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记室出列道:“这位兄弟所指处,别称泽国,只因凡是长江泛水,此县必淹,史书曾记载,洪水没县时,水深齐屋脊,次年犹未退。如若洪水过境,此地绝无幸免。兄弟此法虽是冒险,但如事先安排好,事后能妥当善后,也可算是险中求胜,舍卒保帅之法。”
周炼敛眉思量,终了吩咐:“那便如此去办,即刻安排人去各村宣传,待明日午时开堤。”
待第二日午时,并不见开堤。
青平来寻周炼:“为何还不开堤?”
周炼道:“有几个村还缺些人,不在聚集地,村长说怕是回村去取些重要东西,便再等等。”
青平怒道:“周炼,你怎如此妇人之仁。这王命当同军令般如山不可动,既定下了,便非得按时执行不可,若是纵容,村民便会纷纷效仿,对蜀王安排的不以为然,到时便如何是好?为些许财物,陷沿江上下所有百姓性命于不顾,不值得。”
周炼猛然回身,看向她,眼内一片探究之意。
青平咬牙,指边奔流江水拉着他问:“寒梅还是犹豫。那依寒梅看来,这江堤又能撑过几时?到时候,便不是这几人性命,而是百万性命。”
周炼收了看她的目光,转身缓缓开口对随从张清下令:“吩咐下去,速速再着人快马各村鸣锣一遍,一柱香后便开堤。”
张清领命而去。
周炼吩咐完并不与她搭话,青平便转身自回帐中。
青平在帐内听得外面紧急如雨的擂鼓声,纷乱的马蹄声,水柱奔涌落下拍击地面声,坐卧不安,将茶盖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终是放下,只托腮望着帐门,将近天黑透,不见周炼回来,青平开始便由不住的一阵阵惶恐,掀了帐帘望外时,天已一片昏黑,到外飘忽的人影和嘈杂喧闹声如梦魇世界般。
不一会,便见周炼贴身侍卫张清苍惶焦急过来朝她道:“王妃,蜀王怕是被水冲走了。”
第26章 26
青平一听这话,着急上前,踉跄一步,拉了张清的袖:“怎么回事?”
张清并不是说得清楚:“蜀王着令一柱香后开堤,属下便去督促下属沿路巡视,防止村民再回去。待属下去会刺史等人时,便俱说是没看见,属下去问随身当值的侍卫,也说是早就不知道去了。”
青平松下一口气,这才开始觉得一颗心已是突突乱跳起来,不由怒斥道:“唯恐不乱!只是找不到,怎么就敢说是被水冲走了?”
张清小心回答:“属下沿江上下带人找了一多时辰,而今州府衙门官兵仍在外查访,皆无人见过蜀王,属下一时情急,王妃莫要怪罪。”
青平当即同蜀王随行侍卫集了所有灯笼火把沿江堤一段段细细查找。
青平极少黑夜中外出。
雨收后的天空也是有如砚底,不见一丝亮光,除了身后沿堤的火光,四野是一片暗黑,人立在这昏黑天地间,便如同被魔鬼妖兽含入嘴中,又如蓦然坠入酆都地狱,莫名被一股孤独恐惧包围。只有极远处暂时安置村民歇息地,有星星点点火光闪耀,也是如摄魄磷火般惹人惊悸。
众人一路仔细查看,一路询问沿江往返探报的将士,可有见过蜀王?
青平被那些摇头的人摇的手脚发冷,眼前已是一片荒野,再无人迹,青平自觉止不住的浑身颤栗,竟有一丝疑心要乘这奔啸的江风哗然远去。这孤凉仓皇感竟有些熟悉,就如同,如同父皇故去时,如同群臣睁眼说瞎话叛离时,如同被周长秀用毒药来逼杀时,再无人可依,再无人可靠。
突然一阵笑意涌上青平的脸,他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倚仗?没有他便是朝不保夕?原来求生的直觉比她自己更早知晓明了这一点。
只是,明朗且淡然本性仍存一丝娇憨又贵为皇子的周炼被这浊浪卷走了,谁信?
张清上前对青平劝道:“王妃,要不先回帐中看看,或者蜀王已是回了帐中。”
青平不动,只定定望着黑天,险险立在江边,闭上眼,任凭凛凛江风裹着碎雨吹打。
也不过如此,便是随江水流下,或被沉入江底落入鱼腹。
回身一笑,说道:“回吧,蜀王又不是小孩子,不用时时看在眼里。”
众人沿路返回。
旷野安静,众人行路步声,衣服摩挲声,火把偶尔哔啪声,江水奔流倾泻声,清晰在耳,这一切,皆要做怎样的预兆?
