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炎心下恻然,兔死尚且狐悲,更何况,他甚至不确定这是否就是自己的结局。他能在这方小院里平平安安活到现在,和母家与云常侍的沾亲带故有脱不开的关系,可是母家再好,也不能帮衬一个嫁出去却不得意的儿子一辈子,更何况主子已经起了和云常侍夺权的心思。凝珠好歹是服侍过主子的,若哪天他没了这个所谓的好出身,只怕是连凝珠也不如。
妥儿见名炎似是站立不稳,忙伸手去扶住,他想不到自家公子的心思,只道是被凝珠的样子吓坏了,就指使凝珠的小厮道:“都这样了还能有什么好,放在这里图晦气么,还不快点抬出去。”
那小厮听说这话,顿时哭了出声。
名炎拦住妥儿,递了一包银子给那小厮道:“你还是先去请个医士来看看,就不要惊动主子了,若凝珠公子真的不好,你还有份心的,就好好的葬了他后到我院里来,好日子我也给不了你,能护你到什么时候便是什么时候了;你若是没有这份心……也就罢了。”
小厮哭着跪倒在地向名炎叩头谢恩。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名炎,主要是下一章苏晴要来了,所以铺垫一下……
第一卷22修文
突然停下来的飞鸾有一种错觉,整日的忙碌,似乎和现代的日子也差不多,若说差别,那时候有更崇高的理想,总是把自己当成了救世主,现在却又更实在的目标,就是保护身边想要护着的人;若还有,便是那时静下来的时候会有些孤独,太强势的女人总是不容易获得爱情,更何况她长期在敌后渗透作战,对任何人都带着半信半疑的态度,而如今,却偏偏有一个人能够忍受她的迟钝、强势、犹豫和举棋不定,和允是上天赐给她的宝贝,老天做好了安排,看着每个人在轮回里一步一个脚印的活完一生。
走出暖阁,其实现在暖阁里的炭盆已经撤了,南方天气暖的快,昨天还带着寒意,今天晚上再来吹这风,就只能算是凉爽了。
想了想,飞鸾还是往书房的方向走去,答应楚红衣的五十万银子,说好一两个月内筹集给他,如今过了□天却也没有什么头绪,不是没有想办法,府上的银子入库,要动,得有云氏的印签,她如今的年龄是十六,虽说能过问族中事务,可大权到底不在自己手上,可是没到最后的地步,飞鸾还不想去找云氏,任何东西都是有代价的,飞鸾比谁都知道,她不知道代价如何,也不想在自己还没有站稳脚跟的时候就让人有机会削减自己本就不多的权力;飞鸾也想过从执事们手上拿钱,可是各地情况不同,西南年年水灾就不可能有钱,其他地方,也未必没有问题,执事们不伸手向艾府要钱就是不错的,再者桐城里的两位,文俢贤前来表了态,可是他在叶家的地位,就算能做主调拨出银两,只怕家中也不好过关;查了自家的账目,有借款,追回来不入库也是可以,但问题是谁去做这件事,齐子萱么,不够格,艾忠?老狐狸一只,得罪人的事她一定会推的一干二净,更何况敢拖欠府上银子的,要不就是齐家这样根底身后,要不就多少与云氏有点关系,只怕到时候鸡飞狗跳一番,还是没有什么效果。
玩也玩过了,飞鸾还是要花点心思去琢磨,五十万银子,对艾家来说不多,却也让飞鸾一筹莫展。
军旅出身的艾飞鸾大多数时候更相信实力就是一切,所以她才会对沐恩营的改制如此上心,若手上能有一批哪怕数量不多,却能随时对城中那些大佬产生威胁的队伍,许多事情接着就会好办许多。
飞鸾的手抚上书房门的时候脚下一顿,门上并没有什么异常,房内没有点灯,也如往常一样漆黑,可是飞鸾确实感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不危险,但也不似表面的正常平静。
艾府不小,承安堂又在全府的中间位置,无论从什么地方进来都不容易,更何况府上的侍卫没有丝毫动静,连和允他们三个都没有反应。
飞鸾在门口停了半晌,突然推门,“吱呀”的门声一响,飞鸾顺便往侧面一让,果然迎面一件东西飞了过来,与飞鸾擦肩而过,哗啦一声散开在地上。
飞鸾晃燃一只火折子,慢悠悠将书房里的蜡烛尽点燃,才转向那个已然喧宾夺主大马金刀坐在她平时的位置上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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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楚红衣找上门的时候就说过曾跟着飞鸾的,苏晴是个贼,功夫或者不如她的影卫,摸进别人家里的本事却一定不差,这个时候跑到书房里坐着玩神秘,对自己又没有杀意的,也就苏晴有这心情。
苏晴笑道:“想不到你的警惕性还挺强的?”
