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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质生活及其幻觉--十宝街上的高跟鞋-第5部分(2/2)

么(2)

    这种悲伤并不值得。他不知道自己的悲伤到哪里去了。它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想起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故事时,他又突发奇想,他想,如果杜十娘能够侥幸逃过这次劫难,那么她即使再遇上一个李甲、两个李甲、一百个李甲,她也一定能够毫发无损。还有谁、还能凭了什么,再次伤害到她?千疮百孔之后,便是刀枪不入。大卫这样想到。&nbsp&nbsp

    与教堂和信仰有关的几件事情(1)

    有时候,安弟和大卫会谈起附近的那座教堂。那通常是两人在衡山路或者茂名北路喝咖啡的时候。逢上不太好的天气,萨克斯手吹着有些伤感的曲子。夜深了。灯光被调节到一个恰当的亮度。又刚好喝了点酒。有一次,他们还看到一辆自行车远远地过来。一个男孩子。一个女孩子。男孩子骑着车,女孩子坐在自行车前面的横档上。他们远远地过来,像电影里抒情的慢动作。他们远远地过来的时候,街景缓慢往后推移。树、树的影子、新房子、旧房子、灰暗的天空、天空下隆隆的车声,都退到了一个不可知的地方。只剩下了那两个简简单单的人。一个骑着车,一个坐着车,快乐地、抒情地、缓慢地从远处过来。“你看到他们了吗。骑着车的。”安弟说。“看到了。”大卫说:“从我坐的这个位置,应该比你先看到。”都沉默了。后来就讲到了那个教堂。安弟说,有时候礼拜天起床晚了,能听到很响的钟声从远处传过来。好像还有鸽子的声音。鸽子在雨雾里拍动着翅膀。安弟说她知道这钟声就是从附近那个教堂里传过来的。安弟说那个教堂平时很荒凉。到了礼拜或者圣诞的时候,又不近情理地挤。安弟说她楼下有个邻居老太太,每逢礼拜,就上楼来叫安弟同去教堂做礼拜。她对安弟说,她是每星期都要去做礼拜的,然后在回家的路上顺带捎回几斤肋条煮汤。安弟知道她是从外地流落到这个城市的,年轻时遭丈夫的虐待,前两年又差点被养子用被条勒死。她有一只眼睛患着严重的白内障,在亮光下看去极为可怖。安弟说后来只要从那个教堂门口走过,就会下意识地朝它多看几眼。那是个外观与内部都相当简单的教堂。门前种了排树,隔开这排树就是人来车往的街市。安弟说她站在教堂门口,看到云层渐渐地压下来,压在教堂穹窿的弯顶那里。安弟说,那时候她心里想着一个问题:老太太究竟能从那里面得到什么样的东西。安弟问大卫:“你知道吗?”大卫摇摇头。大卫说他现在无法回答这种虚幻的问题。他以前是虚幻的,但他发现虚幻解决不了问题。现在他现实了,但现实只是现实,现实让他安身立命,却无法给予更多。站在现实的立场上,他却变得更加虚幻了。大卫说这几年他去过一些国家,这些国家都有很多或大或小的教堂。