青平停下步来,指着点点火光处,轻声说道:“过去找找?”
张清忙上前:“那边是未及转至其它州府的村民聚集处,人多且杂,王妃还是不要过去的好。”青平皱眉,笑道:“说不定你们蜀王夜里去探查民情了也未可知,走,过去看看。”
夜路难行,天又下起了雨点,众人下了堤,只朝聚集地前行了约半柱香时间,便是双脚泥泞,正困苦间,前方一队人马缓缓前来。
张清抬声问:“前方何人?”
“荆州府记室杨勇。”对方答。
张清忙问:“原来是先生,在下蜀王侍卫张清,先生从前方来,可是去寻蜀王?”
周炼声音说道:“张清莫急,本王在此无恙,带了兄弟们同本王一起回去吧?”
青平自觉心内乱蹦,全身松软立不稳,张清上前扶了她,高声道:“蜀王,青平也心忧蜀王安危,随了出来,此时似乎身体不支。”
周炼着急下马,走近青平,依旧笑眼温和,柔着嗓问:“你怎么也跟着出来了。”
青平抓了他的衣袖,说不出话来,眼内似悲喜交织,在火光映衬下,闪烁跃动。周炼牵了她的手,来至马前,双手用力,将她举上马背,青平靠着他前胸便昏昏然入睡。
杨勇同张清随后而行,面上疑惑不解,便开口问道:“蜀王对那随侍颇为爱怜,为何?”
张清笑道:“先生不知,那随侍是何等身份。”
杨勇忙虚手一恭,笑道:“未敢请教?”
张清仍是笑:“说了你也不信,且殿下的事,张某更不敢乱言。”
杨勇摇头一笑。
次日一早青平醒来时,自觉身体极为乏力,睁了眼将帐内一望,周炼竟在帐内,捧了本书,一目十行的在看。
青平撑手起身,周炼回头说道:“怎么起了,不舒服就再躺着。”眉眼带着难掩的喜悦,脚步轻狂,几步过来,将薄被与她再盖上些。
眼见周炼一甩先前忧愁,青平便问笑:“可是水患警讯除了,蜀王如此欣喜?”
周炼笑道:“未尽告解除,只是各地告急文书不再如雪纷飞则来,便是有了好转,寒梅高兴,是另有一事?”眉眼又带了一丝羞涩,和着先前张狂的喜气,看得青平莫名心动,跟着喜气上扬。
“蜀王还有什么喜事?可是昨晚觅得个如花美人?”青平笑问。
周炼笑着将眉一横,吓她:“然也,且不只一个。”
青平双眼仍浅浅笑着,只将脸作势收起。
周炼转眼又喜不自禁:“青平身体不好,昨晚有请大夫前来诊脉,至于病症为何,大夫言,需青平醒了,问了平时身体起居,才好定论。”
青平淡淡然笑:“青平病了,竟惹得蜀王如此高兴。”
周炼笑呵呵按下她的头:“我去叫人给你送吃的来,你再躺着歇会。”
青平刚要听话躺好,又拉住他的衣袖问:“蜀王昨日为何独自出去,害得大家伙一顿好找,蜀王贵为王爷,怎可如此轻率举动?”
周炼作委屈样:“莫要又教训我?”
青平笑呵呵问:“那蜀王倒是说说出门做什么去了?”
周炼脸色肃起,半晌开口:“有人存心破坏昨日开堤泄水,在人群中谣言蛊惑,言此次开堤只因朝延派来的治水之人,为简便省事,置万千百姓家业性民于不顾,鼓动村民留村反抗,本王原只想去探寻个究竟,后来苦于没有线索,正好见村民集在一处议论,便悄然隐身其中,探听一番,顺便记下村民们对后期物质补给的期愿,以便日后拨付时能有所偏重。”
青平道:“这后期抚慰确实重要,如若灾情告缓,蜀王便要速速回京准备,以免耽搁太久,民怨蓄积,易生变故,如再遇有心人挑拨,蜀王声望便将极损。”
周炼之前的飞扬喜气再现,笑道:“本王也是打算尽早回京。”
午时,周炼领了一郎中打扮的老头进帐,因青平一直男丁装扮,只斜斜靠着榻,将头发用帻帽盖了,伸了一只手,任凭郎中打脉。
那老头郎中摸了半天,苦痛思索半日,眼睛睁了又闭,闭了又摸了半日,抬手朝青平道:“请恕老头愚钝,公子这脉象,像极了妇人有孕。”
青平一听这话,笑得俯低身去。
郎中老头往后缩了缩,手下颤抖着收拾家伙,朝青平弓了弓身子:“老朽不才,医术有限,着实看不出公子病诊,闹了笑话,还烦二位另请高明。”说完转身欲退去。
周炼上前挡住,笑呵呵的:“先生但诊无妨,先前也是大夫说像是有妊,周某只是不确信,想再找个诊看看,以免有误,还请先生仔细望闻问切一番。”
老头呆呆望着他,又回身看看俯着的青平,迟迟转回身,眼半阖着不敢看青平,低着头,极其艰难开口:“公子这几月来,月信是否准时?”
