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了一个又一个,那何玉娘还是不见半点要离开的意向,封清隐也没露出半分要她离开的意思。
海棠忍了又忍,等了又等,终于撑到了朱仙庄镇,然后她再也忍不下去了。
那天下午,投宿了朱仙庄镇的云来客栈后,海棠先是打了女儿海燕去和她家小敛哥哥玩,之后便叫了封清隐回房密谈。
“班主。”一进房,海棠就自地将“清隐”换成了“班主”这个规矩又安全的称呼。
对方好看的眉尾微微一挑,凤眸半眯,却掩不住乌瞳中幽光流转,顿时妖魅横生。他没有说话,但嘴角那一抹似笑非笑却令海棠刹那间有种被看透的感觉。
妖孽啊妖孽,怎么不来个高僧把他收了去?海棠在心里一面忿忿地诅咒,一面飞快地闪过几个开场白,最后还是决定不与聪明人绕圈子,直截了当地问道:“班主,不知你对何姑娘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对方又挑了一下眉,右手肘置于桌上,然后将头微微一侧,随意地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撑住脸颊,那悠哉悠哉的表情令看不禁有些气结,却也只能窝囊地吞下这口闲气。
海棠决定拼了:“班主,我对何姑娘绝无半点意见,只是她就这么跟着我们也不是办法。班主你可有打算收她进戏班?”她的言下之意是若是何玉娘成了自己人,他们也就不用在她面前演什么假凤虚凰的戏码了。
封清隐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却是答非所问地把话接到海棠的上半句去了:“海棠,我自然是相信你对何姑娘没有什么意见,非但如此,你还相当关心她。”
她关心她?海棠忍不住张嘴瞠目,心想:他从哪里得出的这结论?这些天,她有对何玉娘做出过任何关心的举动吗?
海棠在心里检讨了一番,却是无功而返。她很快收敛了表情,想了想,选了谦虚的语气道:“班主,你这么说,海棠可担不起,海棠自认没为何姑娘做过些什么。”既没给她特别做过什么好吃的,也没和她谈过什么心。非要勉强说,也不过就是送了几套旧衣服给她,那实在不算什么,完全是因为他们一行六人中只有她是女人。若是华湄或吕婶或尹凌霜还在,也就轮不上自己来献这不得已的殷勤了。
“海棠。”
海棠的心随着他慢悠悠的叫唤抖了一下,话说自从他某年某月某日把“海夫人”的“夫人”两字去掉,换成她的名后,他每叫她一声,她的心就要抖一下。唉,再这么下去,估计她也就命不长久矣。
她心里虽然这么想,却也不敢出声反抗(或说反抗了也没用),只盼望着郑州快点到,她也可以早日做回她的“海夫人”。有了期待,她的心总算安稳了点,聚精会神地听他继续说。
“你也不必过于谦虚。”封清隐说着顿了顿,那双如同勾魂妖精一般闪着水漾光芒的黑眸定定地看着她,“那一天,不是你第一个站出去帮她说话吗?”
那一天?海棠眨了眨眼,想起五河县的城门口,想起那场“浸砹钡穆碓槎肫鹉歉鲣烊鞯幕埔屡印缓蟛坏貌挥裘频爻腥希耗且惶欤Э亓恕r残硎悄呛斡衲锏募视鲇胨约河腥窒嗨浦Γ湃盟男钠鹆斯裁盟滩蛔∠氚锼话选0Γ商舅耙恢笔酝际率乱忍,不做出头鸟,最后还是破了功娜坦p暇故遣坏郊野2还幢闶侨绱耍膊淮硭鸵谒媲俺嗦懵愕卣瓜炙墓ィ挥姓獍闾沟吹男鼗常裁挥杏缕タ佳楸鹑说牡赖碌紫摺k浅耍仓幌牍匠纳睢?
