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若有所思,我问他:“你怎么会想到四海那边去……”我一下子噤了声,声音颤巍巍:“莫不是、莫不是若泽上神正在落碧宫等候着我?”
落清一怔,好笑不已弹了弹我额头,说:“唔……是有人在侯着你,只是那人不是若泽上神,是碧盈。”
我刚松下去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因此番我想起,我躲在九重天这么多日来,未曾让玉祁通知过美人,是以美人这几日想是着急死了。
我乘着祥云匆匆赶往落碧宫,落清不紧不慢跟在后头,我着急催促,他淡淡一笑,说:“我在苦水瀑候着你,与碧盈说完话你就过来,我尚有些话对你说。”我还未来得及问是什么话现在不能说,他已然偏偏走远。
我心下奇怪他今日奇怪之举,但因着眼下更有会被美人训话危险的事情愁着,故而我也不曾细想下去。
待回到落碧宫,美人一见我,便疾步走来,我等着她劈头盖来的训斥,谁料她开口第一句竟是:“落清上神呢?”她眉宇依旧是一片冷淡肃然,却隐约透着一丝焦虑和担忧。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傻乎乎道:“他、他方才回苦水瀑了。”我心下琢磨美人是不是以为我会倚落清来当靠山,故而训话我之前先探探“敌情”的?
美人眉头颦起,问:“落清上神可有不妥?”
我眨眨眼,说:“挺好的啊,会有何不妥?”我看了一眼四周围的小仙娥,个个都神情严肃立在一旁,眼底带有担忧。我问:“这是怎么了?”
她眉头蹙紧,好半天,才缓缓道:“方才落清上神去寻你的时候,是不是还见到了谁?”
我冥思苦想了半天,委实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诚然落清与我一同回来的路上,是碰见了不少小仙,但这又干什么事?“大多……都不太认识……”我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怕美人生气,连忙解释:“
你也晓得嘛,我去了人间几千年,这九重天上新上位的仙友,还真是认不得几个。”
美人眉宇浮现不耐:“我不是问你这个,是……”她顿了顿,说:“是否遇见了白嬴鱼一族的人?”
上古神祗白嬴鱼族,我立刻想到了那让我唯恐不及的人——若泽!
我疑惑:“美人,你是想说若泽上神么?”
美人问:“你可曾见到若泽上神?”
我说:“未曾。”
美人又问:“落清上神如今在何处?”
我说:“回苦水瀑待着去了。”
美人缄默。我忐忑不安看着她脸色莫名变化,心里想着:这美人是要训我呢?还是盘问我呢?
静默了片刻,我瞧着美人脸色估摸着大抵无怒色,便示意小仙娥们退下,壮胆走近美人,拉着她一同坐下,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美人叹了一口气:“这件事终归是要问清楚的的,晚问早问也都一样……”她看着我,语气蓦然一缓,却是问及到当年之事:“当年你报恩之人,可是若泽上神?”
“怪了,为何偏偏是他?落清这样问也就罢了,连美人你也如是说。”我蹙起眉头,忖思着莫不是自己曾经真的做了什么对不住若泽的事来?
美人眼波微转,问:“那……是何人?”
我无所谓笑笑,说:“还能有谁,自然是梧桐山上那位主上——陌翎帝君。”
“陌、陌翎帝君?”美人先是一愣,继而似是极其诧异,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唇畔携着一丝笑意:“你……你如今倒能如此轻松说起他来,想必定是心中放下了。原本我还惊着方才不该问你,毕竟你当
年……”她顿了顿,欣慰抬手拍了拍我的手,“难为我与落清上神硬是绝口不提当年之事,怕触了你伤口……沫沫,你能看开自然是好。”
我心中一暖,顺势握住美人的手,笑道:“当年是我一时执拗了,如今想通了自然不会再犯傻。”
美人轻轻叹气:“我之前不知情,倒一直误会了若泽上神。早知当年之事与他没有干系……”
我打断美人的话,十分好奇发问:“为何你与落清都以为是若泽上神?”
