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质生活及其幻觉--十宝街上的高跟鞋-第5部分(1/2)
员回答说:“不冷,我们地球人都穿这种保暖内衣。”又另类又与宇宙万物接轨,多么的大气磅礴!多么的出人意料!他又特意指了指张治文:“你以前不是搞艺术的吗?创意也是艺术!你想想,让人充满美感地从口袋里往外掏钱,这不是艺术又是什么?而且还是一种抽象艺术!”张治文就想像了一下。张治文觉得他或许说得蛮有道理。那个阶段,张治文因为一些并不抽象的原因,已经吃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面食系列。张治文觉得自己的形象有点像一只蚂蚁。一只抽象的蚂蚁。对于这只抽象的蚂蚁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觅食。张治文的食物来得非常偶然。那是一个公司的老客户。一种天然保健产品的生产商。他们与张治文老板的公司有着长期的合作协议。但是几次合作下来,并不能说是非常愉快的。张治文的老板,是个把抽象意义的商人概念完全落实到具象上的人。在很多年前,这种类型的代表人物是周扒皮、黄世仁,是电影里小j小坏、尖嘴猴腮的小贩,后来就有了变化。他们有了更多的技巧、知识与技能,他们变得宽广了。复杂了。当然,他们的宗旨一如既往,即便他们喝了酒、睡了觉、谈了恋爱,都不会有一丝一毫改变的。那个保健品客户与张治文交往了几次,有点熟了。有一次,他在张治文面前大叹苦经,意思是,你们的老板如何如何的精明,和他做生意,又是如何如何的困难。等等。讲着讲着,无意中他说了一件事情。他说他现在非常迫切地要宣传自己的保健品,他愿意拿出相当大的一个数目---当然,他不可能像那些大企业那样一掷千金,但确实是一笔相当大的数字。他说他希望能把广告做上中央电视台。张治文眼前刷的一亮。张治文发现,他突然找到了那种与外星人交谈的奇妙感觉。张治文说:“现在我想耽搁你一会儿时间,不会太长,就一会儿。我想请你看一些东西。这些东西虽然可能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但我想,它们会有助于你作出一些判断。”保健品客户跟着张治文去了他的亭子间。他看到了很多画。有着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形式。鲜亮的色彩。无法确定的内容。它们散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有几张他仔细地凑上去看了看,他觉得里面表达的可能是女人,但又不是女人。他问:“这些都是你画的吗?”张治文说是的。张治文说非但这些都是他画的,而且在他的心里还有许许多多这样的画。张治文说自己是个画家,是个艺术家。只不过现在沦落了,成了商人。甚至连商人都不是,是个打工的。张治文继续说,但是像他这样的商人或者打工的,和一般的商人或者打工的是完全不同的。他说他永远都不会是个纯粹的商人。他骨子里还是画画的,还是搞艺术的。还是不很功利的。还是个性情中人。张治文一口气说了四个排比句,觉得就像完成一幅泼墨画那样舒畅。保健品客户有些微微的震动。他神情复杂地看了看张治文。保健品客户说他其实非常尊重搞艺术的人。他说他很了解他们在这个时代里的尴尬处境。他停顿了一下,又表示说,但他自己是个商人。尊重归尊重,理解归理解,但商人的原则仅仅就是货币的原则。他现在最关心的一件事情就是:能不能用最小的资金投入,使得他的保健品广告取得最大的效用。&nbsp&nbsp
兄弟,你看见过碎吗(2)
