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尘埃落地般,那土块瞬间变软下落化作一身土黄僧袍,裹在那僧袍中的,便是悟了。而他原来所呆的地方,便显露出一个凹洞。
悟了还原了拟态,对菲儿双手合十,作揖道:“施主的右臂脱臼,待贫僧为你续好。”说完他就上前一手拉住菲儿的右臂,推拿了几下。菲儿便感到有一股热流从臂上传至全身,腰背等处的疼痛不适顿时缓解不少。而就在她放松之际,悟了猛地将那手臂一扯再一弯,还没等到她惊叫出口,手臂已经不痛了也恢复了灵活。
“姐姐……师叔……”正感激得无法言表,菲儿又听到五戒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法师,你看看他。”菲儿急忙返身蹲下,将五戒上身托起依在自己身上。悟了施施然走上前,又在五戒身上推拿了一番,小光头的脸色也好了许多。
“师叔,方才下坠之时,我觉得有一股气体托在腰身处缓解了不少坠势,这才能抓住那树枝跳到这里。那是你在运功吗?”三人围坐在平台上,悟了又助五戒调息片刻,连受了曲山狼那一掌的内伤都好了不少,五戒于是更加有精神,一收功就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掉下来?”
“我本在练功冥想,被尖叫声惊得回神才发现有人坠崖便随手搭救。起初只略使力托了托,后来才认出施主。唉,全是你们的叫声过于尖厉根本与原声大相径庭,其实若能说上两句,我还可早些识出,便也就能毫发无损地接下你们。”悟了一听问话就开始源源不断地唠叨,“所以,你们要记住,遇到险情光尖叫是不够的,尖叫不能传达任何有用信息,一定要边尖叫边说话,或者不尖叫光说话……”
“法师怎么会在这里?能送我们上去吗?”菲儿打断他,抬头望了望上面,想起墨墨也受了伤。
悟了闻言神色变得凝重了些,他简洁地应道:“我有事要办,就呆在这里。”
“可是,公子还在上面,法师可不可以上去……”菲儿着急,她本一心想着要让悟了帮墨墨看看伤势。
“我这几天就在这里,哪都不去!”干脆的拒绝。
“为什么?”这次追问的却是五戒。
悟了没有回答,只侧头静静听了一会儿,就自顾自站起身就回到那凹洞处。他站定身形抖了抖僧袍,那袍子便缓慢张开,化出与山壁一般嶙峋的折褶,眨眼间就将他掩在其中。被运功伪装后的僧袍填充,那片山壁又成为一个整块,根本看不出来原本有个凹洞。
“等一下就会有人来找,你们听到下面有人唤时只管放心应声便好。别说见过我。五戒也不要回大悟寺。”悟了再说了一句就一动不动,任五戒再三追问也不出一声。
菲儿上前拍了拍,那被真气鼓动的僧袍硬邦邦的,真如岩石一般。她心头着急,但也知这唐僧是个说一不二的主,便不再恳求,只自己趴去平台边上往下张望。
这个平台离地面大概有五丈来高,下面是密密的林木,绿荫绵延。被五戒掰断的那截岩松掉下去正好砸在一片树冠上,压弯了不少枝叶,便能看到下方地面,布满有棱有角的石块。
这高度,这环境,靠自己是肯定跳不下去,跳下去也跑不动路。无奈中,她把缠在悟了脚下的五戒拖了过来。五戒看了看那高度,又看了看平台侧面的山壁,摇摇头非常认真地建议:“我没法背你下去。如果你不介意断手断腿的话,可以试试自己跳下去。”
习惯性在那光头上拍了一下,菲儿泄气地翻了个面,仰面朝天躺在平台,心烦道:“真的会来人吗?”
“师叔耳力非凡,他说有就有,我们等一会儿吧。”五戒摸了摸自己的头,也仰面朝天躺在了平台上。
——貌似只能等待。可是,墨墨到底怎样了?
