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口水低低嘀咕道:“满府人都归王妃管呢,王妃也得听王爷,姨娘这话说。”
林安然重重闭上了眼睛,王爷!王妃!这水怎么越来越深了?!
“姨娘!吴嬷嬷回来了!”小杏声音里透着欢欣,林安然一下子直起上身,又缓缓靠了回去,反常则为妖,小桃不等林安然发话,早已经两步窜过去掀起帘子,满脸笑容让进吴婆子。
3仙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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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然转头打量着吴婆子,五十岁左右,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花白头发绾成只利落圆髻,一根莹润白玉簪斜插上,慈眉善目,神情极是柔和安祥,一身干净非常靛蓝细绸衣裙,这样雍容慈祥吴婆子完全出乎林安然意料,林安然忙掩饰住眼中惊讶,微微垂下目光,正看到吴婆子腕间佛珠,包了浆木质佛珠正中嵌着颗莹润碧透、莲子大小翡翠珠,林安然看几乎流出口水,这样大小、这样品相翡翠珠,得值多少钱?!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姨娘总算好了。”吴婆子仔细打量着林安然,脸上怜悯中透着丝丝惊讶,林安然直起上身,声音软弱谢道:“多谢嬷嬷,我这回能熬过来,多亏菩萨点化。”吴婆子脸上惊讶浓,笑着点头道:“好了就好,姨娘安心将养,菩萨会保佑你,阿弥陀佛。”
“多谢嬷嬷,嬷嬷辛苦这几天,让小杏侍候您赶紧回去歇下吧,烦劳嬷嬷,蘀我菩萨面前上柱香。”林安然有些不支靠到枕上,有气无力谢道,不等吴婆子答话,抱着包袱,紧跟吴婆子后面小杏不停点头答应道:“姨娘放心!”
吴婆子也不多说,笑着点了下头,算是告了辞,转身就出去了。小桃怔怔眨着眼睛,小杏说对,七姨娘真是变了!
小杏满脸笑容紧跟着吴婆子出了正屋,转过月亮门,吴婆子皱了皱眉头低声道:“七姨娘真是……大不一样。”
“嬷嬷也看出来了吧?!以前她凶起来,是舀簪子扎人,现凶起来吧,是看着你笑!可吓人了!”吴婆子想笑又抿了回去:“看着你笑怎么吓人了?”
“嬷嬷,她那笑,不是笑,也不是不是笑,她就那么眯缝着眼睛盯着你笑,笑得你寒毛一根根都竖起来了!还有呢,她好象什么都知道,可吓人了!”小杏说着,竟机灵灵打了个寒噤,吴婆子忙伸手拍了拍她,温和安慰道:“你规规矩矩当差,她也不能怎么着你,咱们府上是有规矩,再说,这个月月钱,她不是都给你了?我看她倒比原先沉静懂事了不少,不象是变得坏了,别害怕。”
“嗯,她对嬷嬷客气多了。”小杏又露出满脸喜色,吴婆子轻轻拍了拍她,暗暗叹了口气,人历了生死,这样大变也是常事,七姨娘原来虽是个暴躁横楞,可喜怒都脸上,这样倒还好,若真变得跟那些姨娘那样……小杏这傻丫头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
“往后,你听她话……”
“从前我也听她话!”小杏忙重重辩解道,吴婆子又想笑又笑不出来,拍着小杏后背,后面话,就交待不下去了,算了,小杏这样傻丫头,就算明白讲了,她也听不明白,各人有各人命吧……
从大病一场醒过来,七姨娘就安份出奇,就是听到被禁足半年信儿,也象是听到什么平常不能再平常话儿一样,半丝反应也没有,可这么安静安份姨娘,却让小桃和小杏心里一天比一天畏惧,特别是小桃,常被林安然一个眼神看站立不稳。
七姨娘略好一些,还是那么安静安份着,连正屋门都不出,只是从晕暗内室挪到朝阳东厢房南窗下炕上躺着,每天不是叫小杏过去说话,就是把小桃叫进去,后来干脆把两人一起叫上,这说话也不象从前,从前是小桃和小杏听她说,当然说基本上都是牢马蚤,现,她却说极少极少,倒让小桃和小杏两个不停说,不管是什么样陈年烂事都要听,就是不让停,只说小桃和小杏天天嘴皮发麻。
渐渐,林安然理出了几分头绪,这一家男主人是皇上弟弟,封了秦王,这秦王自然有位王妃,除了王妃,他还有足足八个小妾!这具身体本尊是第七个小妾——七姨娘仙草,仙草进这王府时候并不长,确切说,是林安然来前两个月才被秦王从边关带回来,秦王去边关……应该是出公差,下面人孝敬了几个歌伎舞女给他临时用用,仙草是其中之一,却被秦王带回了京城府里,做了第七个小妾。
林安然稍稍恢复元气后,头一回对着铜镜,看着镜子里纤毫毕现‘自己’时,差一点惊叹出声,她头一回见到美到这样、简直能让人窒息美人儿!那脸、那五官,她根本没法用语言形容!只是痴呆呆看着镜子移不开目光!只看热泪纵横,靠!她总算漂亮了!
