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去她那里买一堆包子的青衣人。没想到,这般年轻,这般呆板的人居然是戏班之主。果真,还是人不可貌相。
“原来我们前些天吃的包子都是从你那里买的啊。”白霖恍然大悟状,“既然认识,那话也好说了。老大,吕婶受伤,你不是想找个临工替她?正好这位夫人也在寻工,于是我便带她来了。本来还想说,先试试她的厨艺,不过既然我们都尝过她的包子,也可免了这道手续。老大,你以为呢?”
只见班主大人徐徐点头,海棠总算松了口气,这份临工应是没什么问题了。它虽不是长久之计,但也总算暂时有份收入,她也可以趁此找份长久的活。
她露出斯文含蓄的笑容,道:“多谢班主。奴家姓海,夫家也姓海,邻里间都唤奴家一声海大嫂,班主尽管唤奴家海氏也成。以后奴家若是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还请班主多多指正。”
“夫人太客气了。小姓‘封’,开封的‘封’。夫人唤在下一声封班主便是。”那班主客客气气地道来,没什么当老板的傲气,“就像白霖刚才说的,因为班子里的厨娘吕婶受伤,我们暂时需要请个人做临工。看伤势,吕婶大概还需要十来天才能康复,所以在下也只能请夫人十来天。夫人在此只需负责全班人的三餐,其余时间夫人可自便。不过,在下这戏班只是个小地方,也给不了夫人什么高的工钱。大概是一天十文,但夫人与令嫒可在班里用三餐,工钱一天一结,绝不拖欠。若是夫人何时觉得不如意,只需提前与在下说一声便是。”
海棠赶忙答应,心道:没想到这班主先生看来木讷,却是个爽快之人。一天十文虽然不多,但好在包三餐,工钱一日一结,还有大量时间可自理。所以海棠已经很满意,她琢磨着,这空出的时间还可以再接点工作回家做。是帮人家去手抄佛经呢,还是去绣房接点帕子回来绣绣?
想归想,外表上,她还是不敢露出过多的喜色。万一让老板觉得她占了多大的便宜总是不好。
同那封班主说好第二日上工后,海棠随白霖去认识了一下戏班的其他人。
如同之前邻家大娘说的那样,这只是个小戏班,一共不过十来个人。
接下来的几天,海棠过得颇为自得。戏班的人大多很好相与,虽然她初来乍到,但也没什么人为难于她。这些人不挑嘴,也不讲究什么身份,连她母女都是和他们一桌用饭的。让她真恨不得把临工变为长期工,就这么悠闲地过下去。只是看那吕婶的伤势一天天好起来,她心知肚明离开是迟早的事。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美中不足,就是这戏班的人吃饭都极慢。
本以为那封班主古怪,用起膳来极慢——每次看他吃包子,海棠都有种把包子塞到他嘴里的冲动。谁知这竟是整一班子不知从哪沾染来的通病,个个都食得极慢——连那满脸虬髯、看来便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大汉李大刀也不例外。让海棠这新来的临工只得入乡随俗,也跟着食得极慢。
虽说细嚼慢咽,乃百利无一害,可这“吃”可是人生头等大事,不能随心所欲真是极其痛苦,于是,海棠只得咬紧牙关,常常放下筷子,借故伺候女儿磨蹭时间。
这一天上午,海棠坐在厨房外的矮凳上洗菜,见那俊美的白公子经过,便同女儿使了眼色。
燕丫头是个小人精,立刻心领神会,快快乐乐蹦蹦跳跳地冲过去,乐滋滋甜腻腻地缠上白公子的袖子,露出花痴般的笑容:“白哥哥,你要去哪啊?”
