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你啊!”
“臣不敢。”
“你还叫不敢?”康熙爷指着他念叨着,“朕知道,朕坏了你和端静的金石良缘,又利用你骗了钟察海,你知道朕一直愧疚于心。你知道你的婚事一直是朕心头一桩事,你是有心让朕过不去这道坎啊?”
费扬古跪在地上,不住地给康熙爷磕头,“主子,主子,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朕知道你心系钟察海,朕也知道朕当年曾金口玉言等平定了噶尔丹要为你们俩主持大婚。可是,自打她回到准噶尔部以后,便再没了她的消息。你叫朕该怎么办?你说!”
费扬古头点着地,心对着天,“主子,您饶臣一句话——臣跟随您数年,南征北战、京城边外,只要是主子您的旨意,臣再没二话。即便是当初您让我去劝和硕端静公主,让她遵旨下嫁漠南,我转头就进宫去见她了。只为了您的旨,直到我将端静交到喀喇沁部郡王札什之子噶尔臧手里,她也再没正眼看我。臣不敢邀功请赏,臣只求主子您这一件事。只要您别准了保泰亲王的这道旨,臣今生今世给主子您当牛做马,为主子您肝脑涂地,绝无二话。”
他躯着身跪在地上,康熙爷高高在上俯视着他,久久无话。挥挥手叫身旁的大太监送他出去,背对着他,康熙爷只说一句:“费扬古,朕此生愧对于你啊!”
大太监送他出宫门,这一路便磨磨叽叽上了,“我说爵爷,您怎么跟主子说那话啊?您又不是不知道,几位嫁到大漠的公主中,主子他最舍不得的是和硕端静公主,最愧疚的也是和硕端静公主。您今儿个说的那话不是把主子的心摆到刀尖上去了嘛!您叫主子可怎么自处啊?”
费扬古只是默默,他知道,打今儿起,他算是让康熙爷心里不痛快了。
第七章万寿之贺(2)
出了宫门,他叫轿子先行,独自溜达在夜色的京城中,满心里想的只是“如果”二字。
如果钟察海在他的身边,这个光景,他们俩一定游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端着京城的小吃进茶馆听曲听书去,时不时还有几个不懂事的莽汉想要调戏她,用不着他出手,她腰间那柄弯刀已经横在他们的脖子上。
如果钟察海在他的身边,这个光景,或许他们哪里也不去,兀自窝在房里,他看他的书,她端着本册子装模作样地歪在他身边,名为百~万\小!说,眼神尽瞧着他了。他哪里会不觉察呢?只是不说罢了,他喜欢她看他的眼神,让他感受着男人的骄傲。
如果钟察海在他的身边,这个光景,董鄂爵府里大概该有孩童的哭泣声了吧!或许他会抱着他们的孩儿取笑保绶,别再混迹脂粉堆了,赶紧娶个福晋生一窝宝贝吧!
如果钟察海在他的身边,这个光景,看他如此落寞的表情,会不会当街咯吱他,逗他开心?会的,定是会的,她从来无惧别人的眼光,无畏所谓的礼数。
如果钟察海在他的身边,这个光景——他断不会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痛快地哭一场。
费扬古一扭头拐进了附近的胡同,蹲在地上,他抱起头想要痛哭出声,可是泪水堵在胸口就是流不出来。
哀莫大于此,想哭都哭不出声来。
他双臂抱头沉寂了好一阵子,直到他感觉有个人影遮住了他顶上的月光。那气息那感觉正是如此熟悉……
费扬古猛地抬起头——那人影一闪而过,朝街角蹿去。
费扬古无心思索,紧追了上去,边跑边喊:“钟察海!钟察海,是你!是你,对吗?”
他再望过去,街角哪还有人影,来回走着的那么几个汉子正偷偷地拿眼瞧他的热闹呢!他顾不得许多,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细细搜索了好几个来回,愣是没找到那个人影。
他把他的女人给弄丢了。
费扬古不相信自己错过了这期盼已久的消息,他站在街口,放声呼唤她的名字。他知道,她定能听见;他知道,她就在他身边。
“钟察海,钟察海——”
一直在爵爷府里等着消息的保绶见轿子回来,人却未归,心里放不下,正出来沿街地找,正瞅见一群人围在那里议论着这是哪家的爷得了失心疯,满街里找女人呢!
