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不是说过你没讲的事我就不问吗?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有事都告诉我好吗?玄伊去那里做什么?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对着他的严肃神情,菲儿也严肃起来。左想右想想不出个所以然,她干脆直接来问。
“我说你怎么了,却是为这事。若要你帮忙怕不会越帮越忙?”萧今墨顿了顿,站起来走到菲儿身旁搂过她,调笑道,“如果你是觉得闲得慌,我们还可以做点其他的事。”
“我是认真的,”菲儿急忙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眸,“我在想,如果我帮不上忙还尽添麻烦,如果我真的什么用都没有,那我是不是……那以后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多余?”
“本来是不会,但如果你成天这样胡思乱想那倒有这个可能,”萧今墨神色一肃,含笑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只要你好好的,便是帮了我大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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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就这个样子,久了你不会腻?不会觉得无味?等到时间长了,我一点用都没有……”菲儿嘟起了嘴,眼中已经氤氲起一层雾气,本来就水汪汪的双眸此刻看着更加水意朦朦。
“怎么会?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到底帮了我多少。来,看这茶水,”萧今墨轻叹,笑着将她鬓边一缕碎发顺到而后,揽着她手指方才泡上的那盏茶,“方才冲泡这茶时,我便也在想我们之间的事情,却在看到这茶汤时突然有些感悟。”说到这里,他轻轻在菲儿额角落下一个吻,“你看这第一泡时,茶叶猛被滚水冲开,还未蒸出什么味道却已是蠢蠢欲动烦躁不安。到第二泡第三泡时,正是恰到好处,醇厚浓郁回味无穷,还让人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而后,茶味便会慢慢淡下来,但那一缕淡淡的茶香,依然能够沁人心脾。”
静静偎在他怀里,菲儿很专心地听他说话,眼睛眨了又眨。
萧今墨抽出手将茶盏中的水滤掉,又重新冲上滚水,“等我们双双垂暮,就如这茶已泡了又泡,届时必然清淡如同白水,但你能说自己离得开白水?”
菲儿摇头。
萧今墨笑,捧起了她的脸,“正如,我离不开你。”
那一瞬间的感怀,如同春风驱散了料峭的春寒,菲儿只觉心头一暖,方才还觉得纷杂的心绪一下便被理清,眸中水意还未褪尽就绽放了笑颜。黑而长的睫毛微微扇动,就像快要振翅而去的黑蝴蝶,明眸含水眼底却溢满了笑意,诱人的粉唇因为心情的畅快而更加显得盈红。
萧今墨眸中也霎时映出光华流转,他看着看着便低下了头,柔软的唇在菲儿面上轻啄,一步步试探直至唇舌纠缠,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人的温婉。
茶盏中,深翠的叶片浮浮沉沉,氤氲的水汽下汤色黄绿明亮,正是色香味俱佳之时。淡淡的茶香从盏中溢出,略甘微苦,飘飘袅袅染至满室,沁人心脾,醒人神智。
长吻过后,两人都有些气喘。紧紧地将菲儿抱在怀里,萧今墨凑近她耳边轻语,“菲儿,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今日与那人说话时,他欲将花醉月指配给我。”
五十五 坦白
“你没有答应?”菲儿用自己的脸颊在他的脸颊上轻蹭。问出这句话是下意识的,她就是有这个信心,知道墨墨不过是要跟她讲一个事情,而不是要她接受一个结果。
“我不会象他那样。”不会象他那样说变就变,不会象他那样将权力视作终点,不会象他那样转眼就将誓言视作云烟。这便是萧今墨的回答。
他的语气,又开始严肃,坚决中有隐痛。那是带着童年的记忆,带着对母亲的追忆,带着对那个人的一丝怨意。就这简单的一句,菲儿便明白他的意思,心中更生暖意。她侧头对上他的眸,对上那漂亮的明澈眸中映出的自己,也是非常正经,“可是他要这样做肯定有原因。”
“是。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是我知道他的用意。花家家主花有缺昨日进宫估计曾谈及此事,他们本是依托于君千汐,可就目前情势来看,君千汐已生吞并其家财之意,花家于是欲另寻一保身之策。再加上花醉月……她的想法你应该也明白。”萧今墨说到这里,好看的眉头轻轻蹇起,“花家的财力在羽明首屈一指,我若与其联姻便能与那两个成鼎足之势。这也只是第一步,再往后步步为营,一年之内可渐成大势。”
“好啊!那你不是就可当上国君?”菲儿双目一亮,拉着他到桌旁坐下,眨着大眼睛兴奋无比。墨墨这下真的要变身大金龟啦!
