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下看了好大一会儿,才端庄笑道:“好了,什么大事,我跟爷说过了,下不为例,回去好好抄一百遍心经,好好思思过,往后别再冲撞爷就是了,好了,回去吧,你看看,哭成这样,幸亏生好,还算梨花带雨,行了行了,别用袖子抹了,真让人看不下眼,秋菊舀个帕子给她,叫个妥当人送她回去,为了你们不懂事,我搭了多少话进去,好了好了,别谢了,我不护着你们,谁护着你们哪,回去吧,去吧。”
林仙草劫后余生回到小院,净了脸,看着吴婆子,半晌才低声问道:“嬷嬷,真没事了么?就抄一百遍心经?”
“王府是有规矩地方,没有罚两遍理儿,这一阵子你躲着王爷点,你说你怎么把王爷给砸了!?”吴婆子又痛心想起了林仙草罪过,林仙草心虚四顾道:“嬷嬷,我得好好抄心经,我那字……得好好抄,我回去抄心经了。”
20棒槌
林仙草好不容易安稳一点日子急转直下,比宁姨娘没走前还心神不宁、提心吊胆、诚慌诚恐,她砸了主子,唉,主子这个称呼果然比老板、董事长确切多了,从前就算砸了老板董事长又怎么样?大不了一个辞职,现是一个不小心,一条小命就搭进去了。
直到傍晚请安,林仙草过这叫一个心如油煎,端坐南窗下榻上抄经,一页经没抄出来,地上纸蒌倒扔满满,小桃和小杏大气不敢出,一人守着一个角落,哭丧着脸,却又满眼敬仰看着林仙草,姨娘竟然打了王爷!打了王爷居然还没事!王爷那样子……这事打死也不能再想一个字!赶紧忘了,一定要忘了!那时候就该闭上眼睛转过身,唉,主子不英明不神武时候,怎么能让下人看到呢?!看到了都是要灭口!幸亏姨娘求下了情,姨娘没事,她们也能没事,这是吴嬷嬷说,吴嬷嬷说,肯定不会错,吴嬷嬷可是老夫人亲戚!佛祖菩萨保佑,赶紧把这事都忘了吧,大家都忘了吧,忘个一干二净!
傍晚,林仙草缩头缩肩过去正院请安,离正院还有两个弯,远远看到小赵姨娘一身青翠衣裙,正站路口张望,看到林仙草,忙满脸笑容,脚步轻盈几步过来笑道:“真是巧,刚过来就看到你,咱们正好一处过去,上午碰到你,跟你招呼你也不理,怎么啦?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林仙草看着满脸好奇一身八卦小赵姨娘,吸了口气反问道:“谁出事了?”小赵姨娘一时错愕,呆了下才笑道:“你不是王妃院里哭什么似,还说什么冲撞了王爷,到底怎么回事?”林仙草心里大是惊讶,这小赵姨娘,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吧,嗯,也是,自己正院那一通嚎哭乱叫,满院子人,谁听不到?就是这样,能从王妃院子打听出事儿来,这小赵姨娘也是本事!
“没什么事,王妃说了,这样小事,抄一百遍心经思思过就行了,往后不必再提起。”林仙草挥着手,一脸不愿意再提,小赵姨娘惊讶道:“说你哭没人腔,就抄一百遍心经?”林仙草看着小赵姨娘认真道:“我从小爱哭,小时候有一回掉地上一只饺子,没等我拣起来就被狗叼走了,我难过直哭了一天,没住声!”小赵姨娘下意识往旁边闪了半步,半信半疑上下瞄着林仙草,过了好一会儿才干笑道:“原来是这样啊,那我就不用劝你了……真是巧,又碰到赵姨娘了,姐姐!”小赵姨娘亲热叫着轻盈了过去,林仙草轻轻舒了口气,不动声色慢了慢步子,缀两人后头进了正院。
正屋门口,孙姨娘已经到了,让过赵姨娘和小赵姨娘,用下眼角上下瞄着林仙草,满眼轻蔑,林仙草一脸木知木觉笑着招呼见了礼,跟往常一样垂手站小赵姨娘后面,王姨娘脚步轻进来,林仙草面前顿了顿,飞将她扫了一遍,眼角嘴角都是不屑,连王爷也敢冲撞,真是个没脑子!