想着想着,她原本有些混乱的眼神渐渐坚定起来,故作云淡风轻的一笑,道:“同是女子,眼看她的遭遇如此可怜,自然是心有不忍。”
“是吗?”封清隐淡淡地反问,“听白霖说,你们在镇江镇曾遇见一个卖身葬父的孤女,怎么那时没有于心不忍?”他的语气并不尖锐,清淡得仿佛玩笑一般,可话里的内容却刺人极了。
海棠这个满嘴虚言的人自然是结结实实地被他刺中了心口,她尴尬地僵了一下,随即镇定如常地接道:“唉,我的性子自然是没有白霖急。”
“是呀。”对方满含深意地看着她,沉沉道,“看来你的性子要比我急。”
海棠回以温柔的笑容,心道:他老人家耐心之好,行事之稳,可不是常人能及。
他没再纠缠这个话题,海棠就权当他接受了她的说辞,于是又把话题绕了回去:“班主,关于何姑娘……”
“她不过是个过客。”封清隐说着,将身体直了回来,表情似乎严正了一些,慢慢道,“我这戏班子本来就不过一个小营生,多个人也没处使。何必再多养个人呢?”
海棠闻言,先是莫名的松了口气,可随即一个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再也无法抑制地浮了上来。是啊,如他所言,他这里不过一个小戏班,多个人便是多个闲。但她呢?他为什么要招揽她呢?她这个厨娘真的是必要的吗?
虽然据说她的菜烧得比吕婶好,据说还需要一个人弹琵琶,但事实上就算没有她,戏班也能照常地运作。
一个老板,自然是利字当头。那么,他把她揽进戏班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的戏班也许卧虎藏龙,可她不过一个平民百姓,手无缚鸡之力,还带着幼女,对他来说,她的存在到底有什么用处?
曾经,她还能说服自己说他是同情她们孤女寡母,可现在眼看着他对何玉娘毫无同情之心,她还能继续这么蒙骗自己吗?
她的心被脑海中不断浮现的想法纠结住了,眼中起起伏伏地升落各种情绪——混乱、迷茫、疑惑。她想问,但又怕听到他的答案,更讨厌即使得到答案,还要揣测着那是出自真心还是敷衍。她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胆怯了,没骨气地说道:“看来班主心里早有打算,倒是海棠多虑了。”
“怎么会多虑?”他说着笑了,亲昵无比的璀璨笑容渲染得他眉目如此清隽,仿佛天人一般,却让海棠有种前方有陷阱的感觉,“我还一直在忧心要怎么跟何姑娘谈谈。男女有别,总是不太方便。既然今天你说起了,那择日不如撞日,你且去和她谈谈吧。”
“砰——”,海棠的耳边仿佛听到一阵巨响,那是她掉进陷阱后摔在地上出的声音,然后一只狡猾的狐狸,不,猎人在上方出得意的笑声。那笑声仿佛鬼魅般纠缠着她的耳朵,气得她很想狠狠地甩自己一个嘴巴子,不由地在心里再叹道:唉,她的忍功真是越来越退步了,人家早就盼着她自己送上门来,而她蠢得真做了一回“守株待兔”中的笨兔子。
她深吸一口气,咽下一半的怒火,而另一半流露于言行之间,不介意让对方知道,反正她也瞒不过他,又何必憋死自己。于是,她难得板起脸,冷冰冰地说道:“那班主的底线是?”
谁想,她的冷漠竟令对方微微露出诧色,然后却是又笑了,暖暖的笑容,佐以那愈来愈亮的眸子让她一瞬间想到阳光,炫目得让她气息一窒,随即没胆地将视线避了开去。
“到郑州前,她一定要离开。”封清隐的条件很快开了出来,剩下的,倒霉的海棠只得接手。
“她若是不走呢?”海棠被他的笑刺得有一分不甘,故意问道。
他没有说话,只是笑容更大,那双会说话的水眸仿佛在说: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海棠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心道:笑得这么勾人做什么,想勾引良家妇女吗?
(本章待续)
第十四章 隐·纠结(2)
海棠窝在房间里打了半个时辰腹稿后,出门去见何玉娘。
何玉娘自然是躲在她的房间里,海棠去找她的时候,一眼就看到正对门口的圆桌上放着针线和圆形的绣花绷子,于是猜测她刚才是在绣花。
海棠进了门后,何玉娘温柔而热情地招呼她坐下,然后为她倒了茶水。
海棠小饮了一口茶水后,露出看似亲切其实带着几分疏离的微笑,柔声地与对方先客套起来:“何姑娘,这些天过得可习惯?”