萧今墨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你怎么这样高兴?我可并不愿意那样。明争暗斗,劳力劳心,每天有看不完的奏章,还有不同的人来唠叨个不停。”
“那还不简单!奏章上面就批‘阅’,‘已阅’,你写不过来我帮你写。来的人一律挡回,就说‘退下,朕今日谁也不见!’”说着,菲儿站开一步,一手叉腰一手使劲往外一挥,模仿出君王谢客的动作。
萧今墨见状忍俊不禁,以手抚额笑得更为畅快,嘴上说道,“可是一年到头祭天祭地祭祖祭神,好几场操办下来都累个半死,遇上灾害什么的还得到处巡视……”
“这不是更好?!顺便游山玩水!”菲儿双眼亮光大放,只差冒出‘公费旅游’这样的词。
萧今墨笑出了声,站起来走到她跟前,刮着她的鼻梁戏谑般调笑道,“对啊,我突然也觉得很妙。我可以先娶了花醉月,以后还可以再建一个很大的后宫,每年选很多秀女装进去。让我想想,那么多的秀女……”
“啊!”菲儿这才想起花醉月那档事,张了张嘴,“我再想了下,一天到晚又批文又被人吵确实很烦,老出去游玩也很累。国君这差事,咱们不当也罢。”
“你看你,早想到这些不就没刚才那番废话了?来,让我欺负一下。”说着,萧今墨就要去捏她的脸颊。
菲儿笑着避开,“你先前不是说要问他一句话吗,已经问过了吧,那我们就尽快离开这里?”其实她早已发现自己最在意的不过是眼前这个人而已,所谓金龟不金龟,终归成了挂在嘴边的一句玩笑。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到了这步现在再说要走并不容易。不过也难不倒我,只是,”萧今墨就势坐到旁边软榻上,抱了菲儿放在自己腿上,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面上嬉笑神色尽去,“另外还有一件事,我现在也必须告诉你。”
菲儿嗯了一声,抽手去拨弄他搭在襟前的发丝,一缕一缕绕在指端。看着那丝丝墨发从指缝间滑过又被自己紧紧抓住,就像自己不知不觉觅得良人,她便抿嘴偷笑起来,肩头轻轻抖动。极细微的震动,通过紧贴的身体让萧今墨感知,他很想会心的笑一笑,可笑容刚刚展开,那明净眸中的神色却黯了下来。
他看着菲儿手上的动作,过了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定下决心般说道,“菲儿,你还记得我说过的太玄双星吗?”
“记得,百年一遇的那个许愿星,怎么了?”菲儿答得非常随意。
“如果我说,它可以让你回去,你会怎么办?”