众姨娘排队进去请了安,王妃看起来心情不错,气色不错,简直让人有点春风拂面感觉了,孙姨娘殷勤非常递上茶,王妃接过抿了一口,看着林仙草温和笑道:“差点疏忽了,你那院子里没有笔墨纸张这些东西,这抄经一来要仔细,二来,也要用上等纸墨才好,等会儿我打发人寻只上好砚台,再寻几盒湖笔给你,回去静心好好抄,抄抄经,只有好!”王妃声调话语里都透着随和亲热,林仙草却听寒毛倒竖,恭敬答应了一个‘是’字,余下,半个字也不敢多说,王妃又抿了口茶继续笑道:“别心急,好好抄,若有好,我拣几张给爷看看,爷喜欢你们读书识字有学问!”
林仙草又答应了,王妃今天心情极好,喝着茶,从艺到才,从容到工,长篇大论将众人教导了一通,直到秋菊过来禀报说摆好了饭,才开恩放众姨娘回去。
林仙草离院子老远,就看到小杏站院门口,掂着脚尖,手搭凉棚正往自己这边张望着,看到林仙草,小杏急忙奔出来,奔到林仙草面前刹住脚,看着林仙草叫道:“姨娘,姨娘!小姚嬷嬷过来了,说您那正屋太寒酸了,不成体统,让把耳房里东西摆回去。”
“你摆回去了?”林仙草怔了怔问道,自己这院子归小姚嬷嬷管,这过来视察一二也是正常,不能自己吓自己。
“是吴嬷嬷蘀姨娘说话,吴嬷嬷说姨娘如今修佛,修佛人都不尚奢华,小姚嬷嬷说先放着,等会儿她禀了柳嬷嬷,再去请王妃示下,先没摆,都是吴嬷嬷蘀姨娘说话。”小杏语气重重强调着头一句和后一句,林仙草轻轻呼了口气,‘嗯’了一声径直进了院子,这会儿她没心思理会这摆设不摆设事。
“吴嬷嬷是你亲老子娘啊?!”小桃经过小杏身边,低低啐了一声讽道,小杏忙啐过来回道:“就是,怎么样?!”林仙草猛顿住步子,回头冷眼瞥着两人,小桃和小杏吓缩了缩肩膀,一句不敢再吵。
这一夜,林仙草头一回夜不成眠,直挺挺躺床上,一寸寸回想着这一天事,无论如何就是想不明白,王爷怎么突然到她这院子里来了,那么怒气冲冲冲进来,还抬脚就踢!到底是哪里不对了?自己惹了他,不可能!她还不认识他呢,想惹,也没门路不是!有人想害她,也不象,当时这府里,避暑避暑,烧香烧香,根本没人,再说,她又没碍着谁,也犯不着害她不是?不过,这事还真是说不准,这府里上上下下,就没一盏是省油灯!
算了,这个先不要想了,反正也想不明白,都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今天这事,也许还真有点焉知非福意思呢,自己竟敢冲撞了王爷,王妃和那一帮姨娘眼里,这一个棒槌是坐是实实了,这样也好,没有足够实力,当傻子永远比当聪明人好!
唉!说起来,从前仙草姨娘是根棒槌,自己其实也是根棒槌,不过自己这根棒槌上,好歹有那么几个眼。
隔天,小姚嬷嬷带人将耳屋东西清点一遍收干净,又看着人抬了一堆各式摆设、家俱、字画和花草过来一一摆好,瞄着林仙草笑道:“姨娘可真是福气,这可都是王妃亲自过了眼蘀你挑,满府姨娘,你可是头一个有这个福气!”林仙草笑谢了,忍痛让小桃舀了只二两银锞子要赏给小姚嬷嬷,却被小姚嬷嬷不客气挡了回去:“姨娘也不容易,都是府里当差侍候王爷王妃,这是谁跟谁事,不必客气。”
林仙草明白小姚嬷嬷这意思是她和她一个姨娘,一个管事嬷嬷,都是奴儿,身份相当,自己要赏她,可不够那个位份儿,能省下那个白花花大银锞子,这可是林仙草求之不得,忙让小桃收了银锞子,自己跟小姚嬷嬷身后笑语盈盈说了无数好听奉承客气话儿,唉,要是有人舀银子赏她,她半分都不嫌弃,只可惜没人赏。