青平刚将脸从榻上抬起,闻言又伏回榻上,浑身抖着,起不来身。
老头一顿脸红,仍举手向周炼:“老朽实在是无能为力,公子行个方便,放老朽回去吧。”周炼尚未答话,老头已挤出帐外。
周炼忙跟出去,喊道:“张清,给先生付诊费。”
青平听着周炼乐癫癫的声音,一时回过神来,那笑便僵在了脸上,只半张了嘴,说不上一句话。
第27章 27
周炼领了众人第二日一早便起程返京。
晚间在驿馆住下。晚后,已近天黑,周炼过来牵青平的手:“出去走动走动。”
青平向来怕黑,不愿动,只说是身乏体倦,想要休息。
周炼笑着说道:“在马车里憋了一天,须得出去走动下才好,寒梅带你去看看这江月美景。”
二人携手出来,行至一桥上,周炼将青平圈在怀中,倚着桥栏,指着四周给她看。
青平将四周望上一望,水面鳞鳞闪光,甚为壮阔,不是宫中自凿的溪流可比,头顶已是满天繁星,左手边是傍水而居的一排人家,都点起了灯,投在水中如串起的珍珠链,右边是成片的蹈田,一阵阵淡淡腥湿香气传来,高低远近的蛙声和着霍霍水声流远。
青平抬脸对他笑道:“寒梅今日怎么有这闲情,来这看景?治水的事都安排好了,可有着手安排补给物资?”
周炼笑着,一脸温情,道:“早已仔细写了折子差人呈去父皇,青平不用再想。前年寒梅独身离京,对京中亲人牵挂思念,便常常出来望望这江与月,便心思仍如在近在眼前一般。”
青平听了呵呵一笑,不以为然:“寒梅兄脱了太傅教书的苦,不知该多逍遥才对,反而说得如此可怜般。蜀王先前说有人刻意阻挠蜀王治水行事,可有派人去查?”
周炼将她身子轻轻一摇:“并没有查出什么痕迹来,想来是本王多心,莫谈公事!寒梅总想着,将来某天,与人相伴寄情山水,青平可是愿意相陪?”
青平将手支在栏上笑:“蜀王可是在说梦话。”
周炼盯着她瞧,问:“青平不愿?”
青平摇头,笑说:“寒梅兄向来不是书呆子,怎么也学人发思古之幽情?”
周炼笑笑,替她收了收披风,说道:“好了,虽在盛夏,夜深了也是寒意上来,早些回去吧。”
青平依言起身,想不透他今晚言语为何不同寻常,却因今日与他话不投机,也不便开口问。
周炼回京,皇帝命周煅率臣子皇城门迎接,周炼开口便言蜀王妃微服随行协力治理水患,如今染恙在身,乞请先回殿中休息,周煅笑着安排人送蜀王妃,携了周炼一同去见皇帝。
青平被人送去沉香殿,一脸不满,坐等周炼回来。
一见周炼进门便他气鼓鼓瞪着,周炼笑着问:“王妃这又是怎么了?”
青平埋怨说道:“为何要搬来这个殿住,空的很,不习惯。”
周炼笑道:“凝香殿太狭小了些,以后要是生产了,便会更显拥挤,还不如一次搬好了。”
青平抬头皱眉:“没定的事,不要乱说,再请张御医来看过才好。”
说曹操曹操就到,殿外张御医求见。
青平伸了只手出去由着他把脉,心内胡思乱想,紧张不已。
周炼也是绷了脸立在一旁,一声不吱。
张御医仍是问先前江湖郎中问过的那句:“王妃近来月事可准信?”