在那些高大或者不那么高大,但无一例外感觉漫长的回廊里,悬挂了很多宗教革命前的圣像、圣画、圣坛、浮雕和雕塑。巨大的受难的耶稣睁着痛苦的眼睛,浑身血迹斑斑,血从钉子眼里渗出,顺着赤裸的双足滴下来。大卫说他会在那些耶稣像前面站上很久。他看到很多人从那些耶稣像面前走过去,各种种族、各种肤色、各种年龄,美丑不一的,贫富不均的。但他们看上去都很安详。大卫说有一次他去问一个右腿微瘸的中年人。他说:“你经常来这个教堂吗?”中年人说:“是的,经常来。”大卫又问:“为什么经常来教堂呢?从教堂里你能得到什么呢?”中年人回答说:“能看到上帝。”中年人还说:“有的人一开始就能看到上帝,还有的人开始时或许看不到,但慢慢的就能看到了。”大卫说,他和那个中年人在教堂的回廊上来来回回走了很久。回廊上所有的圣画都围绕着耶稣受难的内容。或是耶稣与玛丽亚的送别,那是耶稣即将走上十字架时的情景。或是耶稣复活时,玛丽亚拥他在膝上,如同婴儿。或者就是耶稣受难的整个过程。鲜血。鲜血,还有苦难。大卫说他那时候感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真的是恐惧。那种恐惧是陌生的,但恐惧的感受是真实的。大卫说他问那个中年人:“难道你一点都不感到恐惧吗?”中年人回答说:“开始时是感到恐惧的。非但恐惧,而且悲凉。可是,以后,我花费了许多年的时光,终于从中获得了更多的智慧和温情。”大卫说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中年人能在那样阴森恐怖的地方,感受到温情这种东西。就像人在最黑暗的地方看到了光。那么光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从他的内心吗,还是从那个虚无的上帝那里?大卫说这是他想不通的地方。大卫说因为他想不通这些,所以他也无法回答老太太能从教堂里得到什么东西这个问题。有些事情大卫没有说。有些事情大卫确实想了很久。他画抽象画的时候在想,他到广告公司打工的时候在想,他爱上王小蕊的时候在想,他看到王小蕊做了别人情妇的时候也在想。但他从来就没有想出过答案。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几乎已经接近那个答案了,比如说,第一次和王小蕊躺在他的蓝格子被单上时,他就有这种接近的感觉。他记得当时他对王小蕊说:我看到光了。王小蕊感到很奇怪,王小蕊问:哪里?什么光?他就说:从你的每一根头发丝里。从一个看不到的地方。但是后来他就看不到光了。他收到王小蕊写自南方的那封信时,更是感到漆黑一片。大卫不知道怎样永远感受到那种光芒的存在。如果说,他拥有爱的时候能感觉到它,那么,有朝一日,总会有那么一天,他失去了爱……还有钞票。那种厚厚的由特殊纸张制成的钞票,他没有它的时候、得到它的时候、或者干脆把它扔出去的时候,都从来没有过那种心沐阳光的感觉。虽然说,这么多年,他终于知道:他缺少不了它。所有的一切都在印证这个最简单的道理。但这个最简单的道理,同样与光芒的来源无关。&nbsp&nbsp