此刻,在那石林之中,玄伊负着萧今墨已奔出了很远。为免惊起飞鸟引来注意,他不能往树丛中去,只能在石林里穿梭。
这石林中俱是怪石,有的高达数十丈,如指天巨剑,有的只是矮小的土包,如卧地旱龟,却俱都孤单耸立,相互间毫无关联。在各式石柱中腾挪闪躲,最多惊到一些原住鼠类东蹿西跳,比起动辄有鸟群腾空的丛林,这里确实不容易暴露形迹。
左右张望后,玄伊寻到一处孤立的枯木,将萧今墨靠着树干放下,探了探他的脉搏眉头舒展了一些便几下跃上旁边土丘。极目远望,他看到那绝壁已在后方很远处。封柒留下的那些精兵也不会搜寻至此。
跃下土丘,玄伊又来到萧今墨身边,毫不迟疑两下便撕开了他的衣襟。不出意外地,他在其后背靠近左肩处发现了一个乌黑的掌印,印记边缘有一圈红晕,“狼毒掌!”
狼毒,本是一种植物,因其汁液含有剧毒而得其名。而曲山众狼便以此毒为本,融入自创的一套掌法中,起名曰‘狼毒掌’。练功初期,需将双手放入恶臭无比的狼毒汁液中浸泡,使得毒性慢慢被手掌吸收。及至功成之后,每当运功出掌,积蓄在掌中之毒便会随掌风被击入对方体内,那毒液随血气而行,即便掌力不足以毙命,那毒性也能引致对方毒发身亡。
想那啸狼听了晚衣的言语,已将萧今墨视为曲山二犬致死的罪魁,他一心报仇,本就下手狠毒,存心一招毙命。所幸,方才玄伊见其唇边黑血已知不妙,便取出身上唯一粒解毒圣药——青雪莲。于是,萧今墨服药及时,刚好驱散了毒素护住了心脉。
曲山狼毒掌的功法独特,又带剧毒,若被寻常人等遇上倒真是异常棘手,可刚好那青雪莲完克狼毒花。所以,玄伊在确认这一伤情后倒是松了口气。毒性已解除大半,剩下的事情便是疗伤。
他再次跃上旁边的土丘顶,仔细看过一圈,寻到一处石柱较为密集的地方。然后,他将萧今墨搬了过去,自己盘腿席地而坐,以手抵其背心运功为其调气理伤。
一盏茶功夫后,萧今墨的眉头终于抖了抖,而后猛地张嘴喷出一口黑色淤血。玄伊见状立即收功,将他的头枕在自己臂弯中,又取出一粒黄|色上药喂入他的口。然后,便见那喉头慢慢蠕动,象是已经服下药丸,而那紧闭的双目上长而黑的睫毛只微微扇了扇,他整个人就再没有动静。
玄伊见状眉头紧拧,连忙又搭脉诊断,面色却是越来越沉。他默然低头半晌,而后仰首望天,刚好看见有一只孤鹰划过碧空。
玄伊看得真切,眼光一闪便嘬嘴发出了一串轻悠的啸声,仿佛那孤鹰觅食的清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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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的那一边,封柒正指挥着一队精兵循陡坡往崖下探去,几乎要走到谷底便听得这清啸募然皱起了眉头。却刚好,方才那只孤鹰从石林那边飞来,自绝壁旁擦过,一头扎入谷内觅食。
封柒于是展开了眉头,继续往下行进。
那啸声在山间悠然传远,大约半炷香功夫后,就见一只黑色飞鸽从西边掠来,疾如闪电,快如鹰隼。
四十四 我找了你好久
仰卧在平台上的菲儿也听到了这啸声,她呼地一下弹起身就冲到悟了所在的那块山壁前推了推,“法师,你听到那声音了吗?不象一般的鸟鸣呢。”
悟了不理她。
“姐姐,你没听过山鹰孤鸣吗?就是这声音。我在小梵山的时候听得多了。”五戒非常不以为然。
“是吗?”菲儿悻悻回头,又继续仰卧,“不知道他们怎样了……”
“要不我跳下去爬上崖看看,再回来告诉你?”五戒很认真地建议。
“好……”菲儿想了想还是否决,“算了,你一个人去我在这里等着更觉得没谱,既然你师叔让等会儿就等会儿吧。”
与此同时,封柒已仗着一身轻功,连连腾跃,赶在众精兵之前抵达了谷底。
谷底是一片矮小灌木林。这里光线阴黯,顶上几乎没有漏下阳光,林间石上长满潮湿的苔藓,绿意盎然,触手却是黏湿滑腻。间或有小鸟从灌木中惊起,那拍打翅膀的扑棱棱声响,和着偶尔的一两声咕咕鸣叫,在寂静的谷中愈显突出。
这些年来的军旅生活,也锻炼出封柒在任何恶劣环境中的精确寻位判断能力。所以,他很快就发现了那个平台。当他看见那平台边上露出的两个脑袋,便立刻加速掠了过去。
而平台上的菲儿,此刻正望着断得只剩桩子的岩松洗着五戒的耳朵,“什么时候才会来呀?到底是谁来呀?你师叔在干什么呀?……呀……呀……呀……”
大约是以前也没少受悟了的熏陶,五戒并没有理会,由她在一边唠叨,自己起身蹲在旁边抓了些碎石片写写划划。
其实菲儿这样念叨,也是为缓解自己的紧张情绪,无人理会她仍然还自念自话。可念着念着,她突然觉得眼前一黑,仿佛有一阵冷风刮过,面前便出现了一个人影。
睡在地上,菲儿见那来人也正俯首看向自己。轩昂的气度,英武的面庞,剑眉斜飞薄唇轻抿,如寒星一般的眸中满是探究的波动。她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吃惊道,“封将军!”