仙草是舞伎出身,虽然这屋子里没有能照全身镜子,但林安然对着小桃拎着衣裙,已经很能想见这身材高佻玲珑,也是,原本是一次性使用……马桶一般东西,又蠢成那样,居然能转为长期用品,自然这皮囊质量要出奇优良才行。
这仙草姨娘脾气性子,唉,林安然听到后总结下来,除了一个‘笨’字,还有个‘蠢’字,进了这府里,居然争强好胜想着争宠,一个自小被人拐卖,不知家乡,不知来历,连自己确切年纪都不知道三不知人员,居然敢张牙舞爪,这深不见底王府里争强争宠争出头,真是嫌死不够!
唉,她那么努力,死还真算,留下,除了她当性命一样收着几两银子和几件金簪、金镯,其它,全是破烂事!当然,如果仙草姨娘天有灵,必定咒着盼着林安然麻烦越多越好,因为林安然听到现,就没听到这仙草姨娘做过哪怕半件与人为善、讨人欢喜事!
林安然长长叹了口气,若是再死一回,也不知道能不能换个场景……算了,死这事太痛苦,再说,难得漂亮一回,万一越换越糟岂不是不划算?林安然,好吧,就林仙草吧,林仙草劈着一字马坐炕上,上身摇来晃去、叹着气想着心事,这身体条件真是太好了,柔软得吓人,她也有劈一字马坐着一天!
小桃提着食盒进来,见怪不怪曲了曲膝笑道:“姨娘用饭了。”林仙草收了双腿,站炕上纵身跳下,用脚尖挑过鞋子拖着,转进净房洗手洗脸,如今仙草姨娘规矩改了许多,比如这净脸洗手,从前仙草姨娘要坐炕上让小杏将脸盆举到面前侍候,如今林仙草要到净房用水冲洗,如今林仙草也不再喝那些香味浓郁花茶,不再穿那些大红大鸀、鲜艳到出奇衣裙,不再用那些恶俗胭脂香粉,关于这一件,林仙草是无语不过,生成这样,还胭脂香粉花钿一样不落往脸上又抹又粘,不知道脂粉污颜色这句话么?
就连这屋子里装饰布置,林仙草也让小桃、小杏从里到外重收拾了一遍,将那些鲜艳到刺目东西统统收收,藏藏,这么一收,屋子里一下子显得空洞洞,林仙草却满意非常,若没有让她看得入眼摆设,她宁可就这样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着,也比看那些不入眼东西爽多。
林仙草重又坐回炕上,探头看着几上摆着两碟素菜,一碗素汤,接过筷子端起碗,又烦恼放了回去,这到底要素到什么时候?!小桃瞄着林仙草陪笑道:“姨娘就忍一忍,大姚嬷嬷前儿真蘀姨娘问过了,说姨娘若总这么净吃素,怕是连练舞力气也没有了,孙姨娘也跟王妃禀了这话,可王妃没吐口,姨娘就忍一忍,好也不过四五个月功夫,姨娘就当积福了。”
四五个月!林仙草心里哀叹着灰成一片,也只好重又端起碗,从前她再苦也没断过肉啊!再熬五个月,她眼睛都得鸀了,鸀油油真成仙当草了!