保绶心里想着莫不是那位爷吧!抬眼一瞧,还真就是他。
可……可这站在街口发疯的男人真的是他熟悉的费扬古吗?那个十来岁死了亲姐姐,在人前也不失半点礼数的费扬古?
不及细想,保绶拨开人群冲到他的面前,一把拉住那个正在发疯的男人,“费扬古,费扬古,你怎么了?快看看周围,人都看着你呢!要发疯也等回了府再说啊,快点跟我回去。”
费扬古一把甩开保绶,打着圈地寻找着钟察海的身影。他还不住地喊着:“钟察海,你回来了对不对?刚才你看到我心情不好,你忍不住想安慰我是不是?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你也惦念着我,可为什么要躲起来呢?你出来好不好?你出来,就让我见你一面,好不好?”
他发疯,保绶可不打算陪他一道成为明天早朝前众大人嘴里的笑话。他拽住费扬古,想要拽回他的理智。
“费扬古,你好好看看,好好看看周围,哪里有长得像钟察海的女子?没有!一个都没有!这么晚了,除了八大胡同的姑娘,哪里还有女子会在街上晃荡?你定是认错人了,就为了一个错误的眼神,你想搁这儿丢人吗?别忘了,你可是一等公爵、领侍卫内大臣,你可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你丢自己的脸,还打算顺带把孝献皇后的脸也给丢尽吗?”
抬出了镇费扬古的法宝,保绶以为这会他必定是胜利在望,可惜他错了——压抑了近三年的费扬古,别说是在皇陵里躺着的孝献皇后,就算是此时此刻孝献皇后站在他的面前,也未必能拉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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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开保绶的手,他只对着黑漆漆的胡同喊着话:“钟察海,我知道你在听我说话,我告诉你,我大晚上还在外面晃悠是因为我连夜进宫请皇上不要给我赐婚,为了你,我什么人也不要!钟察海,我只要你……”
保绶再丢不起这个人了,趁费扬古情绪激动之时,夺下他腰间的弯刀,就着刀鞘将他劈晕。也等不及招呼旁人了,他委屈委屈自己,直接就把费扬古背在背上往爵爷府去。
今晚,他的脸算是给费扬古丢尽了。打明儿起,不对,等过一会儿把费扬古扔到他家以后,他便再不认识那家伙。
明知道背上的那个笨家伙正昏迷着听不见,他还一路嘀咕:“我说费扬古,你从前的冷静、自持、凡事以大局为重都是装出来的吗?还是……还是你爱钟察海爱得比你想象中还多还重?”
唯有月对。
街角,紧闭的府邸大门后头,有个女子背着手微微地笑了。
“……回来了,我早就回来了。”
她肩头那只玉嘴玉爪的海冬青正打着盹了,听见她那声自言自语便抬起头四下瞄了瞄,又阖上小眼睡去了。
摩挲着它的小脑袋瓜子,她忍不住地咕哝了一句:“唉,我说,你跟保绶有仇吗?干吗总在他头上大大?”
自那夜之后费扬古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向康熙爷告了假,每日他也不在家里好生养着,而是没日没夜地窝在书房里画着钟察海的丹青。
别以为他是花痴,画得了后,他招集府上所有的侍卫、家丁、太监、奴婢,但凡是个人都被他抓来,拿着画满京城的大街上寻人去了。就连保绶随身带着的那几个人也未能幸免,见天地在京城繁华的街道上候着呢!
保绶再坐不下去了,他深知不做点什么,是决计不可能阻止费扬古继续发疯的。
他算是看明白了,平日里看起来冷静理智的人一旦发起疯来,绝对比平时看起来疯疯癫癫的人更恐怖——人家那是储存了小半辈子的疯劲,岂是寻常人可比的?