他仍然神情复杂地看了看张治文,又补充道,根据他的观察以及一些理性的分析,他认为张治文所在的这个广告公司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张治文点了根烟。张治文点烟的时候,手微微地有些抖动。张治文觉得自己有点动感情了,也不能说是动感情,而是一种类似于感情的东西。它在他的心里爬呵爬的,寻找一种上升的通道,现在它已经爬到了他的喉咙口,就要脱口而出了。类似于这样的状态,以前在他产生强烈创作冲动时出现过。张治文隐隐感觉有些激动。一来,他有一种“要成了”的预感;二来,他突然发现,艺术的冲动与生意契机产生的瞬间,有着奇妙的相似之处。张治文开始说话了。张治文说话的时候,调动了全部的内心力量。这些内心力量,有些是他与身俱来的东西。有些是他画抽象画时累积在那里的。有些是他心里的眼泪。还有些则是假象。就如同人在旷野中行走,突然遭遇猛虎追赶,那瞬间爆发出来的羚羊般的奔跑能力。张治文是这样说的。“我很清楚你要的东西。它正在我如今的工作范围之内。这是我们可能进行合作的最根本的前提。在这个行当里面,我是个新手。作为新手,欺骗的方法和隐瞒的手段都不会是高明的,一般来说,新手往往最能讲究规则。因此说,我应该是你宣传计划最好的执行者。当然,你也可以不让我们做,但这本身就违反了某种游戏规则。更何况,东山老虎吃人,西山老虎你以为它不吃人,结果被猛咬一口的话,结局更加悲惨。当然,你更可以直接让我们老板进行操作---”张治文说到这里,看到保健品客户非常明显地撇了撇嘴。“你看到房间里的这些画了吧。你以为它们仅仅是画吗?”张治文胡乱地挥了挥手,继续说道:“我告诉你,它们不是,它们都是我的心。现在我的心遗落在外面了,我一定要把它们再拣回来。现在我做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要把它们再拣回来。你明白吗?你想想看,一个怀着这种心情的人,做事情怎么会不尽心尽责呢?”张治文说着说着,自己都有些被感动了。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鸟,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又挣扎着起飞了。张治文最终做成了这笔买卖。在这笔买卖中,张治文拿到了数目不小的一笔提成。虽然说,这笔数目不小的提成远远称不上巨额,但它毕竟是可观的。更重要的是,它成为了一道清晰的分水岭。在分水岭的前面,张治文是个感性的张治文,张治文的理性,也是带有感性的理性。在分水岭的后面,张治文成了理性的张治文,张治文的感性,也是带了理性的感性。有时候,张治文会回想起当时的一些情景。他站在自己的亭子间里,向保健品客户介绍自己的画。他的手挥舞着,像一只折翅的鸟。张治文想,如果自己是个歌唱家,当时他一定会高歌一曲。如果自己是个诗人,则一定会赋诗一首---他被现实伤害了。他的心滴着血。就在他折翅而飞的时候,如同蝉蝶脱蜕,他成为了一个商人。而那些画中的图像,那些伤害,那些血和眼泪,突然成为了空中飘移的碎片。它们要重新组合,它们要投胎再生。还应该说说那笔数目不小的提成。关于这笔提成的意义由几个方面组成。第一个方面,是一种奇特的手感。张治文用手轻轻抚过那些捆扎得很好的特殊纸片。钱。一百元的。厚厚的几捆。张治文喜欢看点书。张治文记得在一本书里有过这样的描写。说主人公把很多很多的钱从箱子里取出来,排放在桌子上。他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他想仔细地看看,就从其中的一沓里抽出来一张,从正面看了一会儿,又从背面看了一会儿,好像要看出里面的骨头来。他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这种东西,缺少它们的时候没有,很多地拥有了它们的时候也没有,更没想过要撕扯它们。而现在,他有了一种撕扯它们的欲望。他找出了一些白纸,在正面随便画了几笔,又在背面随便画了几笔。然后,他就听到了这些白纸被撕扯成两片的时候发出的滋啦声。然后又听见了它们被撕成四片和更多片时发出的声响。他感到撕它们要比撕他过去使用过的任何纸张都要费力。他松开手,让碎片们纷纷飘落下去。一会儿,他的脚跟前就飘落了许多画了画的白纸的碎片。张治文很喜欢书里面的这段描写。他看了一遍,反过来再看一遍。