    与教堂和信仰有关的几件事情(2)

    大卫说他想不出答案来。后来他就干脆不想了。但是大卫讲了两个故事给安弟听。大卫说都是与附近那座教堂有点关系的。一个故事发生在十年以前。大卫说,十年以前,有个画画的住在那个教堂的附近。从他住的那幢楼,爬到最高一层的屋顶上,就可以清楚地看到教堂的尖顶。那个尖顶是那样的尖,就像一把钢刀一样。所以那个画画的就把它叫做“刺向胸膛的针”。那个画画的在他的屋子里拚命地画呵画呵,画累了就跑到屋顶上,看看那个“刺向胸膛的针”。那时候,他有一个愿望:总有一天,他要在中国艺术博览会上展出自己的作品。但是画画的很穷。终于有一天,他跑到“刺向胸膛的针”那里去了。他去那里画祈祷人的素描。“要画幅肖像吗,这样上帝就会更清楚地看到你了。”画画的在人群里走动着,游说着。然而收效甚微。除了偶尔个把确实笃信上帝、生怕上帝会对这种不恭之语有所微词,而让他得逞之外。画画的一无建树。教堂里倒是有很多人,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虽然人们对虚无之物是否能够改变他们的命运仍然半信半疑,在做祷告时眼睛半睁半闭,偷窥上帝,但没有人觉得画画的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对于这一点,他们眼明心亮,清醒万分。他们明眼暗里看出这个画画的衣衫不整,并且有迫于生计之相。这让教堂里的人们避之不及,惟恐沾惹上身。 在教堂外面的大街上,画画的被一个算命人拉住了。 “你是个命贵不凡之人呐。”算命人说。 算命人还说:“先生你天庭饱满,吉人天相。但是面色不红不润,特别是印堂无光,虽是福相,然而机缘不到。”画画的便问:“那么机缘什么时候会到呢?”算命的说:“先生你万事俱备,唯独心上横插一把钢刀。”画画的心头一惊。算命的又说:“只要把钢刀卸去,落入凡尘之中,劫难也就过去了。”大卫说,接下来就到了十年以后。十年以后的一个下午。又一个画画的来到了这个教堂。这天教堂里很空落。只有空空落落的脚步声,和透过屋顶玻璃射下来的淡青色的光线。这个画画的在教堂里等一个人。后来他等的这个人来了。是个商人。这个商人从皮包里拿出一叠东西。那是一些捆扎得很好的特殊纸片。正面有四个人头,背面有一幅山水画。他把它们拿出来。他把它们拿出来以后,又放在了教堂里的长桌上。他看了它们一会儿。他看它们的时候,突然像是听到了它们被撕扯成两片的时候发出的滋啦声。然后又像是听到了它们被撕成四片和更多片时发出的声响。他把那个画画的叫了过来。他拉着他的手。把那些捆扎得很好的特殊纸片交到了他的手上。说到这里,大卫作了一些解释。大卫说有两件事情是需要给你作些解释的。第一件是人物:第二个故事里的那个商人、和第一个故事里的画画的是同一人。第二件是故事背景:第二个故事里的画画的,想在中国艺术博览会上展出作品,那个商人赞助了他。用那种特殊的纸片---他背弃梦想交换而来的。那个画画的小师弟从他手里接过那些纸片时,眼泪流了下来。那个商人倒是没有哭。他只是鼻子一酸,眼睛上蒙了一层雾。他想到了一句话。这句话可以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句国骂。第二部分要文雅些。是一句判断性的短语:什么叫艺术?这才叫艺术!&nbsp&nbsp