可他爱新觉罗·保绶也不是吃干饭的。
午后,当费扬古一无所得地打街上回来的时候,保绶已经气定神闲地等在那里了,他的身边坐着位蒙古族打扮的男人,至于归属于哪个部落,在大漠待了好几年的费扬古一眼便瞧了出来——
“你是准噶尔部的?你是准噶尔部的!”他极其肯定,一把拉住保绶,他给他一个大大的、紧紧的拥抱,“保绶,你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只有你才能帮我打探出钟察海的消息。”
“这个……这个……其实我也没那么厉害啦!我只是……”
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实情,实情就是钟察海没有来京城;实情就是钟察海去过自己逍遥的小日子了,早已把你忘在脑后;实情就是我不是要帮你,我是要让你失望,笨蛋!
可是,这一刻,保绶忽然好想帮他找到钟察海,哪怕是一丁点她的消息也好。做兄弟的,不愿看到兄弟失望。
然,费扬古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探听钟察海的消息,急不可奈地把他丢在一旁,只围着那个准噶尔部人问个不停。
“请问你是……”
“我是准噶尔部郡王额琳臣,此次奉康熙皇帝陛下旨意,来京贺皇帝陛下万寿。”
费扬古猛拍脑袋,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钟察海极有可能随恭贺万寿的亲王郡王进京来。他抓住额琳臣郡王的手臂只想知道,“钟察海来了没有?她进京了没有?”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等待他的却只是一个默默的摇头。
费扬古不相信,他不相信他满心的期待只换来这样落寞的收场。他抓住额琳臣郡王的肩膀,力气大到足以将他的魂魄从躯体里赶出来。
“钟察海,她是噶尔丹和阿努夫人所生的女儿,你是不是不认识她?她长得……她长得……”费扬古从怀袖中抽出钟察海的画像比划给他看,“这是她三年前的模样,我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变大模样,可是她大概是……大概是这个……”
“我认识钟察海,她是我堂妹,她没有随我进京。”
一句话将费扬古最后一点期待从他的身体里彻底剥离。
“我父亲楚琥尔乌巴什是钟察海的叔父,我们是堂兄妹。噶尔丹汗病逝后,钟察海把残部交给我,自己则带着噶尔丹汗和阿努夫人的骨灰去了天山南北,我已经两年没见着她了。”
费扬古跌坐在圈椅内,再没缓过神来。
一直想要让费扬古彻底清醒过来的保绶目的达成,反倒不知所措起来,扶着费扬古的臂膀不住地劝慰着:“也不是完全没有钟察海的消息,至少知道她过得不错,且没有跟别的男人跑了,你还有希望,对吧?”
好吧,他承认,他不会说安慰的话,他还是闭上嘴巴好了。
出乎他的意料,费扬古竟笑了,像个孩子似的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她就在京城里,她来了。她骗得了天下,却骗不过我的感觉,我知道。”
完了,保绶心下暗叫——他……他不会真着了魔障吧?
打那儿起,费扬古每日诸事不理,就坐在聚贤楼上的雅座往下面瞧着,每每瞧见一抹与钟察海有些相似的身形,他必定急匆匆地跑下楼去相认,每每总是落得失望的下场。
如此一连数日,就连保绶都看不下去懒得管他的时候,他却在人群中见到了期待已久的身影。
是她!绝对是她!只是一眼,他再不会看错。
费扬古三步并作两步迅速跑下楼,在人群中大喊着:“钟察海——”
“嘿。”
猛地转身,他脸上的表情顿住了,站在他身后的确是他久别重逢的故人,却不是他呼唤的那一个。
“……端静?”
第八章情敌相望(1)
两杯清茶,彼此对坐,本以为今生再不会有这样的情形。没想到,他们竟也能如此平静地相视而笑。
“你……怎么进京了?”
在他送她出嫁前,她曾在康熙爷面前发下誓言,除非天崩地裂、沧海桑田,否则有生之年她绝不会再跨进京城一步,再不会见皇阿玛一面。
对他,也是一般。
他真的伤她很重吧?