低看着那不知羞涩为何物的小丫头,白霖忍不住用空闲的那只手按了一下太阳|岤,感觉头一下子痛起来。也不知那当娘的是怎么教得女儿,养出这么锲而不舍的小花痴。她娘在这做了四天活,她也整整缠了他四天了,出门缠,不出门也缠。有时在外头,他真想一狠心把她甩了,却也怕真的把一根才六岁的小苗苗给弄丢了。唉,他那天是得了什么失心疯,着了什么魔,引了什么鬼上身才会把这对母女给招了过来。
他一百零一次地在心中懊悔,嘴上冷冷地应道:“轮不到你这小丫头管,反正今天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带你去的。”
“哼,你不说我也知道。”海燕根本不懂他蓄意的冷淡,笑嘻嘻地数着手指,“要么去茶馆听书,要么去教训坏叔叔,要么去和香香姐姐们喝酒。”海燕才跟了他四天就把他快摸透了。
在旁边一边洗菜,一边偷听的海棠不禁摇摇头:这丫头才六岁,就这般本事了。居然敢跟着一男人去喝花酒?再一想,又觉得燕燕怕是还不懂什么是喝花酒。若是教训她这一回,怕还要同时回答她一百个问题来解释花酒、男人与女人。不上算……
轰——
瞬间,某公子的小白脸儿一下子乌云罩顶,黑得连那包拯、钟馗都要让贤。“关你屁事。”他巧妙地甩开小姑娘的手,继续往前走。
“白哥哥,表生气嘛。”海丫头小跑着上去,再次拖住他的袖子,“燕燕只是跟你玩玩嘛。”
“我可不觉得好玩。”白霖停下脚步,狠狠地点上海燕的额头,直至那里冒出个小红点点才甘心,“看你是个小鬼头,不跟你计较,你倒是神气了,爬到我头上来了?”
“白哥哥,对不起嘛,快吃午沽耍思倚那椴缓寐铩!毙」媚镟狡鹦∽欤劬锼坪醵挤浩鹚?
“心情不好就敢找我撒气!”白霖对她的可怜兮兮全然不动,突然眨眨妖媚的眼,故意提高音量好教海棠听到,“是不是嫌你娘做的菜不好吃啊?”
“胡说,我娘做的菜好吃着呢。”小姑娘较起真来,嫩唇儿翘得更高,“奇怪的是你们这些大人,个儿比我大,嘴儿比我大,吃饭还没我快。”她伸出手指刮刮脸,挑衅道,“这么大个人吃饭还磨磨蹭蹭,等着人催不成?你羞也不羞?”
“你这丫头片子倒有把圣人逼疯的潜力。”白霖漂亮的眼睛几乎冒出火来,精致的五官扭曲得有几分可怕,“你才六岁,懂个什么?你以为我们喜欢把热菜磨成冷菜,还不是老大……”
“封叔叔?”海燕的黑眼珠转了一圈,挑起右边的月眉儿,那表情在孩童脸上看来有几分古灵精怪。“我知道了。”她突然兴奋地击掌,“因为封叔叔吃得慢,你们也就不好意思吃得快,就像我娘,因为你们吃得慢,所以……”她倏地捂住嘴,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白霖则恍然大悟,炯炯的目光直直地射向正在洗菜的海棠,朗声道:“海家嫂子,若是下回还有什么疑问,请直接来找我便是,何必找你们家妞儿兜这么大圈子?”
海棠暗暗叹气,哎,这丫头的嘴这般不牢靠,回家定要好好教育一番才成。理了理心绪,她镇静地抬头冲他一笑,清浅如水,“公子莫要误会,奴家原意只想谨言慎行,唯恐别人说奴家多舌,才想不如遣小女问问。这热腾腾的菜吃得冰冷冷的,奴家这掌勺之人难免会想这菜是否有些不合公子的口味。”
“是吗?”白霖怀疑地眨一下眼。
“难道公子怀疑奴家有什么企图?”海棠一脸无辜地反问。
“我也不怕你有什么企图。反正见招拆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遇鬼杀鬼,见佛杀佛。”白霖傲然道,一阵微风扫过,长飘飘,衣袂飞飞,颇有丝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气势。
只是这气势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下子就被某双兴奋的小手拍得消失殆尽了。