飞鸾也笑:“彼此彼此。”一回头三个影卫已经立在门外,承安堂小书房离正堂不远,他们三人听见响动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飞鸾摆手道:“没事。”
和焕和林是见过苏晴的,虽然不知道什么事,但是却有些防备,和允乍见一个陌生女人坐在书房主位,也是不肯离开,三人便远远的守在一边,保证一旦有事,能第一时间扑过来。
苏晴看着那几人,摆弄着手上的一本书道:“这也有?想不到你这丫头艳福倒不浅。”
艾飞鸾眉一挑道:“你别告诉我你是从宜兰馆过来的?”
苏晴笑道:“原来那里是宜兰馆。”
这是飞鸾心上目前最麻烦的事情之一,在她看来,没有迈不过去的坎,也没有解决不了的困难,唯独宜兰馆里的这些男人,不是能随随便便处理的。这是一个对男人极其不公正的世界,他们不是没有能力独立,却偏偏受这世界规则的限定不得独立,放出去,只在世人的眼光下就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可是留着——她实在无法想象她要像古代的帝王一样雨露均沾的去照顾每个人,那让她觉得自己放佛是一个妓丨女——这些日子以来,她还始终没有适应这个女尊的社会形态。
苏晴见飞鸾兴趣缺缺的样子,也不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道:“他们几个不会因为我坐在这里就受罚吧?”
飞鸾见苏晴没有让座的意思,自己抽了一张椅子坐下道:“那是我的事,他们的职责是看家护院,如今没做好,受罚不应该么?”
苏晴眉头一皱道:“可惜了这些美人。”
飞鸾身体一动变挡住了苏晴的视线,稍稍有些不自在道:“苏女侠倒是怜香惜玉。”
苏晴道:“我对这些硬邦邦的男人可没兴趣,不过说说罢了。”
艾飞鸾目光一转才发现苏晴衣服的下摆有些脏污,嘴角露出一丝笑道:“那一包是什么?”
苏晴道:“没什么,你其实也不用责罚你的影卫,苏晴混着活了三十年,吃过的亏不少,干过的缺德事却没几件,不过我也知道自己就是下九流的货色,所以不喜欢装的那么清高罢了,他们防的了高手,却未必防的了一个贼,至于那个……”苏晴笑道,“果然是大家族,什么样的事情都不少呢,算是见面礼吧。”
飞鸾回头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却是几件做工精细的花钿,如果飞鸾没有记错的话,其中一个该是常侍云氏常带的,之前她也好奇过,云氏还特意强调此乃先主许他协理家事的时候所赐,意义重大。
天色刚黑不算久,按着艾家的养生传统,这个时候该是饭后休整,直接睡觉反而不好,还没有休息的话,这么重要的花钿,自然是插在云氏的发上,她才不信苏晴有从云氏头上摘下花钿的本事。
飞鸾突然觉得有趣了,这云氏,莫不是顶着艾府常侍的名义给自家老娘戴绿帽子?
其实她也挺理解云氏的,毕竟还是个不到四十的男人,手上大权在握,却偏偏又是个鳏夫的身份,空虚寂寞也是正当,只是如今正是明争暗斗的时候,这份理解也只能先收着了。
苏晴只看飞鸾的神色便知道这样东西是真有用的,笑着建议:“你不找个人给你那位侍父送回去?”