他们两小无猜,却早已互相倾慕。
长于宫中的端静再未见过比他更儒雅、英气和俊朗的男子。不过十来岁,他已有一道伟岸的肩臂。
每每孝庄太皇太后邀他进宫,设宴款待,诸位格格无不偷偷打量着他,故作与他不期而遇。
她是众人中的一个,而他却只望着众人中的她。
待我们端静再大些,再大些……老祖宗便给你做主,把你许了费扬古那小子,我们端静觉着好不好啊?
太皇太后一句戏言便叫端静笑了好几年,她一直等待着自己长大点、再长大点,大到足可以做他董鄂·费扬古的福晋,直到那日他竟进了后宫,来到她的院。
请端静格格下嫁喀喇沁部郡王札什之子噶尔臧。
什么?
她不懂,她以为他是来向她提亲的,为什么却变成他替别的男人向她说亲?一定是哪里弄错了,一定是的,他们明明是该厮守到老的一对啊!
噶尔丹在西北勾结俄国威胁防务,主子忙于收复台湾,腾不出手来收拾噶尔丹。只得先联络漠南各族,让他们充当屏障替咱们大清先挡一阵。待两年,至多两年后,等主子收复了台湾必定把刀插进噶尔丹的胸膛。
所以,要用她,用一个十来岁女子一生的幸福去换取皇阿玛两年的光阴,大清朝两年的喘息?
不,她不干。她要嫁的是伟岸俊朗的费扬古爵爷,不是那个根本不认识的噶尔臧蛮子。
她不嫁!
我作为送亲使,亲自送你到喀喇沁部,送你到噶尔臧的身边。
他寥寥一句话断了她最后的念想儿,即使不是带她去私奔,她也渴望从他的脸上看到痛苦和惋惜。可是没有,在他的脸上,她只看到皇命大过天,大清大过她的从容与理智。
他简单一句话便让端静格格变成和硕端静公主,从此远离皇宫,前往漠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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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你,我恨皇阿玛,我恨你们!
天崩地裂、沧海桑田,老死不见——这便是她留给他和皇上的十二字箴言,能在此地再见到她,叫费扬古如何不吃惊。
“我破坏了我的誓言是不是?”
端静微笑着冲他吐了吐舌头,形状完全不似昔日养在深宫那位乖巧可人的格格模样,“此番我是跟随我男人来京城给皇阿玛贺万寿的。我男人说,反正我发下的那些誓言只有菩萨、萨满佛能听见,现在有长生天保佑我,就算我失言也没关系。”
她男人?她指的是原先她口中的蛮子噶尔臧吗?
“他待你好吗?”看着此刻神采奕奕的她,其实不需要问,他也知道答案,可他还是想从她口中得到确认。
端静歪着脑袋,想得很辛苦。
“我不知道我跟我男人的感情算不算好,我和他之间不像从前我在宫里见到的那些王爷、福晋。我印象之中夫妇之间必定是相敬如宾,在外头也是谨遵礼数,不露半点亲密的,可我和他却完全不是这样。
“高兴起来管他有多少人在场,他扛起我便进帐,不高兴起来我也会骑在他身上揪着他打,不过他总会说,‘你是清廷小女人,我不跟你计较’。你知道吗?去年他坐上了郡王位,我又恰好给他添了个小崽子。有族人便献了几个美姬讨好他,他还真敢给我收了,你猜我怎么着?
“我把那几个美姬全放到他屋里,自己却找了几个汉子围着篝火跳蒙舞。他瞧着当场就不干了,冲我一顿大吼,我也没白便宜了他,又是抓又是咬的,折腾了他满身的伤。叫他第二天见族人的时候都失了脸面,当场勒令众人再不准献什么美的丑的给他。还有还有……”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他静静地听着,淡淡地笑着,不言不语,沉寂地分享着她这几年离开皇宫的生活,好似那也是属于他的生活。
“费扬古,没走出皇宫的时候,我不知道世间竟然这么大。我以为山只有紫禁城里的假山那么大,水就只有御花园内的湖那么大,原来天地之大出乎我的想象。能做噶尔臧的女人真的很好,虽然至今他仍是个蛮子,再怎么学也没有你一成的翩翩风度。”
“可你爱他,就像他爱你一样,对吗?”
费扬古说中了这对夫妻的根底,也说中了他们之间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