美人诧然:“你当年险遭天雷轰击之时,落清上神已算到你有难,便匆匆携我回云梦泽,尚未去寻你,若泽上神不知何故出现在云梦泽,并告知我们说你已无大碍,还叮嘱落清上神要好生照顾你。那时
便以为是若泽上神救了你。”美人说及此,黛眉微蹙:“不过,还真是奇怪了……”
我呆了一呆:“你的意思是……当年是若泽上神救的我?”
美人摇头:“此事我也不甚明了。当年我与落清上神见到你时,你的元神已经被天雷击得几近溃散,幸而是有一团极其淳厚洁净的灵气护着你,且瞧着那团纯正的灵气,偏属水性,故而便猜疑是四海的若泽上神。”美人抬眼看我:“只是,你怎觉你要报恩之人是陌翎帝君?”
我思维瞬然一滞。屋内悠悠的檀香将回忆拉远。
那是一个非常恐怖的夜晚。
五万四千年前,冷月,花海,静水,一切犹如一幅宁静美好的山水画。
但,原本还月明星稀的夜空在顷刻间乌云拢聚,晚风狂呼,无忧湖水泛起朵朵浪花,桃花林一阵摇曳。那时,初具元神的我,丝毫不知道这一切预告着下面会面临什么。只隐约瞧见乌云拢聚深处,闪过一阵阵恐怖的紫色线条。
狂风扑面而来,尚是原形的我,身子有如针刺般的疼,脚下的根,似乎都险些站不住了。我很害怕,身子不停使唤地在哆嗦,桃花瓣散落了一地。
朵朵艳红的桃花,似洒落的血。
我紧紧闭着眼睛,默念着邪风快点过去。
须臾,风渐止。正当我欣喜地以为一切都已过去时,蓦地,一道紫色强大又刺眼的天雷将我击中,我甚至连喊叫的机会都没有,只觉得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而后便陷入了黑暗。
迷迷糊糊间,有股暖流缓缓流过心间。身上似被灼烧的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非常温暖的手在轻轻安抚我。
耳畔有低沉的声音,他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却心安了不少。
我很清楚的知道,那人虽不是美人,也不是落清,但却不是一个恶人。最起码,在对我,还是很温柔。
强撑起最后一丝意识,我睁开眼之际,便远远瞧见了一人的背影。火红的衣裳,如墨的长发……深深烙在心底。
那是我第一次遇见他——陌翎。但是却没有以我最好看的样子遇见他……
落清
美人半天等不到我回应,以为我是已忘记,便说:“不记得也罢了。”
我苦笑,揉了揉额角,说:“倒也不是不记得。当年我隐约看见了一个人的背影……”
“是陌翎帝君?”
我点点头,继而又问道:“不过,我确实没有见到过若泽上神,若你不告诉我,我当真不知当年竟是他救了我……”只是,为何我见到的却是陌翎?
美人若有所思,片刻她轻笑道:“也罢也罢,如今你已将这段恩情放下了,也勿要再去弄清原委,省得再受……之苦。”
我自然知晓美人意在所指,莞尔一笑:“凡间有句俗语叫‘吃一堑长一智’,美人,我不会再去犯傻。”就算真是若泽上神救了我一命,我也不会再拿心去报恩。
“今日,若泽上神又前来拜访。”美人理了理我耳鬓的碎发,看着我,道:“不过,却不是要寻你,而是求见落清上神。你不知,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瞧见了落清上神发脾气的模样……当真是吓坏了我。”
我瞪目,不可置信道:“落清?”也怪不得我惊讶,自有元神意识以来,我从未见过落清的怒容,充其量也不过是板着个脸。而在记忆中,他唯一一次板着个脸给人难堪,还是五万年前的事了。
自小,我性格与同龄仙友相比便甚是调皮,这其中也有落清一直宠着我的缘由。在无人管束的情况下,我便愈加顽劣。在生平第一次参加蟠桃盛宴时,我因一时的贪吃,而擅闯蟠桃林。那时,还有个很重要的缘故是云梦泽虽多桃花,却从不结果,一时好奇蟠桃是如何长在桃树上。尚未看见果实,便被人拦住。