何玉娘温婉地一笑,应道:“习惯习惯,夫人对奴家诸多照顾,奴家真是感激不及。”
“习惯便好。”海棠又是一笑,然后准确地露出略带歉然的表情,道,“不知何姑娘以后可有什么打算?”在对方露出幽怨受伤的表情前,她赶紧又补充,“何姑娘千万别误会,海棠并非是要赶姑娘走,只是想如果有什么是海棠和外子可以帮忙的,还请姑娘尽管说。”
何玉娘的眼眶像过去几天一样轻易便起了水雾,她一脸悲切地低泣道:“奴家在家乡已是清誉尽毁,从此便是有家也不能回……这前途茫茫,奴家实在是不知何去何从。”
之后,一片静谧,海棠还没决定好下一句用什么语气,却见何玉娘突然站了起来,然后在她面前跪了下去。
海棠心底叹了口气,只好也站了起来,使劲地想扶她起来,嘴上虚应道:“何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她已经有预感她会说些什么了。
那何玉娘自然硬是不肯起来,可怜兮兮地仰头看着海棠道:“夫人,玉娘有一事相求,恳请夫人答应。”
虽然她一副柔弱无助的表情,可看在海棠眼里,却与死皮赖脸的地痞流氓没什么差别,若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便是对着地痞,她还能板起一张脸或斥责或教育或妥协,而面对眼前这柔弱的妇人,她却没有其他选择——只得妥协。
海棠心里渐渐生出不悦,但表面上仍是一般亲切地笑着,柔声道:“何姑娘,你有话直说便是,何必这样,那真是折煞我了。”
海棠试图再次将何玉娘扶起,可她却坚持跪在地上,擦了擦眼泪道:“玉娘命薄,多亏那日公子和夫人大义相救。救命之恩,无以回报,玉娘愿为奴为婢终身伺候公子和夫人。”
对方说话的同时,海棠唇边的笑容抿得更深,心道:她的耐心真是比那萧夜痕不知道好多少,想当初,那个卖身葬父的孤女话才说了一半,就让萧夜痕讥诮地给奚落了一通(请参见第六章),哪像她,不但这么耐心地让人家把话都说完了,还很给面子地这样笑着。
她想着,笑容更亲切了,道:“姑娘真是言重了,海棠和外子所做的不过是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她脸上笑得愈温柔,但心情其实愈差。她突然想念起她的同道中人——萧夜痕来,有他在这里的话,就会潇洒地送何玉娘一句:“我们救了你可不是为了养你一辈子。”(请参见第六章)她并非讨厌何玉娘,只是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错了,她怎么会认为何玉娘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呢?她们只是不巧地都走上了“弃夫”这条路而已——仅此而已。从遭遇来说,何玉娘比她可怜,遇人不淑,惨遭丈夫虐打,因而不得不离家出走。这一点上,她真的同情何玉娘,但可惜的是,何玉娘不过是一株菟丝花,婚前依附父亲,婚后依附丈夫,离家出走后投靠了那个什么五福哥,而现在只能缠上他们。这般的软弱,这么随波逐流,让她无法认同。
她想着,按捺住叹气的冲动,心道:她认不认同又有什么意思,她不觉自己有什么立场教育人家该怎么做。事实是,若是把她跟何玉娘的遭遇说出去,何玉娘估计还能得到七八分的同情,而她,大概一百个人中有九十九个人会唾弃她居然抛弃了她大仁大义侠骨丹心的丈夫吧。在外人的眼光中,燕燕终究是活了下来,如果燕燕真的没了,也许还有人愿意理解她,可燕燕活着,于是乎便所有人都来劝她,认为她和燕燕她爹应该继续走下去。她自然是不愿意,从燕燕的爹背叛她舍弃燕燕的那一刻起,无论结局如何,已注定他们是走不下去了。因为她知道,如果同样的事情再次生,她知道他还是会选择牺牲他自己,牺牲燕燕,牺牲她来成就他的侠义。也许谁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生同样的事情,但已经生的一切已经成为她心里解不开的一个结。既然解不开,那她惟有选择剪断。她,不像何玉娘是被暴力所逼,她的路是自己选的……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哪!