“回去?”这认知来得太突然,菲儿大惊抬头,刚好看见他眼底涌动的暗潮如同掩藏在平静海面下的波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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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关于那太玄双星还有一种说法……”本是想对视,但却做不到。萧今墨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发丝从菲儿指间一点点滑落跌到襟前,看着那十指尖尖的白皙小手转而紧紧揪住自己的衣襟。
日在中天,初夏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白石小径被照得发出耀眼的白光,本就空无一人的园子里更加显得空旷,寂寥。道旁花草略有些疲倦,枝叶无力耷拉向下,只有掩在那树荫中的数朵牡丹还开得有趣,却也显露出些微干渴。
气温上升,伴随而来的就是气闷,即使在室内也无法真正凉爽。于是,菲儿便越来越觉得心里闷得慌,她从萧今墨怀里往外挣了一下,想要呼吸到更多的新鲜空气。
萧今墨却仿佛毫无感觉,只是不停地讲,讲这段时间所看的所听的所想的,关于太玄双星的一切。连茶水都没有喝上一口,当然,也不愿意松手。
原本是不打算说出来的,原本是想过要一直隐瞒的,而这想法却在见到那个人之后发生了改变。母亲离去时的悲恸仍然记忆犹新,那时,自己甚至恨过那个人,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与他促膝长谈的一天。可那些自己以为不可能消融的永不会原谅的,却在听到那一声轻唤后动摇,在耳闻那一阵咳嗽后软化,在眼见那一抹血色后退让。
在意识到那人真的时日无多之后,他猛然发现自己其实只愿能多听一声‘墨儿’,能多在那抹明黄旁坐一会儿。虽然仍旧对他的寡情耿耿于怀,可那从小就渴望的不同于母亲的温情仍旧让自己悸动。
永远无法忘却的,永远无法否认的,那是血脉亲情。所以,人不能那么自私。所以,他觉得自己应该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
太玄双星,且不论它为何出现在菲儿那个世界,就说目前,根据收集到的信息显示,它就快再现。并且,菲儿很可能再次遇见。
“那是不是,到时我若真又见到再许个愿就可以回去,然后这里的一切都会恢复如初?”听完后,沉默片刻,菲儿如是问。
“传说是如此。”萧今墨点了点头,话音发凉。
菲儿突然笑了起来,“真有那么玄吗?传说而已,只有遇上了才知道到底会怎样。我们是不是该吃午饭了?我去叫小五!”说着,她挣出墨墨的怀抱,一溜烟跑了出去。
这时,萧今墨才抬起眼帘,望着她的背影眨了眨眼,在眸中波涛汹涌至眼前的瞬间定住了神情。他勾起唇角,仿佛是笑了一下,明净的眸光中却浮出一丝雾气。然后,端起茶盏,浅啜一口,那丝雾气便融入了蒸腾的水汽之中。
菲儿一路跑了出去,转了几个弯后终于蹲去一处墙角,双手抱头。浑身精力都仿佛被抽干,这一蹲下去,她就再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原来他问那怨妇题就是因为这件事情。
那题的答案本来也是早已想好,可就在刚才,听完墨墨的讲述后,她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口了。在知道自己真的有机会可以回去后,反而不清楚该如何选择了。
父母养育恩重,自己离开了这么久,他们肯定会着急,若有机会回去又如何不该回去?但是,回去后就不会再来……显然,墨墨早就知道这点只是直到现在才说,可自己也怨不起来。满心藤蔓如同百结,此刻的自己,哪边都无法放下。
家的温暖,永远不可能淡忘。可墨墨……昨晚他说的那句话,那三个字,菲儿其实听见了,只是当时太累,懒得应。方才论茶时,她几乎就要冲口而出,却意外听到这个。而后,又当如何?
这个机会,到底是来得太早还是太迟?有些事,到底是个错误还是就应该开始?
脑子里如同开了锅的水,好乱。太阳就在头顶,直直地洒下光热,后背似乎开始冒汗,而前心却还是凉,凉出了鼻涕。感觉眼睫有些沉,一眨眼,啪嗒——,啪嗒——,脚尖前的泥土便湿了两点。
到吃午饭时,菲儿不说话,萧今墨不说话,五戒也不说话。没人说话,吃完就各自散去。
吃晚饭时,还是没人说话,吃完还是各自散去。