一粉衣飘飘的仙婢立在我跟前,极其美艳的面孔,眉眼却冷冰至极,无端让人心生不适。她说:“蟠桃林乃禁地,无关人等没有天后娘娘受命不得进入。”
我笑得异常灿烂:“可不是天后娘娘要小仙前来的。”
粉衣仙婢显然不信,挑高一双杏眼,冷声道:“还请示意令牌。”
我依然是笑:“令牌,有啊,可不就在这里麽!”我伸手出来,掌心迅速凝聚一团灵光。
那仙婢大骇,忙不迭避开,却仍是惊得连连后退了几步。她杏眼怒瞪,冷笑道:“如今,竟连一个小小仙使都来欺负本仙么?”言毕,她猛地钳住我的双手,我未料到一个守卫蟠桃林的仙婢竟有如此强大的灵力,一时呆了。
其实我本意只是想同她开个小玩笑,却不想,那仙婢误以为我是特地过来欺负她,于是怒极。后来我才知晓,那仙婢竟是弱水神女,因偷吃蟠桃,被天后贬为仙婢,终身守卫蟠桃林。因世事变迁,本就受巨大等阶的变化而心里不平衡的弱水神女,在日益受其他仙友的嘲弄时,愈加不愤至极。而我,又很不幸的成为了这条导火线。
我虽没多少修行,却因着底子好,灵力较比其他小仙要高得多。那弱水神女也低估了我,并未用尽全力,我趁她松懈的时候,猛地一个反攻,击得她措手不及。尚未逃出两步,腰身一阵刺骨疼痛,紧接着便感觉身子飞了起来,我艰难的扭头,恰恰瞧见一道冰冷的水箭破空而来。
我眼睁睁地看着水箭刺入我的身子,张了张口,还未喊痛,耳畔传来一声怒吼,伴随着怒吼声的还有一道击向弱水神女的金光。
是玉祁。
下坠的身子猛地被人抱在怀里,我抬眼,撞入一双桃花美眸,我笑了笑,说:“落清,你来得也忒迟了。我被人打成这样了,你才来!”
落清没说话,只是冷着个脸。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落清除了儒雅笑容以外的神情。
我自知落清是生了气了,却不知道他是恼我又闯祸了,还是气我被人欺负了。纵观以往的事情来看,我还闯过比这还大的祸,那时落清也只是极为清淡一笑了之。故而,我觉得落清是气我被人欺负了。
如此一想,我便觉得此事应错不在于我,于是理所当然地连连喊痛。
落清抬手放在我受伤处,须臾,伤口愈合,他轻轻放我坐在一旁的石椅上,轻声问:“还痛么?”
伤口都愈合了,哪里还会痛。但由于忧着落清会秋后算账,我故意委屈地扁着嘴:“还是有点……”为了逼真,我赖在落清怀里,连连虚喘。
落清拍了拍我的头,就着抱着我的姿势,他抬头对已经制服住弱水神女的玉祁说:“我先带沫沫回云梦泽,至于这位弱水神女……”
玉祁担忧地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对视落清说:“如此也好,待会我便会向母后说明的。而弱水神女我会处理好的。”
落清笑了笑,说:“想必这么些年弱水神女在九重天也呆腻了,不如下凡历劫一番吧。”
玉祁眼光闪烁,点头笑道:“上神说的是。”
我眼尖瞧见方才还面带愤色的神女瞬间面如土灰,我思量着自个儿是不是做得忒过分了点儿,尚未来得及替她求情。一道银光直射弱水神女,她痛苦地在地上直做滚。
落清冷冷的嗓音响在我耳边:“此番废了你的修为,贬你下凡历劫,已是对你手下留情,望你好自为之。”
弱水神女已然痛得没有力气回话。而我亦震惊落清的冷血举动。
那是我第一次瞧见落清板着个脸,第一次见落清重罚别人,第一次因为我的缘故而连累了别人,第一次心里有了深深的愧疚感……
自此后,我便收敛了许多。虽是调皮,却不再闯祸。而落清,也从未再见过他冷着脸。
而今日,美人竟然同我说,落清生了脾气,委实令我诧然。
“若泽上神是何处得罪了落清,落清竟……会至此?”