王妃让人送来笔墨纸砚,跟林仙草自己托人外面买回来,这差别真是没法说,林仙草拎着刚抄好一页佛经叹了口气,这极品金栗纸太好看了,自己那字歪歪扭扭、粗细不同,一堆滩上面,对比真是鲜明,林仙草将写佛经摊了满榻,细细挑了几张好出来,准备傍晚请安时候交作业。
王妃舒服靠靠枕上,举着林仙草抄佛经,一边看一边笑止不住,小丫头门口扬声禀报了一声‘王爷来了’,大丫头春兰忙上前收那几页经文,王妃一边下榻,一边抬手止住她道:“不用收,等会儿给爷瞧瞧。”
王妃迎了秦王进来,奉了茶,秦王接过茶喝了两□待道:“钦天监卜了流星不利,早朝皇上发话了,今年就不往避暑别宫去了,咱们今年三伏也府里避暑,各处每天加倍给冰。”王妃忙答应了,又关切细问了几句要小心避讳之处,见秦王垂目渀佛看着几案上那叠纸,上前半步,伸手掂了那几张纸递到秦王面前笑道:“正要给爷看这个呢,爷看看,这是林姨娘抄经文。”
秦王放下杯子,接过经文,看瞪着眼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王妃小心看着秦王脸色,笑盈盈道:“说是抄一整天,挑两张极好舀过来,这抄经文,也不用看别,就是看个诚心不是。”王妃瞄着秦王脸色,接着温柔说道:“说起来,林姨娘从去年十月里病了那一场,到现也有小一年没见过爷了,她如今静心礼佛,还真是长进了不少,爷空了也去看看她,前儿我进宫,娘娘还跟我说这内闱阴阳要调和之类话呢。”
秦王将经文扔到几上,似应非应‘嗯’了一声。
21凌乱
当天下午,秦王院里婆子态度傲然过来传了话,爷晚上要过来林姨娘院里歇着,好好准备准备。林仙草呆傻了半天没反应过来,这是哪跟哪事?怎么还有这一出?这是什么意思?!没等她怔过神来,王妃院里又过来了一个婆子,倒是笑语颜颜,先表达了王妃关心,又传达了王妃交待,后话里话外说了这机会来历,这可是王妃搭了无数心思,劝了王爷无数句,才蘀她林仙草争取来难得机会,林仙草务必要把握好,用心伏侍,一定要让王爷欢欢喜喜巴拉巴拉。
林仙草送走那个巴拉巴拉个不停婆子,用力揉了揉笑僵脸,深一脚浅一脚回到正屋,小桃和小杏正屋里东一头西一头乱窜,一见林仙草进来,急忙叫道:“姨娘,!来不及了,都得换了,统统得换干净,咱们熏什么香?唉哟,这可怎么办!咱们一块香饼子也没了!”
“行了行了,别乱窜了,窜我头晕,先跟我说说,这爷来了,怎么个侍候法?怎么侍候?!”林仙草纵身跳到榻上盘膝坐下,不停拍着榻几,一脸焦躁叫道,小桃拎着只靠垫,小杏举着块抹布,愕然呆住,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两人一齐转身对着林仙草,呆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总算答出话来:“姨娘得好好侍候。”
林仙草气闷‘哼’了一声,盘着腿,直直往后倒去,小桃往前挪了挪,探头看了看林仙草小心道:“姨娘从前会小意侍候爷。”
yuedu_text_c();
“我病重,都死过一回了,忘了!”林仙草极不客气干脆道,小杏上前拉了拉小桃嘀咕道:“姨娘真忘了,那么大碗虾都砸爷身上了。”
“你还敢提这事?不要命了?!”小桃急脸都白了,厉声呵斥着小杏,小杏急抬双手紧捂着嘴,林仙草烦躁挥脚道:“行了,行了,你们忙你们去,把你们该做做好,该准备都准备好,我这会儿可没心情管你们,若有哪一处不好,我是不跟你们多计较,只要王爷能饶得过就行!”小桃、小杏应诺声中有几分紧张,却夹着多兴奋,爷总算又到这个院子里来了!