封柒面容稍动,看过她,又看过正从地上站起来的五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问,“这是你的?”
“是啊,我正想着应该是掉在那上面了,看我这头发好乱……”菲儿一看,正是自己用来绾发的那支碧玉簪,便顺手接过,几下将头发理顺绾好。
她绾发的时候,封柒一直盯着她看,就像是在研究着什么,末了将头转过,简单说了句:“我带你们下去。”
于是,菲儿和五戒便被带回庆阳关。
没有马车,只有马。只有五十一匹军马,并且因为是在别国境内,还要疾速赶回。五戒被安排与一名将士同骑,菲儿则由封柒带在身前。
墨雪的脚程本来就快,撒蹄急奔间将其余马匹抛在身后,而狂乱的颠簸使得菲儿必须紧紧抓住封柒的衣襟,憋不住就连声尖叫出口。
封柒闻声,将手上勒紧的马缰放缓,后面的马匹便跟了上来。菲儿拽住封柒衣襟的手臂也由此放松了些,这才有闲暇仰首,却发现封柒正看着自己。她赶紧低下头,都还是能感觉到他咄咄逼人的注视,和喷在颈间的微暖气息。
英雄策马,美人在怀,其实这样的场景,菲儿以前也不是没有幻想过。想当初扮仙女下凡的时候,她盼望的就是这种浪漫效果。当时还计划着可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可是现在,她全然没了那种心思。
刚从获救的欣喜中清醒过来,封柒那尖锐的目光便让她满心惶惶。她不知道自己该怎样把这番遭遇解释清楚,又不让他起疑心。墨墨走时既然瞒着大家,那自然也不想让封柒知道,可如果不讲出来,那自己又该如何打听墨墨的下落?
也好在下山之时顺耳听到几个精兵闲聊了一阵,菲儿知道他们没有发现墨墨,也没有发现玄伊,除了自己和五戒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现。那么,墨墨至少还能跑,那就应该还好,她松了口气。
可是,自己到底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又怎么掉下去的,这些东西封柒不可能不问。他如果问起,又该怎样回答?这也是个问题。
到了庆阳关,菲儿和五戒被分开安置。菲儿略事梳洗,刚换过干净衣物,就听见门口守卫肃然立正的声音,而后,门被推开,封柒迈进到屋内,一声不吭到桌旁坐下。
——终于还是来了!菲儿虽然惊惶,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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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步挪动到封柒面前,她咽了咽口水,深吸一口气就竹筒倒豆子般吧啦起来,“封将军,事情是这样的。有一个穿着紫色衣服名叫紫羽的女人说是要把我掳到羽明,刚好小五也在,她就将我二人一并抓起来。然后,被她挟着我们翻山越岭走到刚才那座山上,又碰上了一个名叫晚衣的穿绿衣服的女人,她们两个一语不合就打了起来。后来,那个叫晚衣的又放了个烟花叫来很多人,大家一阵乱打,我只顾着躲闪一不小心就掉下崖去。我说完了。”
噼里啪啦一阵说完,她小心地看着封柒。反正花醉月确实抓过她,反正这场架能打起来也确实有花醉月的份,反正封柒定是被那烟花招来,反正他也认识所谓的羽明特使紫羽……那就这么编吧,也不算太离谱。
她一静下来,便注意到封柒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桌上茶盏处,手指在杂木桌面嗒嗒轻击,一下下如同敲到了自己心上。那心,扑嗵扑嗵地跳,好忐忑。
“是吗?”沉默了片刻,封柒开声,仍是没有抬头。
“呃,对了,我差点忘记,是他先掉下去,我再掉下去。”菲儿连忙补充细节。
“是吗?”令人压抑的语气。
“是……是他先掉下去,我上前去救他,不小心就一起掉了下去。后来上面的人怎么了,我是一点都不知道。”菲儿连声干笑,为掩饰心虚,她干脆故伎重施扑到封柒跟前,抓着他的衣襟就涕泪齐流,“上次就劳将军相救,这次又承将军大恩。将军如同我的再生父母,让我可继续看到天是蓝的,地是绿的,水是清的,猪肉是可以放心吃的……”
菲儿一边东拉西扯,一边不停往封柒衣襟上抹着泪水和口水,又挤眉弄眼,就望着能如初次见面那般将他恶心走。而非常意外地,封柒却如同变了个人似的,对这些举动居然毫不在意,他自己神游了一会儿就从怀中拿出一张面具,向菲儿问道:“这是什么?”