美人蹙眉:“我也不知晓究竟是因何事。只道若泽上神离去后,我进去屋内,恰好瞧见了落清冷着脸,手里握的茶杯具碎。”美人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我从未瞧见那样神情的落清上神,真是吓得我一阵心慌。”
我忽然想起方才落清的异常,才始觉竟是若泽上神的缘故。
与美人说完后,我便匆匆赶往苦水瀑。踩着云头,俯瞰整片云梦泽,目光落及我出生之地,我微微一愣,云速也慢了一慢。眺望远处,隐约间,似乎又瞧见了当年那人的背影,火红的衣裳,如墨的长发。
我轻轻闭眼,睁眼,看见的是自由的苍穹。深深呼吸,觉得心中畅快了许多。
我莞尔一笑,默默告诉自己:都过去了,今沫。
我从云头不吭不响的落地,仍然没让落清吓一跳,这让我颇为沮丧。我赤足蹦到他身边,特意碰到他正在写字的手,上好的字帖瞬间落下一处败笔。我故作可惜地“啧啧啧”了三下,落清瞟了我一眼,
似笑非笑:“这字帖原本是要给碧盈丫头的,如今……竟是可惜了。”
我瞬间冷汗直冒,赔上笑脸:“既是给美人的,当然要上等的。落清你字写得甚好,想必也不介意再多写一幅。”
落清挑高一双桃花眼:“噢?难得听你夸我。”他说着,却是放下手中的狼毫,我立刻炸毛,抓住他的手:“哎哎,你别啊。”
他却反握住我的手,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却见他难得敛容正色。
“沫沫。”
我诧然:“难得听你唤我名字……”瞧见他竟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我怔了下,心知定是有正紧事要说,忙不迭正襟端坐。
落清嘴角扯了扯,似是想笑,却硬是没个笑意出来。半响,他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手握着狼毫,却迟迟没有下笔,眼看墨汁就要滴到宣纸上了,我张了张口,又默默阖上。
“你应当知晓今日我为何上九重天去寻你。”
我不应答,算是默认。我自然是知晓他为何去寻我回来,只因美人已将事情原委都告知了我。
来访(上)
斟酌片刻,我咳了一声,说:“可是为了若泽上神一事?”
落清唔了一声,左手抬起揉了揉额角,右手则缓缓置笔。我仰着头等待着他下文,却半天也不见他吐出一个字儿。大抵是我的目光太过灼灼,落清转眼看向我,目光却沉得我心惊了下。
我再咳了一声,转开了视线。落清轻叹,我尚未来得及寻思这一声叹息的含义,身子猛地被人打横抱起。落清轻轻将我放置在桃花制成的软榻上,瞟了一眼我赤足的脚,甚是无奈:“这四海八荒中,可有像你这般赤足的上仙?”
我尴尬一笑:“这样甚是凉爽自在。”
落清矮身坐在我身旁,垂眸凝视着我,半响,他轻声道:“有件事,我一直未曾告知于你。本想着你还尚小,不急于一时告诉你。直至昨日若泽前来找我提起此事,我才恍然……你如今都已是五万五千岁了。”
我心一跳,忽然想起那日若泽说:“落清从来没有跟你提起过么?”心里寻思着:莫不是若泽说的都是真的?!
落清说:“你与若泽之间是有着夫妻契约。”
我原本还存着侥幸的心理,觉得大抵是那若泽使了什么妖术使然。如今竟连落清都如是说,我霎时有点蒙。若是我没记错,前几日在九重天的藏百~万#^^小!说里《上古》一书记载,远古神祗,夫妻契约,尚需在虚无之角的姻缘石上滴血结亲才算礼成。
我说:“可我从未与若泽去过虚无之角,更莫谈在姻缘石上缔结夫妻契约。”
落清拍了拍我的头:“也无怪乎你不记得,这件事,已是十几万年前的事了。”
我好心提醒他,说:“落清,我只得几万年的岁数。”
落清笑,却苦涩:“沫沫,你重生过。而关于之前的一切,你都已忘记。”
我骇然:“这玩笑可一点儿也不好玩。我虽有时愚笨了些,但些常识我尚是知晓的。做我们这些神仙的,又不是区区凡人,何来重生一说?”神仙羽化后,天地间便再也?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