“啪啪啪——”只见海燕妹妹热烈地拍着小玉手儿,一脸的崇拜,“白哥哥,你太厉害了。一口气讲这么长话,这么多成语,还不喘气。”
“哼,”白霖扫了她一眼,懒得理她,然后继续同海棠说,“海燕他娘,有件事本来我也不想与你说,因为你只在这做十来天,但既然你这么关心我们的口味,那我就姑且说与你听。以后买菜的时候,请记住有些食物绝对不可以出现在饭桌上,比如芹菜,茄子,羊肉,苦瓜……”
“哈哈,羞羞脸,羞羞脸……”旁边的海燕不甘寂寞地插嘴道,刮着小脸儿,“这么大个人居然还挑食。连个小娃娃也不如。”
“谁说是我挑食?”白霖怒得恨不得送这坏丫头几根沾了迷|药的银针,“其实是老大。”
“怎么会?”海棠第一个不相信,芹菜茄子她又不是没烧过,可据她印象,并未见那封班主有什么挑食的迹象,没有少吃一口,也没露出什么异色。这美公子不会是胡乱把屎盆子往别人头上扣吧?海棠怀疑地想,唾弃的目光看了过去。
白霖自然容不得别人疑心他,赶忙道:“他吃饭的时候,你是绝对看不出来的。他只会在饭后排戏时精益求精,让我们一排再排,练到声嘶力竭为止。你以为我们是怎么看出来的,还不是经验得来的血的教训……”他说着,目光在某点定下,双目瞠大,面露惊色,生硬地提高声量道,“海家嫂子,午饭记得给我做份肉饼子炖蛋,我还要练嗓子去,先走了。”然后他飞似的跑了。
海棠寻着他适才的目光望去,只见几丈外,一个修长的身形静立不动,也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多久,听到多少。
是他。仍是一身的青色衣裳,面容沉静稳重。
海棠顿时也有几分羞窘,果然不能随便说人是非,这不,一不留神,便让当事人逮到了。既已至此,海棠也只得故作平静,点头冲前方之人打了个招呼:“封班主。”同一时刻,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心中念道:到底是上天哪里出了错,为什么生得这么好的五官配在一起就是平凡,是嘴唇颜色浅了,还是眉毛忒细了;是那双眼皮应该再明显一点,还是鼻子过于挺了一点。自然,是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而班主大人微微冲海棠点了下头后,静静地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海棠再次怀疑白霖的话,偏食真的是封班主吗?或她应该试试?她想着,嘴角露出狡黠的浅笑。
“娘,娘,你别这么笑。”海燕有些怕怕地拉拉母亲的衣角,“燕燕刚才不是故意说错话的。”
闻言,海棠笑得很温柔,道:“燕燕,你不提,娘倒差点忘了,回家后一个时辰不许说话,把你的名字写上一百遍。”
海燕妹妹张大嘴,差点晕了过去……可惜,每天晨跑,身体太好了点……
(本章完)
第三章 隐·银针(1)
“净净,从此以后,便只是我们母女了,你再也没有父亲。”
这天的午餐相当丰盛,有温拌肉丝菠菜,丝瓜鳝丝羹,韭菜炒蛋,萝卜炖鸭煲,青椒炒牛肉,麻婆豆腐……对了,还有白霖白公子“钦点”的肉饼炖蛋。
一盘盘热乎乎的美食一一布上桌,海棠忙活的同时,眼尖地现白公子大眼一眯,怒意飞似的在眸中一闪而过。
见此,海棠乐了,这些菜看似寻常,却是经过她精挑细选。虽然没有白霖说的四忌:芹菜,茄子,羊肉和苦瓜,可是依她猜测,“某人”(无论是白霖,还是封班主)忌讳的食物应不只是这四样而已。
她经过一番仔细揣摩,有了计较:据说有的人不喜欢带气味的食物,如芹菜、羊肉,又或菠菜韭菜;也听说有些人不喜欢那种软绵绵的几乎用不着牙齿的蔬菜,譬如茄子丝瓜之类;还听说有些人不喜欢食辣,很多人不喜欢萝卜青椒……而她把这些菜都一一排上,命中的几率怎能不高?