    事情的另一面

    有些时候,天上下下小雨,夜色特别浓、特别深,心情格外好或者格外不好的时候,王小蕊也会在十宝街上重新走一走。倒不是为了情调。十宝街天生不是一条与情调有关的街道。这种情形,与王小蕊倒是相似的。十宝街只是一个测温仪,是春江水暖里的那只鸭子。对于天生的、朴素的、现实主义的唯物论者---王小蕊来说,十宝街是她感知现实的最可信的标准。王小蕊发现十宝街有了非常大的变化。那些咖啡馆、酒吧和古玩店大都还在,但店名好多都改掉了,老板也换成了生面孔。大多数店好像仍然用小姐,但不是那样年轻了,也不是一套班子的女学生。或许也就是女学生吧,但不是十年前的那种女学生了。再没有人穿那种廉价的尖头亮漆大红色皮鞋了。因此说,看不大出她们的身份。她们的头发倒是变了颜色。黄|色的,浅黄|色的,赭黄|色的,栗壳色的,暗红色的。五彩斑斓。她们的神态也彻底地与国际接轨了。没有了那种惶惑与不安,一切都很司空见惯的样子。看到王小蕊进来,或者在店门口徘徊,她们个个眼似刀剑地横竖一扫。那眼光,倒令王小蕊无端地心头一凛。这都是些什么样的女孩子呵。开始时王小蕊感到她们熟悉。后来觉得她们其实是陌生的。又是一代新人了。她们的世界,王小蕊她们又无法理解了。那条曾经长满眼睛和嘴巴的十宝街,现在闭上了眼睛,也闭上了嘴巴。十宝街最具功用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千千万万条十宝街成长了起来。它重新成为了城市的一个普通角落---甚至略微地有些滞后。人们踩着它的肩膀走过了一个急剧变化的时代。它用了太多的气力,现在感到有些累了。就像王小蕊的一些奇特的感受。她站在十宝街的树荫下面,想起了南方的那些时光。她想起有一次过年的时候,她在南方的一家储蓄所里拿钱。在她的身边,站满了许多从银行里提取存款的小姐。她们叽叽喳喳地叫着,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很显然,她们来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城市,有着不同的生活背景。她们有的看上去看漂亮,有的看上去不很漂亮,有的甚至干脆就不漂亮。但她们都有钱。她们来钱的渠道有的是隐秘的,有的则是公开的秘密。那一天她们汇聚到了一起。就像一个时代的特殊场景。现在王小蕊想起那个纷乱的场面时,总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觉得自己或许也有些老了。走到今天,她也用了太多的气力。现在时代又脚步如飞地向前去了。把那些记忆里的场景、把她以及她脚下的十宝街扔在了后面。有一次,王小蕊还请她母亲到十宝街喝了次下午茶。是个僻静的小茶馆。红木小桌,上面铺着蓝印花的台布。王小蕊觉得母亲老了。又老又瘦。不免心里有些心酸。王小蕊便问母亲生活得好不好,还问那个老出纳也好不好,两个人在一起是不是过得惯。母亲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接着说道:“我倒是无所谓了,也就是过过日子、伴伴老罢了。倒是你,也该要成个家了。”王小蕊低着头。没有说话。又过了会儿,王小蕊抬头朝她母亲笑了笑,说道:“我现在挺好的。”“女人总要成家的。”她母亲说道。她母亲原本有意要把这个话题接着往下说,见王小蕊脸色突然有些不好看,心里便有些不安。她虽然本能地觉得,王小蕊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完全超出了她的生活体验的。但有些话,她心里想问,又有些不敢。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敢。现在王小蕊在十宝街的哪家咖啡馆酒吧坐下来的时候,谁还能想到当初那个微胖的、头上顶着“飞机翘”、脚上穿着红皮鞋的小女孩。倒是她自己,偶尔会想到一些什么。比如说,想到那些男人,想到艾温公寓。有些男人是她曾经喜欢的,有些则不。有些男人伤害了她,有些则是她伤害了人家。现在,她都记不大清楚了。但王小蕊仍然觉得自己是个简单的人,从头到尾,她遵循的是现实主义的原则。她当然有着伤痛。但归根到底,她认为这是现实的伤痛。她在十宝街的灯红酒绿里坐下来。点上一根烟。十宝街变了。十宝街的歌声却没有变。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华灯起,车声响。歌舞升平。在不变的歌声中,在慢慢升起的烟雾里,她看到了海边的漂亮的艾温公寓。她感到有些欣慰。在这个虚无的世界里。只有艾温公寓是现实的。是她安身立命的东西。男人可比不了它。她掐灭手里的烟头。换一只手,又点上一根。&nbsp&nbsp

    是什么从你心里消失了(1)

    有许多话安弟一直想对大卫说。有时候已经来到嘴边了。结果却又咽了回去。总有什么不太合适的地方。就像安弟时常感觉到的:仿佛有一种巨大的力量横亘在她和大卫之间。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确实存在着。两人倒是经常约了一起聊天。有些时候是安弟约大卫,也有些时候是大卫约安弟。他们出现在一些环境非常优雅的地方,享受着一切中产阶级的乐趣。从外表上看来,他们就是一对般配的情侣。上海滩上有多少这样般配的情侣呵。都是衣着光鲜,拥有着一定数量的物质、社会地位、虚荣心以及情欲。上海人有讲得很俗气的一句话,叫做龙配龙,凤配凤,讲的就是安弟与大卫坐在那里喝咖啡聊天的样子。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安弟一会儿觉得大卫俏皮,一会儿又觉得他有些深不可测。但不管怎么说,谈话大致还是愉快的。即便是大卫讲那些伤心的故事、讲那些形形色色的骗子、“刺向胸膛的针”、那些印着特殊图案的特殊纸张……安弟知道,有些事情大卫讲了,还有些事情大卫没讲。但即使大卫没讲,安弟觉得自己还是懂得的。她天生就懂得他。他不说出来,她也不会讲穿他。一半是修养,一半就是懂得。更重要的是,他打动她了。在一个非常非常神秘的地方。所以说,这种中产阶级的见面方式,经常让安弟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总觉得还有些话里面的话。应该要说出来了。再不说出来就来不及了。再不说出来,或许就永远都不会说了。有时候,安弟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