飞鸾想了想道:“不必了,放我这就行。”云氏如今掌权,送回去,无非是给他一个理由与自己决裂,结果她也未必就能奈何那人,不如放着,既叫他心慌神乱,又暗示着卖一个人情,如此大家都能好过一些。
苏晴是不理解飞鸾的想法的,不过她也没兴趣理解,话题一转道:“上次我家公子同家主说的事情,不知道有何进展,这些天家主并未见召,苏晴便忍不住来看一看,此事与我家公子无关,还望家主理会得。”
她一个江湖上的粗人,能讲话说的这样已经不错,飞鸾不与她计较,实话实说道:“暂时还没有办法,不过当时说好的是一个月,如今还不到十天,楚公子这是等不及了?”
苏晴听这话跳脚道:“堂堂一个艾家,五十万银子还拿不出来,你不是家主么?”
飞鸾苦笑道:“就算我是家主,要银子总得有个理由,况且我如今未满十八,这事,还要侍父点头才行。”
苏晴一愣坐下道:“这么麻烦,不如你告诉我你家的库房位置,我带几个人去撬了,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飞鸾头痛,金库的位置能告诉一个贼知道?要是苏晴带人去撬,拿走的可就不止五十万了。
“那些都是真金白银,我知道你能撬得开,可你能运得走么?”飞鸾道,不过苏晴的话却突然让她心思一动,眼珠儿转了几圈道:“不过若是实在无法,我倒是能带你去撬个小金库。”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到这里了,差点就乱了……
第一卷23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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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炎带着妥儿离开凝珠的住处,知道凝珠那样的,请医士也不过是尽尽人事,必然是不行了的,一时间只觉得身心俱累。凝珠确实不聪明,可是一直不也是小心翼翼地讨好着天禄么,不过被人当了一回枪使,竟然就这么去了,这偌大的艾府里,如他们这样的男人,命竟也低贱到如此地步。
名炎脚步沉重,快到南楼的时候突然转了个方向,往天禄的素菲阁去了。
天禄这边也是刚刚得了凝珠死去的消息,天禄手上不稳,茶杯哐啷一声掉在地上,盯着传信的小厮道:“你说什么,死了?”
那小厮被天禄盯得有些瑟缩,会话道:“这个……倒也不是,刚刚名炎公子去的时候还有口气,名炎公子叫请医士了,可是往来的人看了那样子,都知道是活不成了的。”
天禄脸色不太好,是真没想到凝珠会一病不起就此去了,前日自己刚放出来凝珠便来素菲阁大闹,他当时病着没有心力,可天禄便是死了,也绝不肯在其他侍面前低头,当下按住凝珠便叫绿儿去传了姐姐放在闻笑苑的两个训教公公过来,素菲阁虽然也是宜兰馆里的一个小楼,可小厮却比西楼南楼多了不少,凝珠一个从小长在升平苑的男子如何争得过?
天禄当初不过是要给他一点教训,叫他知道这方院子里谁是不能惹的,若说还有私心,也不过是凝珠承过飞鸾宠信,总是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借这个机会,叫他以后不能服侍了,自然乖乖的依附在自己身边,如此而已。
倒是名炎虽未承宠,出身却好又是厉害的,谁看到凝珠死了都不怕,为什么偏偏是名炎去多管闲事。
身边的绿儿眼色极佳,也不敢指使别人,自己取了一块擦地的抹布跪低身子,将天禄刚刚摔碎的茶杯瓷屑悄悄揽起来,又换抹布反复擦了几次,以免留下锋利的渣子伤了天禄。
这边才整理好,底下就有人报说名炎过来了。
天禄深呼吸一次,扔了一块碎银子打发报信的小厮出去,向绿儿使了个眼色,绿儿会意,不一会儿就将碎了一个的茶具另换一套摆上,又泡了茶送到天禄手上一杯。
名炎上来的时候,绿儿正蹲着给天禄揉腿。
名炎略行了一个平礼,按说天禄是该按照一样的方式回礼的,不过天禄却只是坐着点了点头,名炎也不同他计较,坐下来单刀直入道:“凝珠公子怕是不好了,我刚去看,恐怕撑不过今晚了。”
天禄装作有些吃惊却又带着点无辜的样子道:“不好了?前几天还欢脱着呢,怎么突然这样?”