她想得愈多,心情愈混乱,她很想骂人:这明明不干她的事,凭什么她要在这里烦恼,另一个家伙却能舒舒服服地翘他的二郎腿?
眼里闪过一抹恼怒,她决定把何玉娘这颗绣球抛还给封清隐。
于是,在何玉娘几番坚持要报恩之后,海棠故意为难地表示自己只是妇道人家做不了主,一切还是得由她家相公来拿主意。
何玉娘接下来的表现自然是不出所料,她坚持表示要见封清隐,海棠则迟疑了一下,“为难”地同意了。
然后海棠无比得意地领着何玉娘去见了封清隐,且嚣张地故意把她的得意展示给某人看。
某人的眼神似乎在一瞬间灼热了一下,她还没得记住抓住些什么,那双眼睛里已经只剩下带着调侃的了然。她理直气壮地回视,并在何玉娘现异状前变回一本正经的样子。
可惜,眼神似乎没他好使。他硬是比她还要快地恢复成呆板学究的样子,起身的同时,露出看似亲切,实则有些疏离的笑容。
为什么她觉得他的笑有些眼熟?海棠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何姑娘,这些天过得可习惯?”封清隐的第一句话让海棠再次抽了一下,心想:好耳熟的问候。她有些想笑,于是转身决定走出房间,找个地方好笑个够。可还没走出房门,却被后面的男音喊住。
“娘子,你要去哪?”他的声音明明是属于清朗偏冷的那种,可不知为何海棠却硬是觉得她从那声“娘子”里听到令人汗毛都要竖起的甜腻。
那甜腻在海棠听来便是一种裸地威胁。
她的脸对着门口狠狠地扭曲了一下,活动了一下嘴巴,力图使声音正常,温温道:“……清隐,你今天赶了半天马车,着实辛苦了,我去厨房给你煮点莲子红枣银耳羹。”她一边说,一边回转身,如常地笑着,却用比平时快了一点的语速让封清隐听出她温润的语调中隐藏的愤恨。
比她更高一杆的人明明听出她的情绪,却仍是笑着,笑容比原来真实柔和了一点。只是这个级别的笑容还不能让海棠惊艳,但已经让房间里的另一个女人看得两眼有些直了。
这个妖孽,今天不勾到一个良家妇女是不甘心吗?海棠比之前更愤恨地想道,看着他慢慢地走向她,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只看着她,让她心底有点小小的虚荣,嘴唇无法抑制地微微扬起。
(本章待续)
第十四章 隐·纠结(3)
他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到桌边坐下,柔声道:“娘子,这些事吩咐小二便是,娘子你何必亲自动手。”他一直没放开她的手,目光温柔似水地看着她,让她几乎溺死在这双深邃漂亮的眼瞳中。砰,砰,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声仿佛在自己的耳边盘旋,砰,砰,那么激烈有力地跳动着。这一瞬间,她忘了旁边还有何玉娘,只想道: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呢?
“公子和夫人的感情真好,真教奴家羡煞。”是何玉娘羡慕中带着自怜的声音把海棠一瞬间带回现实。
海棠的脸僵了一下,然后半阖下眼帘,心底一片冰凉:她不会演着演着,就忘了这只是出戏吧。
封清隐倒是没有回应何玉娘的感叹,只是将表情恢复成原本温和又疏离的样子,声音不高不低地说道:“何姑娘来找在下,可是有什么事情?”
“奴家确是有一事相求。”何玉娘莲步轻移,向前走了几步,然后霍地跪下,双目涟涟地望着封清隐。
海棠原以为他会将她扶起,谁想他却不紧不慢地说道:“何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有事直说便是。娘子,快扶何姑娘起来。”
海棠顿时被口水呛了一下,只得不甘愿地从圆凳上站了起来,又去将那何玉娘扶了一通,心里只得安慰自己说:扶就扶吧,好歹坏人轮不到她来做。
何玉娘终于是被扶了起来,只见她半低着头,柔柔弱弱地说道:“公子与夫人那日的救命之恩,奴家一直铭记于心,可是奴家身无长物,救命之恩,实在无以回报,奴家愿为奴为婢终身伺候公子,和夫人。”她说着,头盈盈地抬起,粉面微红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眼看她两颊绯红,双目含着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