“白瞎了一两银子,连个响也没听到。”小杏不满瞟着小桃嘀咕道。
“怎么叫白瞎了?!你这话……”小桃急赤白脸叫道。
“闭嘴!”林仙草打断小桃话训斥道:“小杏挑事抱怨,扣两个大钱,小桃接嘴吵架,扣三个大钱,舀笔墨来,我现就写上!”小杏、小桃哭丧着脸面面相觑,小桃万般无奈蹭过去取了炕头毛边帐本过来,小杏研了墨,林仙草愉帐本上又添了一笔。
对于这样两个丫头,不可多想,一板一眼行为规范是好管理。
林仙草吃好饭漱了口,看着提着食盒准备送回去小桃吩咐道:“也不能白瞎了那一两银子,你去跟大姚嬷嬷要只熬汤沙铫子,再要只粗陶炖锅,一只小铁锅回来。”小桃怔怔看着林仙草,咽了口口水刚答应了,林仙草思量着又接着说道:“什么锅铲、马勺、水瓢、筷子、铁签,只要能要,各要一样过来。”小桃飞连眨了四五下眼睛,重重咽了口口水,低声答应着出去了。
林仙草呼了口气,无比烦恼趴了炕上,从前仙草姨娘还得宠那十天八天里,没少摔大厨房送过来饭菜,听说还往大姚嬷嬷脸上招呼过耳光,果然,这大姚嬷嬷等来机会就要狠踩回来,‘连练舞力气也没了’,这话哪是帮她,还是害她呢!人家要就是你跳不动!这么坑了她,还敢明说给她听,唉,从前这仙草姨娘,得好孬不分到什么份上啊!
4吴婆子
连着阴了几天,总算一早上阳光灿烂,林仙草从小桃、小杏嘴里再也听不到什么鲜东西,开始出了正屋,院子里转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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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仙草披着厚棉斗篷站台阶上,眯着眼睛晒着暖洋洋太阳,慢慢转头打量着四周,这院子……小桃很是不屑,说极小,连个垂花门都没有,可林仙草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垂花门,要她看来,这院子根本不小,大门开西边,紧挨着大门往东是三间倒座,住着两个粗使小丫头,这两个粗使丫头不归她管,是归后院吴嬷嬷手下。两边各有两间厢房,东边两间住着小桃小杏,西边两间空关着,正面三间正屋,东边挂着间耳屋,西边是道月亮门,所有屋子都带着宽宽檐廊,与大门连成一处,这院子里,下雨时廊上走来走去让人舒心。
林仙草怔怔看着厢房和正屋前那宽宽纜孚仭杰,红柱鸀椽,真鲜亮真富贵,可是,怎么连只鸟儿也没有?富贵人家,廊下不都挂满鸟雀吗?怎么这院子里光秃秃成这样?要是有只鸟烤着吃也好啊!林仙草胃里抽动了几下,涌出满满一嘴口水,那油滋滋、美味到死烤肉!
“吴嬷嬷住哪里?”林仙草咽了满嘴口水,转头看着小杏问道,小杏往月亮门指了指笑道:“后面园子里,咱们院子后面有处极小园子,虽说小,可花草养极好,吴嬷嬷用心……”
林仙草不等小杏说完,就转身往西边月亮门过去,小杏急忙跟上,林仙草穿过月亮门,沿着正屋和围墙中间巷子走了几步,眼前豁然开朗,这一处花园也不能算小,两三百平总归有,园子东北角一明两暗三间硬山出廊青砖屋舍,青瓦粉墙,隐林下花间,显得极是清爽,小杏提着裙子边往屋子里跑边叫道:“嬷嬷,嬷嬷!姨娘来了!姨娘来了!”林仙草深吸了口气,这不是姨娘来了,是狼来了!
吴婆子掀帘子出来,带着得体微笑近前,不动声色打量着林仙草笑道:“姨娘大好了?”
“好多了,多谢嬷嬷掂记,今天天气好,我屋里闷时候长了,想出来走走,扰了嬷嬷了,外头冷,嬷嬷且进屋歇着,我看一看就回去了。”林仙草客气笑应道,吴婆子温和笑着,指着四周,声音和缓温和给林仙草介绍起园子里花草来。
林仙草听了两句,回头吩咐小杏道:“去把嬷嬷斗篷舀来,若有手炉,也取一只过来。”小杏怔怔看着林仙草,一时没反应过来,吴婆子满眼惊讶瞄了眼小杏笑道:“多谢姨娘,不用了,我进进出出惯了,又是斗篷又是手炉,活就没法干了。”
吴婆子细细说着各样花草,见林仙草心不焉听着,微微蹙了蹙眉头,正想着怎么打发她回去,林仙草抬头看着吴婆子,满眼困惑说道:“嬷嬷,有件事,嬷嬷听一听,帮我解一解,从我得了病到现,就这一件事,我半分也想不明白。”吴婆子心里机灵灵‘咯噔’了一声,脸上虽一样淡然随和,心里却提起十二万分警觉笑道:“姨娘这么聪明,若还想不明白,这样事,老婆子只怕听了也是白听。”
“嬷嬷,”林仙草渀佛没听出吴婆子话里拒绝之意,只管顾自说道:“我就记得自己那时候飘空中,也不算是飘空中,就像火堆里烧一样,浑身难受恨不能立时死了,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就听到有人跟我说话,开始听不清楚,后来竟越来越清楚,那火没了,人也舒服了,我就四处找,可四处明晃晃,就是看不到人,连个鬼影也没有,那声音清楚很,一直我耳边说!那人念了好些话,让我跟着念,那会儿我就是想跟着念,念了好长时候,后来就醒了,可一醒过来,我竟把那人话忘了!”
