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上之物从何购来?奴家也想买一个给女儿做防身之用。”
“这个啊,”他抬起右手,衣袖自然滑落,现出腕上的钢圈,然后第一次露出真实的微笑,顿时,艳冠群芳,“这岂是随处都能买到的?这是一位长辈的礼物。”说完,毫不恋眷地离去。
留下海棠看着他的背影,心道:也是,这般机关宝贝,哪是随处可以买到的?还是陪燕燕买千层酥去吧。
几日后——
“请再给我五个肉包子,五个菜包子,五个肉菜包子和五个白面馒头。”青衣男子慢吞吞地用从袖口掏出的白绢抹了抹嘴唇,千篇一律地说道。
海棠已经习惯了,没等他把话说完,已经熟练地动起手来。
然后银货两讫。
看着那远去的青色背影,海棠忍不住再次为他担心:这人吃了几天包子了,还不厌吗?
“娘。”坐在板凳上的燕燕一边用调羹搅和着碗里的豆腐脑,一边贼贼地笑道,“你说那个大叔是不是喜欢你啊?”
“燕燕,”海棠表情顿时变得严厉,她放下手里的活,来到小姑娘身边,低声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胡话,这话可不能到处乱说。”所谓:寡妇门前多事非,她母女俩无依无靠,更是要谨言慎行,避开那些闲言碎语才能生存。
“娘,”小丫头片子扁扁嘴,几分委屈,几分撒娇,“是白菜大婶家的小刘三说的,他说那个大叔天天来我们这买一堆包子,肯定是喜欢了娘你。”
见宝贝疙瘩可怜兮兮的表情,做娘的心刹那间心软了,柔声道:“燕燕,这话是真的不能随便乱说,教人听去了,怕要把娘给看轻。”哎,其实小孩子又怎么会说这等胡话,怕都是大人地方听来的吧。平日见那白菜大婶热情和善的模样,没想到心里还纠结着这样的九曲十八弯,以后还是少些往来为妙。“燕燕,以后避着那刘三,少跟他玩,好吗?”
“嗯。”燕丫头往嘴里送了口那几乎快糊掉的豆腐脑,含糊糊地应着,心想:不玩就不玩,反正她也不喜欢老是挂着鼻涕虫的刘三子。
“还有,别跟人说是娘不许你同他玩。”
“嗯。”
“燕燕乖。”摸了摸女儿乌黑的顶,又从怀里摸了包麦芽糖给她兹以奖励。见小家伙脸上无一丝不甘愿,海棠总算放下心来,到蒸笼边继续吆喝生意,“来来来,热腾腾的包子,快来买啊。肉包两文钱一个,菜包馒头一文钱一个,……这几位大爷,要买包子吗?”她见三个男子往这边走来,赶忙问道。
“哟,肉包子看起来不错嘛。”只见左边的黑面短须男不客气到从她的蒸笼里拣了个包子,咬起来,“确实不错,大哥,你要不要也来一个?”他说着又掏走一个肉包给了中间虬髯胡子。
“谢谢大爷夸奖。”虽然海棠感受到一股来不善、善不来的气息,却也只能客气地回应。
“我说小娘子,是谁允许你在这里摆摊的?”那虬髯胡子抓起肉包大咬了一口,斜着眼睛,流里流气地问道。
“这个……没有谁。”对方这么一说,海棠心里便有数了,这三人怕是来收保护费的地头蛇吧。
“没有?”右边的龅牙男狠狠地拍拍了一下装豆腐脑的木桶盖,狐假虎威,“你懂不懂规矩,这里可是我大哥的地盘,谁要在这做生意都得请示我大哥。”
“抱歉,抱歉,奴家初来乍到,不懂这里的规矩,请几位爷千万不要见怪。”海棠心里一股怒火上来,却也懂得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外表欲恭敬。
“你这小娘子倒还识相。”那吃完包子的虬髯胡子从嘴里吐出一粒肥肉丁儿,“大爷我今天也不为难你,爽快地给你个数,一年二两银子的摊位费和保护费。看你一小娘子不容易,就准你一年分四次付,今个儿给头期。”
“大爷,奴家今天生意刚开做,实在没那么钱。可否宽限一天,容奴家回去筹下钱,明天一定备好银两。”海棠唯唯诺诺地答道。
“好吧,今天大爷心情好,看你这小娘子也识趣,就宽限你一天。”虬髯胡子又从蒸笼里掏了个包子,他那两兄弟也跟着每人摸了一个,总算大摇大摆地走了。
海棠自是不敢找他们收包子钱,只能咬牙吃下这闷亏。看来这生意怕是难做下去了。生存不易。
当晚,在母女俩租来的小屋里,油灯下,母女俩各自执笔,忙碌着。
只见做娘的左手拨着算盘,右手握着毛笔,微沾墨,不知在那小本子上计算些什么。而当女儿的左手按着光秃秃的宣纸,右手吃力地在纸上描着,只是那略微颤抖迟钝的模样,也不知是她在使毛笔,还是毛笔在使她。
好不容易点完最后一笔,小姑娘忍不住甩甩僵硬的手,习惯地嘟嘴撒娇:“娘,我这名儿太难写了,你还是给我换一个吧?”