青平期艾半天,方才说道:“想是行程颠簸受累,有些不准。”
张御医便起身躬身向二人行礼道:“恭喜蜀王,恭喜王妃,确定是有妊在身。臣这便给王妃开个养胎的方。”
青平急忙探身上前,一脸焦虑问:“果真是有孕?”
张御医递她一个嘱安心的眼神,俯身道:“回王妃,确是有孕,王妃尽可放心,臣担保胎儿安康稳健。”
青平一脸失神坐回榻前。
周炼亲送张御医出门,一路仔细询问些养胎常识,待他回身,见青平仍是在发呆,不由将痴傻激动笑容敛一敛问道:“青平似乎不高兴?”
她抬头笑道:“怎么会,高兴还来不及呢,实是身体困累,想歇下了。”
第二日时,听宫人报皇后驾到。
青平急忙跪出俯身迎接行礼:“儿媳回宫,因身体稍有不适,未能去给母后请安,反倒惊动母后凤驾前来,实在是罪该万死。”
皇后上前将她拉起:“别行大礼了,快起来,别伤了身子。”
青平依言起身,抬头才看清皇后身后跟着青成公主周薇,周煅的妃子江氏。
青平扫了江妃一眼,心思,她怎么在皇后面前得宠起来?
几人进内坐定,倒是青成公主先笑着说:“前几日薇儿出宫,苏大人给了好些书籍,竟有好几本育儿古书,薇儿用不着,便想着献给嫂嫂,也算物尽其用。”
青平笑着,见她心情好,便开口说道:“等公主过两日完婚了,只怕青平也要叫公主一声嫂嫂了。”
苏薇红着脸没有回话,皇后开口笑起来:“先前青平啊,与炼儿闹别扭,青成也成天苦着脸想着出宫,煅儿又为江妃的事与圣上争执,我这心啊,但跟着放不下来,如今倒好,江妃与青平都有孕在身,青成也有了好归宿,不再个个整天愁苦着脸,这才像样子啊,我这日子也就好过多了。”
原来她也有孕了,青平将江妃又扫了一眼,江妃只将眼看着别处。
皇后又开口问青平:“可有什么想吃的?”
青平摇摇头:“儿媳现在胃口尚好,没挑口的。”
皇后笑盈盈说道:“先前江妃也是不好意思说。我那随侍多年的富娘能自做九制乌梅,江妃吃了也说好的,过几日我再叫她做些给你送来。”
青平笑着谢过。
晚间周炼回来时,青平将皇后过来的事一一细述,周炼笑着说道:“母后最是仁善,青平平日闲着时,便可多去陪陪母后,替寒梅尽些孝。”
青平嗯了声,又一脸疑惑问:“怎么我觉得青成公主性格也较前变化不少。”
周炼道:“想是因为定了与顾将军的婚事的缘故。而且她向来也不喜宫中生活,要嫁出宫,她想来也是如小鸟出笼般快活吧。”
青平又问:“蜀王可知吴王江妃有孕几月了?”
周炼摇头:“我们出京也没几天,想来也就是近的事,怎么?”
青平摇头笑笑不语。
第28章 28
八月初十,装饰一新的京城顾府园内飘满桂花香,亭台水榭之间红灯高挂,将菊花铺成金色地毯,半轮明月已是当空,一池秋水波光闪耀不已,园内筵席犹在开着,仍是朝中文武百官,新宠旧贵,各自分席而坐,觥筹交错,为的是贺顾源与青成公主大婚。
蜀王亦携了王妃从宫中转战过来道贺。
顾源今日非常笑口常开,早将两脸喝得通红,与人开心交推杯换盏,一双眼睛被水雾衬得光彩鳞鳞,是从未有过的开心肆意。
周炼因想着担忧青平身子,想早点回宫,只一个回身,四处找青平不着,忙差了人园内去寻。
池水从假山上哗哗流下,青平笑着问:“青霞可是有书信回来?”
福王笑着回道:“是有,说是莫里太子对她甚好,谢王妃成全。”
晚风吹青平的衣角,她又笑问:“狄国那边可是太平?”
福王认真回答:“并不听说狄国有不太平的,只是听说狄国主病重。”
青平呵呵一笑,道:“这以后就不一定,这莫里太子脾气暴得狠,此番入朝来贺,受了气回气,王妃还是自己抢回去的,将来即位了说不定就打进京来了,福王你也给忠王去提个醒,叫忠王也跟皇帝提提,多派些兵去北边镇守着,据青平所知,至今为此,戍边士兵仍只是父皇在世的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