及至皎月当空,繁星闪烁,星月光华下的园中夏虫交替呢哝,于静谧中生出欢快。可这欢快也仅限于它们。空旷室内点起的数盏烛台已燃过半,萧今墨一人坐在书桌前,面前一本书,翻开了许久都没有动过一页。纱帘半掀,有一阵风吹入,摇动烛影,他投在墙上的影子随之跳跃,其人依然未动。
那番茶论,其实他也是有心要讲在前头,那是最后的努力。在说出埋在心里的全部秘密后,她选择了跑掉选择了逃避,已明明白白表示出她的矛盾,自己就不能再紧逼。即便她最后真要回去,那也无可厚非。
这个夜,好难捱,如此的单调,单调得如同已经回到了一年前。甚至更甚。即便有风,也觉得憋闷,夜越深,心越往空处陷。
这样也好,迟早都会这样的,不是吗?那么便从现在开始学着习惯,习惯没有她的日子。
五十六 逃避还是不逃避
风又掀起窗畔垂帘,轻纱半扬,微暖的气流穿过窗格拂及烛台,和着一丝儿烛火气息,撩动空气中的种种,浑浊,潮闷。
以后的日子便都这么过了罢。萧今墨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翻开就没有动过的书页,似笑非笑摇了摇头。又忆起,最初最初,自己用牛换她的情景,那时是多么好玩。还有,从柱子上摔下来的她,从楼上跌下去的她,从树上掉下来的她……一直到昨天,从门口跑过来的她。想着想着,他唇边的笑意慢慢扩散。
可是,这些不久就真成回忆了么?一想到这里,那笑容又黯淡下来。
神游中,有人放了个果盘在面前。萧今墨没有抬眼,懒懒说道,“灵忆,这么晚就不用再送果盘,送来也没人能吃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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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想着你自己吗?这是给我吃的。”来人已经抓了个桃子啃起来。
“菲儿?!”意外加欣喜。
没有看他,菲儿只盯着手上的桃子,三两下啃完又抓起一个,嘴上说,“见你一直看一直看,看到这么晚,我只有先找点东西来吃罗。”
眼前单调的灰黑立刻换作缤纷的五彩,摇曳的烛影都显得欢快起来,空气不再憋闷,吹入室内的风也仿佛带了些草香。眸色一亮,萧今墨面上如同溢出了阳光,站起来就要迎过去。
“别!你先坐下,等我边吃边说。”嘴里有东西,这样才能尽量保持好点的心情,也是一个分散注意力的方式。
“我想了想,”菲儿狠狠啃了一口脆桃,那微微的果酸顿时钻满口腔,“嗯,其实你们本来就在找那东西,对不对?说说看,你们准备找来做什么?”
经过这半天,心情平静下来后,她琢磨了很多。前后一联想,很多原先觉得不搭界的东西便都串到了一起。比如他在绝壁那里跟玄伊说的那些话,比如他与君氏两兄弟间变得有些怪异的关系,比如他对那许愿星本来无所谓而如今却甚为熟知的转变……
他们都有目的。可自己关心的是,他的目的。
“他们有他们的野心,无非就是权势而已。不过,我,”萧今墨闻言顿在原地,眸光闪了闪又黯了下来,他垂下眼帘略带歉意,轻轻说道,“我是想让它再也不要出现。”
与此同时,菲儿不知怎么一口咬着了桃核,咯的一声,好像将牙崩得不轻。她哎唷了一下捂住了嘴,萧今墨连忙抬眸关注。
“好了,没事。”菲儿摆了摆手,连咽几口口水。盯着烛影发了会儿呆后,她突然一扬头,把手中剩下的桃子往盘里一扔,走到墨墨跟前直视他的眼眸,“那传说真能当真?有谁亲眼见过?”
萧今墨一愣,摇了摇头,“传说是这样,但谁能亲身验证?”
“那不就结了!”有一线明亮从菲儿眼底溢出,没等到墨墨辨清那到底是水还是光,她便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埋在他的怀里,深深嗅着那让人眷恋的薄荷香气,菲儿闷闷地,仿佛在对自己说,“没有证实的事情暂时不要当真,好吗?”
如果他对那星星的追逐也是为了权势,自己的情形就会好过得多。可他不是,他只是想留下自己。相信,就是相信,心里清楚他不会虚言,虽然直到现在才说明,但毕竟还是开口说明。闭上眼不用看都能感觉到他的矛盾和挣扎,比自己好不了多少。
菲儿觉得心里仿佛有一锅粥,下面放了一把火在烤,上面又有大棍不停地搅。这样煎熬的结果,便是让柔软的更加柔软,让黏稠的更加黏稠,让酸涩的更加酸涩。
舍不得,真的舍不得。而那选择,又真的无法选择。若那传说并非真实,自己是不是就不用再选择?那么就暂时不要当真吧,不愿再多想,就等着星星砸到头上那一天,再来说会怎么怎么。在那之前,就这样拥着,多好!
她甚至开始在心底期望,期望他能说句话,只需要一句‘留下来陪我’,便能帮她下了决心。
可萧今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