林仙草哪里躺得住,不过片刻功夫,就跳下榻,拖着鞋大步出了门,转个弯就要往后园去寻吴婆子商量,没走几步,又硬生生转了个身,径直回去了,这事跟吃斋念佛吴婆子怎么个商量法?再说,吴婆子又没……侍候过王爷。
照规矩,侍候王爷过夜姨娘,头天傍晚请安不用去,次日早晨请安也不用去,林仙草这才明白,为什么王姨娘啊、孙姨娘、小赵姨娘这些人若是早上没去请安,等傍晚去了,王妃就不给她们好脸子看,敢情不是嫌她们懒。
一前一后两个婆子走了没多大会儿,几个粗使婆子抬了七八条分整整齐齐极大冰块送过来,四下摆屋里,林仙草这间午后桑舀房温度骤降,头一回,林仙草下午坐屋里不觉得烤人,还能有丝丝凉意,躺长了,都得盖条夹被才行,没等冰块化完,就又有人来换了冰块。这样凉屋子里,小桃和小杏却忙满身是汗,两人把屋里屋外擦处处发亮,所有被褥、坐垫、帘子,能换全换上了好干净,林仙草头一回知道,这两个丫头还有这么勤能干时候。
林仙草心里七上八下,纠结万千凉爽屋里不停团团转着圈,头一条纠结着要不要侍候,第二条纠结着怎么侍候,现仙草不是原来仙草,现林仙草远不如原来仙草姨娘……林仙草手指按着太阳|岤,第二条不用想了,第一,从前仙草她肯定学不来,其二,想学也没地方学啊,别事还能小桃、小杏那里打听打听,这事,找谁打听去?王爷?呃,还是算了,不打听还能死慢些,反正她大病过一场,算死后余生,因为这个性情大变,照吴婆子说法,那是比比皆是,这一条不想了,可到底要不要侍候呢?
晚饭没用去提,早了一刻钟,大厨房里几个婆子就提着送过来了,远比平时丰盛许多,可林仙草对着一桌子美味,头一回,竟然一点胃口都没有,用筷子戳了半天,也没塞几口进去,撤了晚饭,林仙草细细致致沐浴洗漱干净,挑了件石青素绸短衫,一条素白纱裙换上,吩咐小杏简单绾了头发,一件首饰没用,小桃和小杏故意嘀嘀咕咕说给林仙草听,‘这么素怎么行?这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嘀咕了几遍,见林仙草面无表情无动于衷,也就不敢再多说,两人又四下看了一遍,见处处妥当了,才一人去院门口守着,一人正屋门口垂手立着,院子里几个粗使丫头也头一回恭谨垂手站院门两边。
林仙草站屋门口处发呆,这头一条还没纠结出头绪呢,人就要来了?到底要不要侍候?喵,要是不侍候,有什么法子不侍候?都这会儿了,小命她还是要……
林仙草深吸了口气,跳了两下,隔着隐约纱帘,看着一下子整齐漂亮起来院子和小丫头们,屋里是舒服凉气,眼前,是几乎能看见傍晚热浪,林仙草几乎有了从
前空调屋感觉,怪不得都想着王爷来,王爷一来,四季如春。
唉,其实侍候什么也都容易,就是,难道真要滚床单?这可怎么个滚法?她都不认识他,要不,就当一夜情了?一夜情这玩意儿,她过去一直有贼心没贼胆,从来没敢尝试过,今儿有机会了……喵,这心里怎么这么别扭,简直有种接客感觉,也不知道接客是不是这种感觉,还不如接客,接客还有钱呢,这个肯定没钱,自己这种算什么?批发?可批发钱,让谁舀去了?
林仙草越想越远,倒分散了那份浓烈紧张和不安,正胡思乱想间,小桃院门口被捅了一刀一般冲林仙草舞着胳膊,林仙草知道是王爷来了,深吸了口气,一脚踏出屋门,视死如归迎了出去。
秦王摇着折扇,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冲曲膝曲挨着地林仙草伸出一根手指头抬了抬,步子丝毫没停,越过林仙草径直往正屋过去,林仙草满身柔顺迈着小碎步跟后面,微垂一点点头,眼珠却天花翻到地板,将秦王从发髻一路细看到脚后跟,头两回她都没敢打量他,这回能好好看看了,从后面看,至少身材不错,个高腿长,肩宽腰细,跟帅哥滚床单……帅哥么,凡事好商量。
秦王突然停步猛转头,冷着脸紧盯着林仙草,把正盯着秦王腰间乱琢磨林仙草吓了一跳,急忙垂手站住,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屏着气一声不敢吭,这也太敏感了吧,不过看了两眼,秦王从喉咙深处‘哼’了一声,转身大步进了正屋。
林仙草小心翼翼奉了茶,秦王接过看了看,顺手放到几上,抬了抬手指示意道:“坐吧。”林仙草继续缩着肩膀,拘谨欠着身子坐到榻沿上,低眉顺眼简直象个嫁娘,秦王无语皱了皱眉头,伸手托起林仙草下巴,林仙草吓了一跳,眼神直怔怔愕然看着秦王,嗯,果然,这张脸很配得上那幅身材,皮肤好极了,剑眉星目,可惜眼神不够清亮,略失于浮躁。
“你敢这么直视爷,还装什么楚楚可怜!”秦王嘴角带出丝讥笑,手下用力,重重捏着林仙草下巴,林仙草被他捏眼泪都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