一连看了很多遍。他觉得书里写得很有意思。他有一种奇特的预感。他用手抚摸那些特别纸片的时候,心里就充满了那种奇特的预感。第二个方面是由货币交换的基本原理决定的。这是一笔数目不小的提成。它还无法让人立即脱贫致富,但已经足以提供一个台阶。这个台阶是通往物质之门的。走过这个台阶,便是下一个台阶。一个紧接着一个。就如同唐僧遥至西天取经,一路上妖蘖横行,魔障拦路。那真是千辛万苦。但只要跨过第一个台阶,再要回头是困难的。再要回头也是没有意义的。张治文就不想回头了。很快他就用这笔钱,以及由这笔钱产生的下一笔钱,与人合股,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张治文很快就成了张总。&nbsp&nbsp
兄弟,你看见过碎吗(3)
张治文的名片也有了微妙的变化。原先是:张治文,职员,画家。后来就改了,成了:张治文,总经理。现在看到张治文的机会就多了。那个坐在长城饭店、波特曼酒店、喜来登酒店大堂里抽着雪茄、翘着二郎腿的是张治文。那个和小姐开着玩笑让她们面红耳赤、最后又爽快付出小费的是张治文。那个儒雅的、含而不露的、中庸而简单,关键时刻却出手狠毒的也是张治文。当然,有些时候,在黑暗的夜里梦魇不断、黯然伤神的更是张治文。张治文偶尔还会去去画廊。他现在戴着一副墨黑墨黑的眼镜去那种地方。他在那些色彩鲜亮或者暗淡的画作前面站上一会儿,或者很长的时间。第三个方面是张治文的名字。现在张治文不叫张治文了。现在他叫大卫。大卫说这是为了纪念。大卫没有说是为了纪念什么。后来他又补充了一句。他说是为了忘却的纪念。在那些梦魇不断、黯然伤神的晚上,大卫仍然会看些书。在那个阶段,他对一本书里的一首诗印象极为深刻。那首诗的题目叫《碎》。我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筐这时,纸筐里慢慢传来刚刚说的那句话我弯下腰,从纸筐里把那张旧纸拿出来撕了个粉碎就在我把碎纸片扔出去的时候那个人在碎里又跟我说了一句话兄弟,你看见过碎吗大卫认为自己看懂了这首诗。非但是看懂了,大卫在看到那句“兄弟,你看见过碎吗”的时候,有种难以形容的感伤。但大卫把这种感伤深深地藏了起来。现在他是大卫了,现在那个名叫张治文的人已经不再存在了。那时候大卫还没有注意到诗的最后两句。诗的最后两句是这样的:你能把旧撕成碎吗你能把碎撕成碎吗他还有一劫。张治文要真正地成为大卫,还有一项基本建设有待完成。就像曾经非常流行过的,在碱水里泡三遍,在盐水里泡三遍。不遭此劫成不了精。不遭此劫无法世事通透、万物澄明。就在后面了。紧跟着就要来了。&nbsp&nbsp
碎撕成碎后是什么(1)
大卫一直都记得那个叫做王小蕊的女人。当然,与其说大卫一直都记得那个叫做王小蕊的女人,还不如讲,大卫一直无法忘记那个冷风呼呼的晚上。他喝多了酒,心里感觉悲凉。就在那天晚上,他的理想,他对于理想的看法,产生了根本性的动摇。他在十宝街的一家小酒吧里喝醉了。痛哭涕零。一位非常年轻的小姐安慰他。她的声音非常温柔。她长得也好。在他的醉眼里。他觉得:她是上帝派来的---他的天使。他约会她。她也接受他的约会。有些时候,他觉得她接受得太轻易,还有些时候,他又会想起关于十宝街的那些谶言。他问她。他说你要告诉我。你要对我说真话。她作了些解释。她说十宝街上确实有那样的女孩子,但她不是,她绝对不是那样的。她说她只是在那里打打工。她说她是很清白的。她说你要相信我。她说你一定要相信我。他就相信她了。他没法不相信她。他没法想像她撒谎这类的事情。他一无所有。他是个穷孩子。而她,是这个穷孩子手里的一根稻草。她是他的天使。他对她说:我相信你。但你不要伤我的心。他把她带到他的亭子间去。她去了。她躺在他铺着蓝格子被单的床上。他看着她。他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他说你的头发真黑。他说我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这样黑的头发。