菲儿一看就傻了眼——那是五戒的面具。原本那面具换下来后都自己贴身保留,只有五戒随手乱扔,当时也没有在意,可现在……
那山脚下的马车定然也已被发现。额头冷汗直冒,她作势抹了一把泪,抽抽搭搭道:“这是我的,我原就被那紫羽莫名其妙抓过一回,怕躲不过就……”
“这是你做的?”封柒打断了她,用过于平静的语音问出一个很低级的问题。
这个问题怎么就成了重点?菲儿一惊,心道莫非宁容被识破了?她一时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应对,而这模样看在封柒眼中又是另外的感想,他也不说话,只将那面具往桌上一放,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起来。
时间一点点流走,封柒的目光一直定在菲儿脸上再未移开。菲儿不敢再抬头看他,也不敢再出声,怕说得不妥又出什么破绽。室内的气氛于是沉闷起来,就听见那不紧不慢的嗒嗒声,一下接一下。
像是一场心理的对峙,封柒就是那问讯的一方,菲儿知道这种情况下就看自己能不能沉住气。而她的心理素质显然不够强,僵持了一会儿便冷汗涔涔,连寒毛都快竖了起来。咽了一口口水,她嚅动着嘴唇就准备再讲点什么来辩解。
“韩姑娘,”却就在这时,封柒又沉声开口,语带试探,“姑娘这发簪倒很是别致,不知是在哪家银楼购得?”
“是吗?”菲儿应声往头上摸去,心里却转过了九弯十八拐。这人今天问的问题都又奇怪又跳跃。簪子是宁容送的没错,但论当前形式,真宁容在永乐假扮墨墨,假宁容出了庆阳关就消失无踪,此刻自己便决不能说明。万一不小心被他顺藤继续摸下去,指不定会问出什么漏子。
于是,短暂的停顿后,她讪笑着敷衍道,“是很别致,我一位朋友送的。不过,她已经失去联系很久,我也不知是来自哪家银楼。”
萧今墨就说过,菲儿的心思极浅,若非事先做好准备,她掩饰内心的小动作一般都能被人看透。此刻也是如此,她的犹豫,她的停顿,她的思量,她的敷衍,全都落在了封柒眼里。包括她说那些话,也在封柒心中绕过几圈,那双寒星眸中反而透出更多的肯定。
随着这肯定而来的,就是心跳的不断加快,封柒只觉体内热血开始奔腾,有激烈的涌动拥在喉头,几乎就要止不住冲口而出的话语。
而菲儿也觉察出怪异,抬头仔细打量起封柒的脸。虽然室内光线不算很明亮,也能看到他面上似乎有些红晕,而那从来不愿意过多正视自己的双眸,此刻正深深凝望,目光里含着从来没有见过的雾气。
——他一定是生病了!这种模样太怪异。菲儿也没有细想,伸手过去就摸上他的额头,没有发烧。不甘心,她又拿手背去碰封柒脸上那一片红晕。这就对了,确实有点烫!
“将军若是不舒服就早点休息,记得要多喝水,室内保持空气流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