“燕燕,又说胡话了。”海棠没有放下笔来,一心二用地说道,“名字哪是能随便改的?况且,你不是一直挺喜欢‘海燕’这名儿?”
“可是,实在太难写了,笔画这么多。娘~~~~~”海丫头说着说着声音便嗲起来。
“照你这么说,干脆大家都叫什么‘了了’‘人人’‘小小’,省力又省时。”海棠终于放下笔来,看着纸上的数字微皱眉头。
“‘了了’也不错啊,挺好听的。”海燕眼睛一亮,手一动,笔尖儿就冒失地划上脸蛋儿。
“你说什么?”海棠转过头,正想对女儿说教一番,却见一个小花猫脸儿,不禁失笑。从腰带里摸出一方白帕儿,轻柔地往女儿的嫩脸上拭去。
“燕燕,我们的肉包怕是卖不下去了。”为娘的说来有几分忧愁。
“真的?那我们可以改卖糖葫芦了?”做女儿的却有几分惊喜。按照娘亲不卖隔夜食的习惯,不是有机会过上三餐都是糖葫芦的日子。想着,口水分泌出来。黑眼睛里眨巴起星星儿。
“老想着糖葫芦,小心像王婶子家的珠儿一样,满嘴的虫牙。”海棠在女儿的脸上捏了一下,顺便吓唬吓唬她。
想起珠儿满口的黑窟窿,海燕还是打了个寒战。摸了摸自己的牙齿,幸好,它还好好的。
看着女儿可爱的小模样,海棠不禁苦中作乐地笑一下,也不管女儿听不听得懂,同她分析道:“燕燕,我们每天挣的钱也只够勉强过活,娘算过,若是一年拿出那二两给人,我们怕是过不下去。”二两银子在以前或许算不得什么,但现在可是够她一人一年的花销啊。“娘想过了,还是把那木推车子、蒸笼什么的卖了去,再找分活干吧。”本想自己做生意,自己便是那老板,自由自在,不用看人脸色,谁想这世间还有各番门道,让人不得不屈服。
“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小姑娘看来似懂非懂,却仍是应承。
(第一章完)
第二章 隐·戏班(1)
“净净,想清楚哦,跟娘走,便从此没了大房子,漂亮衣服和好吃的东西。”
既然下了决心收掉包子摊,海棠便毫不磨蹭地立刻行动起来。
她一面托人打听有没有人有兴趣买她的推车、蒸笼,一面便和女儿在城里各处寻起工来。
才寻了半天,海棠便磨光了原来的壮志满踌。原来找份工这般不容易。除了丫鬟、奶妈、绣娘、厨娘之类,大多的工都不招女人,老板老爷们通常更喜欢男子。若当丫鬟嘛,人家嫌她年纪大,十三四的少女多的是;当奶妈嘛,哎,燕儿都这般大了,她哪有什么奶啊;绣娘要求眼儿好、绣功细、速度快,可惜她眼睛虽好,刺绣工夫却不够精;厨娘总算是合适她了吧,可是掌柜的一听说燕燕的事,脸色就变了。
“掌柜的,奴家的女儿很听话,她绝对不会给您惹麻烦的。我们母女俩只想谋个生路,请掌柜的帮帮忙。”虽然心中有九分知道自己会被拒绝,但海棠仍是决意试上这最后一试。
“去去去,”只见那山羊胡的掌柜漫不经心地甩甩手,“若是每个来干活的都带着儿女过来,我这儿还怎么做生意?”