他说你看上去真像一只鸟。他说:你是我的天使。那次他要了她。奇怪的是,要了她以后,他反而觉得有些伤感。后来他仔细想过了,他找到了原因。他觉得自己对她的感情几乎是抽象的,其中并没有过多肉欲的成份。他要她的时候心里充满了一种怜惜。他想,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产生这种感觉是不容易的。他想自己可能是真的爱上她了。他讲不清楚爱上她的理由。人找到天使是不需要理由的。即便这个天使并非来自天国。天使从他的生活里突然失踪是在几个月后。又过了几个月,她来了封信。她说她正在南方。从学校毕业后她就去了南方。她说现在大家都说南方好,南方有很多高楼,南方的道路更加宽阔,南方的钞票更加好赚。所以她就去了南方。她说她现在正在一家公司干事,整天很忙的。她说现在她对南方还没有太多的认识,只是觉得南方非常热闹,气候炎热,没有冬天。所以她可以一直穿她喜欢穿的裙子。最后她说,几年里面她是不会回来的。她说她是个非常实际的人。她让他忘了她。他的天使说她不需要脚踩莲花。他的天使让他忘了她。几年以后,张治文已经成为大卫、并且别名张总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又见到了王小蕊。是一次与客户的见面会。她站在一个矮敦敦的房产商后面。房产商穿着深兰色的西装,戴一根艳红色斜条纹的领带。房产商介绍她说:“这是我们公司新来的行政助理。”大卫突然笑了。如今的大卫是何等眼力。非但可以抽筋剥皮,而且能够去伪存真。他甚至还非常可笑地想起了那个著名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故事。杜十娘在那里气呼呼地唱道:可恨李郎本是个贪财客,辜负佳人一片好心肠,说什么,让与他人也不妨。杜十娘,恨满腔,可恨终生误托薄情郎。说郎君呵,可知十娘也有金银宝,百宝原来有百宝箱。我是今朝当着你郎君的面,把一件件,一桩桩,都是价值连城异寻常,何妨一起付汪洋。见到王小蕊的那天晚上,大卫就和另外几个客户一起去了家夜总会。他们进了包厢后,几个小姐就跟了进去。她们在大卫和他的客户面前一字排开,她们说你们挑吧。你们挑上谁就是谁,你们喜欢谁就是谁。大卫就挑了几个。大卫挑了个个头挺高的,挑了个特别性感的,还挑了个嘴角长着颗痣的。大卫觉得,那个嘴角长颗痣的小姐,眉眼和王小蕊很有些相似。他把她叫到自己的身边,让她坐下。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回答了。他又问她从什么地方来。她也回答了。他点上烟。抽了一口。他眯缝着眼睛看着她。他说:在这个世界上,你最相信最喜欢的东西是什么。她眨巴着眼睛。做出使劲思索的样子。他说你不要想了。我知道你最喜欢什么。你最喜欢的东西是钱。他抽出一叠钱。朝门外一扔。那些纸片像雪花一样飞散出去。又像雪花一样地降落下来。他说你滚吧。他这句话像是对小姐说的,也像是对扔出去的那些纸币说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突然又想到了书里面的那段描写。他扔出去的那些钱,都是厚厚的由特殊纸张制成的那种。他把它们扔出去的时候,并且一边扔一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却并没有要撕扯它们的欲望。他仔细地想了,仔细地体会了,没有,真的没有。他忽然懒得做这样的事情。他忽然觉得这有些不值得。就像他又一次见到了他曾经的天使,她跟在一个粗俗而又精明的商人的后面。他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的关系。但是,他并不悲伤。他以为自己会悲伤的,但是不,他也仔细地想了,仔细地体会了,他不悲伤,他突然觉得:&nbsp&nbsp
碎撕成碎后是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