近,才始觉若泽平日里清冷的嗓音饱含磁性。
我一抬头,便能瞧见他优美的下巴,再往上看,那双似幽潭深邃的琥珀眸子浮现笑意。若泽将目光往我身侧一挪,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小少殿蹲在我俩身边,双手托腮,睁着好奇的大眼睛看着我俩,奶声奶气地问:“娘亲和舅舅哥哥在做什么?”
我霎时一个机灵,忙不迭站起身。还未整理衣裳,小少殿已扑进我怀里,鼓起腮帮子,不甘心道:“娘亲方才抱了舅舅哥哥,覃儿也要娘亲抱抱。”
我冷汗直冒,解释道:“我才没有抱你舅舅哥哥……”若泽似无意瞟了我一眼,我装作不知,厚着脸皮说:“方才我跟你舅舅哥哥玩游戏来着,叫‘谁能推倒谁’。”
小少殿诧然:“那方才是娘亲推倒了舅舅哥哥?”纵然是那张稚嫩的面孔,用奶声奶气的声音说出这句话,我仍然觉得怎么听怎么……怪?
我哽在那里,半天回不得一句话来。
小少殿侧过小脸,皱眉看向若泽:“舅舅哥哥忒弱了,怎么连娘亲也推不倒?那怎么有力气保护好娘亲?”
我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其实、其实这个吧……”尚未来得及跟小少殿纠正清思路,若泽便打断了我。
“覃儿说的是,舅舅哥哥以后会……注意的。”他眼风里扫了我一眼,我明显感觉到里面的揶揄,顿时羞恼的瞪了他一眼。
庆幸的是,小少殿并未继续这个话题,他扯了扯我的衣角,指着冰柩里的雨烟上神,脆生脆气道:“娘亲是头一回见母亲大人吧?”
我没回话,小少殿又道:“娘亲不要气恼母亲大人不理会娘亲,因为舅舅哥哥说母亲大人受伤了,所以现在一直在沉睡疗伤。”
瞧着这么大点的孩子,竟如此懂事体贴,我心中蓦然一酸,轻轻屈膝蹲下来,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我没有气恼,只是惊讶原来覃儿的母亲大人这么美。”
小少殿闻言两眼笑眯眯的,似又想到什么,他忽的蹭上来亲了我一口,说:“娘亲也很美!”
若泽伸手拉起我,见我目不转睛看着他,他莞尔道:“知你想问什么。”他低头宠溺地抚了抚小少殿小脑袋,说:“当年雨烟落难,正值我去倾娑岛与西方长生兮渊大帝赴约。因着雨烟负责压镇长央四海的灵脉,察觉长央四海的灵气紊乱,我便提前赶回……”他顿了顿,道:“听闻噩耗,我虽悲愤,但并未太多伤心,因我察觉到雨烟存留于天地的气息。”
我蓦然想起当年众仙对于若泽既未追究鬼族责任,又未迁怒于青丘而众说纷纭,忍不住发问:“为何连鬼族你都不去追究?毕竟……”我没说下去。
若泽苦笑了一下:“当年之事,本就错在雨烟。再者,雨烟仍能留下最后一丝魂魄,也归功于鬼族那位蛇姬舍命相救。”
我震惊了。轰动三界至今仍被众仙议论纷纷的“爱情戏剧”,原来事情真相竟另有隐情。难怪若泽痛失爱妹,既未与青丘决裂,又未同鬼族交恶。
若泽眼里浮现点点星光,他接着道:“既然这天地间还存有一丝雨烟的魂魄,我便要竭尽我所能让她重生。”骨骼分明的手轻抚冰柜,他轻声道:“这冰底洞醇正的灵气正好可以修补她残缺的灵魂,而这冰玉灵柩正好可护着她的仙体。”
我诧然:“这冰柩是冰玉灵柩?”虽我有过此疑心,但觉得又不大可能。谁人不知,这冰玉灵柩乃是北极冰川薄漓尊上的宝贝,连九重天前任天君相借,也当众驳回。更有甚者,当年鬼族一魔君来相借,大抵是语气傲慢了些,结果被惹怒的薄漓尊上打得灰飞烟灭,连轮回都成了奢望。自此,这三界中,无人敢打薄漓尊上宝贝的心思。
我问:“你是如何借到的?”
若泽眉头微拢:“借?我是拿到的。”
我说:“你莫要糊弄我,三界里头,孰人不知孰人不晓北极冰川的薄漓尊上的冰玉灵柩是动不得的宝贝。他怎肯轻易让你拿到?肯定是有什么代价的!”