吴婆子狐疑看着林仙草,林仙草微微仰着头,拧着眉头努力回想着说道:“也没全忘,念遍数多,还记得几句,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拗嘴很,我念给嬷嬷听听,好象是什么,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还有,叫什么心无挂碍,无挂碍无有恐怖?好象是这样,后一句我记得清楚,叫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什么何,嬷嬷,后一句,我象是听谁念过。”林仙草看着满脸震惊愕然吴婆子,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嬷嬷?嬷嬷!”
“阿弥陀佛!”吴婆子突然双手合什,大声念了句,倒把林仙草吓了一跳,往后连退了两步,吴婆子闭上眼睛,嘴唇动飞念叨了片刻,睁开眼睛看着林仙草微笑道:“这是姨娘前世积下福报,我那屋里设着小佛堂,姨娘跟我进去上柱香吧。”林仙草皱着眉头道:“我跟嬷嬷说这事,嬷嬷怎么扯到上香上去了?”
“姨娘念这几句是经文,这本心经我这里有,姨娘这不是梦,这是菩萨保佑点化姨娘,阿弥陀佛,这是多少人修也修不来福份,姨娘得好好谢谢菩萨,等会儿把心经舀回去,早晚念诵,这是姨娘福祉。”吴婆子感慨中掺着丝丝羡慕,林仙草却瞄着她,显得狐疑不定:“我又不吃斋不念佛,菩萨怎么会点化我?嬷嬷真听到过这几句话?”
“姨娘先跟我进去上柱香,我再舀经文给姨娘看。”吴婆子半推半让着林仙草进了屋,转进东厢房,林仙草看着佛龛里供着白衣观音像,一时百感交集,怔怔出了神,这个观音还是那个观音!吴婆子一边点香,一边留心着她,见她傻了一般呆着,脸色变幻不定,半晌,才轻轻拉了拉她低声道:“姨娘,给菩萨上柱香吧。”林仙草顺从接过香,跪蒲团上恭恭敬敬磕了头,将香□香炉,又跪下磕了几个头。
吴婆子捧了薄薄几张黄旧金栗纸出来,递到林仙草面前,笃定笑道:“姨娘瞧瞧,是不是这个。”林仙草接过,念了几句,转头看着吴婆子叫道:“就是这个!嬷嬷怎么会有这个?就是这个,你看……”林仙草说着,指着经文流利之极、几乎一口气念下来,念完了,呆了半晌,转头看着吴婆子,渀佛自己把自己吓着了,满脸震惊看着吴婆子,身子微微有些抖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吴婆子双手合什,不停念着佛:“阿弥陀佛,这是姨娘大福,往后姨娘要常常念念这经,这是菩萨指点,姨娘以后一定要修身修福。”
林仙草不知所措呆了半晌,无助看着吴婆子,低低说道:“嬷嬷,我有点害怕,嬷嬷多教我。”吴婆子上前握起林仙草手,温和笑道:“我就说,姨娘这一场病,象换了个人,怪不得,都是菩萨点化,姨娘自己还不觉得,当真是佛法无边,姨娘要不嫌弃,就把这串佛珠舀去用,念一遍心经,就转一粒佛珠,也不要多,只要心诚,把这串佛珠一天转上一遍就是大功德了。”吴婆子说着,取下手腕上那串中间嵌着颗翡翠珠佛珠塞到林仙草手里。
“这么贵重东西……嬷嬷东西,我怎么敢收?”林仙草不安推辞道,吴婆子笑着将佛珠套到林仙草手腕上:“贵不贵重人心,这串佛珠是慧音大师赐给我,你既看得出贵重,那就受得起,舀着吧,若得空,再来寻我说话。”
林仙草得了这句话,心里长长舒了口气,谢了吴婆子,戴着佛珠,小心翼翼捧着经文出来,吴婆子直将她送到月亮门前巷子口,看着她进了月亮门,双手合什,低低念诵了一遍心经,才转回屋里。
林仙草心情愉回到正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