“掌柜的,她可以呆在厨房里,绝对不会影响您做生意。”海棠急急道。
“你这女子怎么这样,说了不行,还非要胡搅蛮缠。”掌柜的一下子黑了脸,“再不走,我就要让小二赶人了。”
海棠倏地瞳孔一缩,捏紧拳头,一股沮丧与郁躁之气同时自心口浮上。她强忍怒意道:“不用了,我自己走。”说着,转头出了酒楼。
“燕燕。”看着坐在酒楼外的石阶上的女儿,海棠勉强露出笑容,想要安抚她,“走吧,我们回家。”
看着母亲,海燕乌溜溜的凤眼一眨不眨,嘴角一动,露出细细整齐的牙齿,笑:“娘,我们回家。”同时,站起身来,小手叠上母亲渐渐粗糙的手,握紧。
一瞬间,海棠觉得全身的力量又回来,烦躁之气一下子消失殆尽。笑容由勉强变为自然,心道:先回家,再计量,总会有她一条能走该走的路。
“这位嫂子请留步。”母女俩正想离开,却听背后传来一个平朗优雅的声音。
叫她吗?海棠不由回过头去,一边心想:好——熟悉的声音。
只见一乌白肤的雪衣公子自酒楼内翩翩而出,那俊美如女子的容貌如同他的声音甚是耳熟。
是他!海棠微微露出诧色,那被两坏人欺负,不,是欺负两坏人的面冷心热、男生女相的白衣公子。
“公子可是唤奴家?”看到美人,自然通体舒畅,海棠不由微微笑道。
“是你,漂亮的白衣姐姐。”同一时刻,同她母亲一般眼拙的海燕妹妹惊喜地脱口而出。
顿时,白衣公子的脸色一黑,把那原本观音一样的面孔扭作黑钟馗,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这女儿倒是同你一般不长眼,不会是才这么小年纪就也得了眼病吧?”他略带讽刺地挑眉。
“公子说笑了。”看那公子像要喷火似的,海棠赶紧赔笑道,“小女年幼,哪读了什么书,眼睛自然是亮堂的。只是年小不懂事,看到漂亮人儿便认作是姑娘。也怪我这当娘的没教好,哎,前不久她还冲一个少年白之人叫过爷爷。”每次为了粉饰太平,海棠忍不住便会说胡话。她在心中忏悔了一下,脸上却不露分毫心虚之色。
可是,做女儿的却不许母亲无中生有,不甘心地嘟嘴反驳:“娘,我哪……”
“燕燕,”海棠面不改色地微提音量,盖过女儿的声音,“这位公子不是姐姐,而是位哥哥,以后可要记住。事不过三,再叫错,哥哥可真的要生气了。”
“你是哥哥?”小女孩容易糊弄,一下子转了注意,咬咬指甲,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白衣美人,一霎不霎,一霎不霎……
白衣公子努力忽视那双亮的黑眼睛,看着面前衣着朴素,但气质容貌看来却不太像普通村妇的女子,道:“刚才鄙人在酒楼内无意中听到夫人与掌柜的讲话,敢问夫人可是想寻份工?”
“正是。”海棠毫不避讳地承认,无一丝羞窘——她本来就需要一份生计。
“鄙人这倒是有份临工,只是不长久,不知夫人是否有意?”