若泽说:“唔……同他比武比了了三天三夜算不算代价?”
我说:“……”敢情这是抢,不是拿!自然,这句话,我只能心里想想就好。
大抵我俩说话时间太长,加上又忽略了小少殿。小少殿有些不乐意,他扯了扯我俩的衣角,试图找回存在感。
“覃儿方才同母亲大人讲了许多话,为了能逗母亲大人开心,让她同覃儿说说话。我还特意从凡间挑来了许多甚是有趣的戏本。”他献宝似的从怀里拿出几本话本给我和若泽,道:“可是母亲大人还是睡着,不理会覃儿,母亲大人的伤什么时候好呢?覃儿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母亲大人醒来呢……”说到最后,声音饱含失望,隐约带着委屈。
若泽抬起潋滟的琥珀眸子,凝视冰柩里沉睡的美艳佳人,展颜笑道:“待覃儿及冠之时,你母亲大人自然会苏醒。”
小少殿眨巴着亦是琥珀美瞳,欢悦道:“可是当真?”
若泽弯腰抱起他:“自然当真。”
眼前一副美人美景落在我眼里,耳边又回响他俩的对话,不知为何,心中总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雪衣墨发,琥珀美瞳,丰姿绰约,气度非凡。不得不说,在这三界当中,若泽是远古神祇中数一数二的翩翩美男。不笑清雅傲然却沉稳,笑而绰约无双却魅惑。
大抵我的视线灼灼,若泽偏过头看我,琥珀色的眸子流光溢彩:“怎么?”
我自知失态,不自在咳了一声,转移开话题:“唔……覃儿及冠之日是何时?”
若泽说:“约莫再过个六百年吧。”
我心不在焉恩了一声,不敢再看若泽。静下心来后,心中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甚,我细想了下,猛然一愣。终于知道心中那股不对劲是什么了。
我道:“怎么会是六百年后?”青丘九尾白狐,用百年从狐化为婴儿,却要用两千年的时间及冠成|人。自雨烟上神诞下麟儿至今,早已过了两千多年。算起来,如今在我面前的小少殿应是翩翩俊俏小少年,怎么仍是孩童模样?
若泽解释道:“雨烟当年动了胎气,加上覃儿又是未足月,本该覃儿是同他母亲魂归天地,但那蛇姬舍命相救,强留下雨烟最后一丝魂魄,又将覃儿的魂魄化为蛋。覃儿在蛋中沉睡了一千多年后,方才真正出生。”
我不由钦佩:“那位鬼族蛇姬当真是位女中豪杰!”
若泽不置可否。
追忆(上)
我暂居在若泽为我安置的一座简朴且凡味十足的竹楼里。也不知是否因着白日里所发生的事情太多,夜里辗转反侧难眠,想着既然精神抖擞得很,不如出去溜达也甚是好的,遂披了件外套出来走动走动。
长央四海的夜里,有着虚天夜景。竹楼外两侧被篱笆包围,篱笆圈成的小庭院左边十步开外处有方石桌,右边则是一席紫藤花架构成的小天地,里头还有个秋千。
方才若泽带我过来之时,因顾着与他聊天,倒未曾注意这竹楼外的布局竟然如此温馨小家。
我一时童心乍起,左右瞧着应该没人在,便坐在秋千上轻轻荡着。仰头望见的是美丽的虚天夜景,鼻翼间萦绕着淡淡芳香,轻轻荡漾的秋千,连眼前的景象都渐渐摇晃。
锦瑟流年匆匆如风,不经意间,早已染了初秋的霜露。如果可以,多么希望岁月在此刻永恒,让我静守这片夜色。
追忆昔日的伤口,才恍然已失了痛觉,徒留淡淡伤疤。我假装往事如烟,淡然处之,却在这片烟火人间,暴露无疑。痛楚随时间消磨殆尽,记忆却并没有随着流光搁浅。
眼前似乎弥漫着雾色,我恍惚似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个人——陌翎。
梦中我踱步在一条用梧桐叶铺成的小路,两旁高大挺拔的树木郁郁葱葱。小路的尽头是雾色浓重的远方,隐约间似有人影。
我想起我是为何在此处,因此番我是奉师傅之命前来梧桐山找陌翎帝君寻借梧桐琴的。临行之际,师傅还曾提醒过,要我在进梧桐山之前时务必小心警惕。缘由无外是陌翎帝君已沉睡了四万年,如今的梧桐山外早已失了陌翎帝君的仙泽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