名炎知道天禄必不会承认凝珠的死与自己有关,他也不是为了这个来的,便接着话头道:“说的是呢,怕是这几天天气反复无常着了凉,又没当成事,若是早请医士也不会这样了。”
天禄眉毛一扬,嘴角翘起道:“是啊,名炎公子身体可没有不舒服吧,咱们院子里,也就是你最辛苦了。”
名炎听这话心里一阵不舒服,天禄的意思明明白白是说他精力都放在外头,不受飞鸾待见了。大曜男子在外谋事的不少,却都是未嫁的居多,嫁了人还在外奔波的,要么是妻家开明,要么就多是小门小户出身,像名炎如今的情景,说的好听是得妻家看重,可天禄是知道的,飞鸾将名炎打发到外头,不过是不喜欢看见他时时在眼前晃罢了。
“天禄公子说的是,我也该好好请医士来把个平安脉,身体的事谁说的准,看着是不错,可病来如山倒,万一哪天说不行就不行了,吃亏的是自己,伤心的却是家人了,公子也别成日在房中闷着,我好歹外头还有点事做,主子事忙起来,若换做我天天这么等着,早就憋得受不住了。”
名炎不同于博澜的怯懦,更不是青岚那样无依无靠的,这话听着虽没有什么,可往深处一想,这可不是暗暗讽刺他许久不得主子的关照了么,男人在一方小院子里你死我活,可说到底,死活还不都是攥在别人的手上,今天他天禄受宠,自然为所欲为,若将来换了别人得宠,到那时,他也不会比今天的凝珠好多少。
天禄做事说话都任性了些,凭着得宠,也不愿意花心思去想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可是并不笨,名炎话刚出口,他的脸色也就变了,刚想说话,名炎却接着道:“说起来,你我才是该互相帮衬,想来将来便是有什么风寒感冒的,总好过凝珠这般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天禄听出明艳的意思,稍稍缓和了神情道:“名炎公子说的是天色晚了,我也准备歇着,以后到希望公子常来陪我坐坐,或者一同小花园里去走动走动也好。”
名炎笑道:“是,那我就不打扰了,公子早些休息。”
天禄看着名炎下楼,心里说不上的难受,似乎自从主子训斥了他又打了姐姐之后,就真的忘了他似的,这素菲阁已经冷清了多久,他都快数不出来了。
天禄看着一边默默不敢作声的绿儿,心想着许是主子真的厌了,可是他想她,就算如今主子要他作陪,哪怕是看着主子同别人好也罢。
另一边名炎从楼上下来,他不会向天禄低头,以天禄的性子,若真觉能踩着他了,也未必会给他什么好处,不如摆正姿态各取所需,他反而不敢轻举妄动,院子里的男人们名炎还有法可想,只是飞鸾那里——名炎苦笑,命该如此,他也没什么好怨的。
南楼里如今一片漆黑,粗使的小厮一般不许上楼的,做完了该做的事,早早回房睡觉,妥儿晃亮了手上的火折子,一路引着天禄上楼,又点了灯烛。
名炎在坐在凳上,由着妥儿将一只古朴花梨木质地的首饰箱捧来。
这时代虽然女尊男卑,首饰倒还是主要针对女性的,不过大户中男人们要讨好妻主,多少也还是会用点,虽不能多,却都很精细,尤其是挽发的簪子之类的物件,更是很用心思,再比如随身带的香囊玉佩。
妥儿将名炎的簪子取下,放进打开的花梨木盒子。名炎原本不经意的扫了一眼那盒中的事物,突然颤抖着抓住妥儿的手道:“簪子呢?那个素银镶鸡血石的,不是一直放在这里么。”
妥儿定睛一看,脸色也是立即变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摇着头道:“公子,妥儿真不知道,公子……”
名炎颤着手,却居然能狠狠甩了妥儿一巴掌道:“你……那时你说家里有事,也曾拿我的东西去卖,我念你是一片孝心,不曾追究,这些年我再苦,可短过你什么?好好的放在柜子里的东西,难道会是外人偷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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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儿哭道:“公子信我,妥儿跟了您十几年,除了那时要殓葬父亲,也从未拿过公子的东西啊。再说这盒中随便哪件都比那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