“不知这工作是——”
“厨娘。原来掌勺的吕大娘受了烫伤,所以需要临时请个人帮忙。只是——”
只是?海棠一向讨厌“只是”,先是给人希望,然后又浇人一桶冷水,还不如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但此刻她却不得不藏起不悦,顺着对方的语调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这事鄙人还做不得主,需得夫人先随我去见下‘老大’,如何?”白衣公子不冷不热地问道,并不殷情。
天上掉馅饼的事,海棠向来是不信的。若是对方故作和善,事事说得完美,她反倒要起疑心了,正是这娇滴滴的公子哥并不热络的态度让她决定相信前方并无什么贩卖人口,绑架之类的缺德事。再,她还记得这公子哥应是个外冷内热,好管闲事的主。于是,点头答应了。不想白跑一趟,便事先说明道:“公子刚才想必听到了,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奴家也没什么亲友可以照看女儿,因而只得带着小女上工。”
“这点不是问题。只要你手艺好,我们老大不会在意这等小事。”白衣公子满不在乎地甩甩手,突然眼睛向下狠狠瞪去,“你这小鬼头,看够了没有?”这丫头瞪这么大眼,她不累,他还替她累。
“没有。”谁知那小姑娘皮厚的很,理直气壮地瞪回去,“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看你是称赞你。”
“你——”女娃儿灼灼的目光令白衣公子有几分无语,若是旁人敢这般看他,早教他狠狠招呼一番。可此时此刻,对方毕竟只是个孩子,双目中毫无意滛之色,他也不能当她是登徒子教训。只得吃下这记闷亏。
“公子,您别在意。”海棠赶紧圆场,“这孩子以前有个风流世叔,两人关系甚好,唉,你也知小孩不懂事,就爱鹦鹉学舌,这丫头没学什么好的,却把她世叔的坏毛病也学来几分。真是惭愧。”
白衣公子又瞪了海燕小姑娘一眼,也实在拿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娃没辙,只得愤愤地转头带路。
三人一行往城西而去。
一路上,为了打破尴尬的沉寂,海棠嗫嚅地开了口,总算知道这貌美得不似凡人的公子姓白名霖。倒是名如其人,干净清爽得很。
只是之后,她再也搭不上话。看着对方冰冷的面孔,她几次鼓起勇气,又把口水咽了回去。算了,算了,又何必拿自己的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就算要打好关系,等她确实得了这份工再开始也不迟。
于是,三人一路安静地抵达目的地——那是一个略为偏僻清幽的小院。
一进院子,海棠便不由地轻轻“呀”了一声。
这,居然是个戏班落脚的地方。她也曾听邻家的大娘说城里来个了戏班,虽然不大,但调调唱得不错,角儿也漂亮。只是她之前忙着包子摊的事,实在没空凑着热闹。再,凭她现在的收支,也没有多余的银两来行看戏这等奢侈事。
这是个戏班,其实不稀奇。只是这冷漠的白公子居然是个戏子倒颇教她玩味。虽然他的面皮子够漂亮,可瞧他火爆硬直的性子,哪有半分戏子的七窍玲珑。
海棠自然不敢说出心中的这番想法,只是牵着女儿随那白霖公子往前走,一边悄悄四下打量。若是真能在这边做下,认个脸还是很有必要的。
右边有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和十三四岁的青衣少年拿这一个圆竹筒不知在谈论些什么;右前方一胡子大汉舞着大刀;左侧一个近不惑之年的男子低拨着手上的三弦;然后前方一个高挑美丽的粉衣女子笑容满面地朝这边走来。
“白霖,你去哪了?一上午都不见人影。”女子冲白霖笑得很是娇媚,但海棠却看到对方的眼角小心仔细地打量着她,眼里充满戒备。
“华湄,我去哪里不用向你交代吧?”那白公子也不怕伤人姑娘的芳心,仍是一径的冷漠。
海棠听来却有几分安慰,原来是某人天生一副死人相,不是她招人厌,才受了白大公子的冷眼。于是心态平了,心情好了几分。
“你自然是不用向我交代什么?”那女子看来是习惯了他的态度,微一顿后,便振振有词道,“是班主寻你有事。”
“哦。”白霖淡淡应了声,“我正要去找他。”说完,越过她,径自往前走去。
海棠同情地偷偷瞅了那姑娘一样,拉着女儿的手跟了上去,心道:这怕又是一出妹有情郎无意。看来以后的日子不愁无戏可看。
(本章待续)
第二章 隐·戏班(2)
到了西厅,在某公子的引荐下见了班主大人,海棠顿时感慨:这果然是个小城镇。
原来,白美人口中的“老大”是他啊。
也算不是生人了。
“大叔,”两个大人还没反应,某个小妹妹已经迫不及待地欢欣叫道,“是你啊。”
“你们认识?”看看自家老大,再看看那讨厌的矮冬瓜,白霖少见地勾起嘴角,露出几分兴味。
怕他想偏,海棠赶忙解释道:“也不算相识。奴家之前张罗了一个包子摊。这位爷到我那买过几次包子。”不错,这戏班的班主正是那她私下以为有些古怪,前些日子天天?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