随着众人一一落座,白米饭一碗碗地盛好放上桌,筷子们很快一双双地动了起来。
海棠随着众人的手势也动起筷子,举止看似随意,却一面偷偷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白公子和封班主。
在那二人几乎都尝了每道菜后,海棠得出第一个结论:这白霖肯定是偏食的,瞧他只沾牛肉、鸭块的小样儿,肯定是偏好肉食、讨厌青椒萝卜的人;而那封班主看来就莫测高深了,仍是跟平常一样,每个菜都周周全全地碰了一遍,没什么停顿,也没什么急切。若说有什么异常,便是他嘴角微微上扬,看来颇为享受的表情,让他顿时多了几分亲近感。
海棠初以为自己也许真的被白霖所骗,但再一想,一个人若不挑食是正常的,可怎么会没有喜欢的食物?瞧,吕婶明显喜欢喝汤,白霖喜欢牛肉,李大胡子嗜辣……人人都会有自己的喜好。若是某人的表现与他人有异,怕是其中有蹊跷。
于是,她暂时放弃研究那白霖,专心盯着封班主的一举一动、表情神色。
只见他动一下青竹筷子,夹起一块萝卜送到口中,徐徐咀嚼,再送一口饭,然后挑一根菠菜……看似如常。
等等,他似乎微微阖下了眼帘。虽然吃的动作没有停顿,眉头依旧舒展,嘴角也仍是微微上扬的感觉,但海棠看了总觉得有些不一样。可惜,他长长的睫毛半遮住狭长的眸子,让人看不出他眼底的情绪。……教人嫉妒的是,他的睫毛真的好长,乌黑浓密,根根分明,弯成一个个美丽的月形,让人真想……把它一根根地拔下来。
她一边心不在焉地往嘴里送饭,一边决定再观察一次……
一,二……
待封公子第三次阖下眼帘的时候,海棠终于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讨厌菠菜。
但她真的无法理解他,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为什么非要故意勉强自己?又没有人逼他吃他讨厌的东西——他是一班之主,又有谁能逼得了他?
一时想不透,海棠也不再想。唉,再看下去,怕是要让人现她的异状。若是无故引来什么误会,便真是她没事找死,自寻麻烦了。
饭后,收拾并洗干净好所有碗筷后,海棠并未急着回家,而是决定去找白霖。
找他做什么?
自然是把那原本不齐的食忌补全。虽然封班主嘴上没说什么,但是吃到自己不喜欢的东西,肯定是不高兴的。她作为一个厨娘,自然要让老板满意,说不准还能因此讨了对方欢心,让她在这再做上一段时间。
当海棠牵着海燕经过前院时,却现戏班里居然来了不速之客——七八个健硕的大汉流里流气,凶神恶煞,看来是来不善,此刻正缠着班里年纪最大的贺爷爷问话。而贺爷爷指着右耳大声地说道:“你说什么?不好意思,人老了,耳朵不好,听不清,请大声点……”
她所知,负责打快板兼修道具的贺爷爷耳朵好得不得了啊。海棠不禁想笑,见那些人不耐烦的表情,又忍不住微皱眉头,心道:唉,希望不要闹出事端。……幸而,这里是戏班,贺爷爷并非无依无靠,也轮不上她出头。她决定先在一旁观望。
“娘,是坏叔叔。”海燕拉拉母亲的袖子,突然指着前面惊呼。
“小声点。”海棠在女儿手上重重了捏了一下,作警示,然后低声问,“燕燕,你认识他们?”
无缘无故被母亲拧了一下,海燕妹妹委屈地眨了下眼,眼睛浮起水雾,“我只见过那个小胡子和那个缺根手指的,前天,白哥哥在茶楼看到他们欺负一个卖唱的小姐姐,就把他们狠狠教训了一顿……娘,白哥哥的镯子好厉害,燕燕也好想要一个,可是白哥哥不给。”说到兴处,她顿时忘了委屈。
“是吗?”海棠轻轻摸摸她的头,“你赶紧去把你白哥哥叫过来,就说有人找他。”谁惹的麻烦,就合该谁来收场。
“嗯。”海燕点点头,乖乖地跑走了。
待女儿的身影消失后,海棠继续躲在花丛后观察前面的动静。
只见那些寻衅的似乎被贺爷爷几次的“听不到”惹怒了,燕燕说的那个小胡子一把推开老人,嚷嚷道:“算了,不跟你这聋子扯了,我们自己找。”他气势汹汹地卷了下袖子,一副找打架的模样,“白衣臭小子,你快给老子滚出来,有本事就别溜。”
老人踉跄地向后退了两步,又拦了上去:“大爷,您说什么,找谁?这会儿班里没别人,要不您留个条,老朽帮你转交。”
“你这死聋子,给我滚开。”那伙流氓中最高最壮的人大步上前,狠狠向老人胸口推去……
啊!这下海棠急了,赶忙自花丛后走出,正想大声喝止……却见那群人背后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形,手上拿着一个眼熟的圆筒。
是他!?
清秀的容貌,倔强的眼神,劲瘦且不算高挑的身材属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