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路无话,刚回到暖阁飞鸾便道:“你回去歇了吧——辛苦你了。”原是想看看名炎和云氏的关系如何的,也叫云氏看着安心——如果名炎是他插过来的人,她善待他自然能叫云氏暂时提不起另外放人进来的心——男子却安静的放佛不存在,不过行了礼就守在一边,表情只在飞鸾说起醉梦的时候才有些松动。
名炎手上还捧着那些名门公子的画册资料,见飞鸾也没有要看的意思,便识趣的放在一角道:“这是名炎该做的,主子也早些歇息吧,名炎告退。”
飞鸾看了一眼这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的背影,叹了口气,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明明谁也不想招惹的她却已经陷在这蛛网一般的束缚里不得脱身,和允、博澜、和裕,那个上午连罚跪也固执的不肯求饶的天禄,挨了打的青岚凝珠……还有像英秀的醉梦和这个总是披着淡淡愁容的名炎,不知不觉间,这些人竟然都成了一种不能规避的责任——无论是她自己还是以前那个飞鸾碰过的——这个时代的男人太可怜,失去了女人做依托,便等同是失去了生存的机会。
想起云氏的笑容,飞鸾不由再叹,也许不久的将来,还会有一个人走进她的世界,而她除非彻底逃走,否则根本无力反抗,可她已经有了这么多责任,又怎么逃?她在那个遥远未来的过去一直抵触自己是个女人的事实——因为是女性,训练营的阶段就一直被人当成是体验生活,身边的同性队友越来越少,就开始有人笑话她怎么还赖着不走;哪怕出营之后战绩一路领先,也被抹黑成利用女性的“特有资源”;她一直矛盾,该找个男人依靠,还是就那样艰难却自由着,如果有那么一个男人,又会是什么样子。
飞鸾不是女权主义者,可她一直觉得那个世界对女人不公,男人并没有多付出什么,却总比女人多了许多机会和认可。可是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当一个人要被迫去承担另一个人的生命的时候——哪怕被承担的人看起来才是弱势者,哪怕被承担的那个群体也不过是在社会历史千年积淀下被强迫着的,可是潜移默化,依赖就成了习惯,习惯就成了自然——真的很辛苦呐,就算别人说什么都不必做,可只有自己知道必须负责。
进了暖阁的时候和裕已经靠在和允的床边昏昏欲睡,到底是小孩子,而且这世界人们的作息都是早睡早起,这会也确实到了休息的时间。
飞鸾轻轻拍拍和裕的肩膀,小孩一个激灵,睁眼看见是飞鸾,顿时吓得哆嗦。本来这些日子飞鸾一直好说话,他也渐渐没那么怕了,可尽早主子一怒,连天禄公子都罚了,青岚凝珠两个侍人更是惨,和裕疗伤的时候听见外头的惨呼哽咽便吓得发抖,更别说和允的一身伤,这时见自己偷懒被主子逮个正着,吓的不知怎么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趴在地上咚咚磕头:“主子,奴才错了,奴才不敢偷懒了,主子饶命——”
飞鸾张口却说不出什么,见和允一边睡的不太踏实,便将和裕扯起来道:“你先出去,还有,他吃了东西没?”
和裕吓得不轻,吞吞吐吐道:“刚喂了些粥,可是不一会儿就呕出来了,后面连水也灌不进去……才累的睡过去。”
飞鸾心中疼痛道:“你去小厨房看看,端点粥过来,若是有清淡的腌菜也带上点。”
和裕出去后飞鸾才坐到榻边去,和允伏趴着,身上没有穿衣服,只盖了一张棉布的被单,上面怕冷又加了一层薄被,伤口太多,且他现在格外敏感,怕穿着衣服不舒服,看着和允似有些冷,飞鸾便吩咐在暖阁加个炭盆,伸手拂去男人额上的虚汗,看着他略略皱了一下眉,飞鸾心头一动,手已经掀起盖在和允身上的薄被。
一身的鸡皮疙瘩,原来是早就醒了的,却还装作睡着,是不想同她说话了么?
飞鸾心里有点闷,说不出的郁闷。
她一直以为对和允的情绪不过是惺惺相惜,因为是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一一个和她最近的人。又是影卫身份,与她前世的工作多少有些相通,可是似乎从一开始就在强调他是自己人呢,和允私自去探查云氏,被她用教训侍人的藤条责打;出门在外,她和他坐下来探讨问题,教他怎么发现跟踪的钉子;甚至在发现他背着她受刑受了一身的伤后,第一个想法除了疼惜竟还有愤怒——谁允许他伤害自己?在她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他说她是他的主,可他做的事却不叫她知道,怎么可以这样?她让他离开,想放任自己一段时间去想想究竟是什么情况,她从小是资优生,大学读的医科大国防生,上到一半就被选送到特种部队,后来因缘际会进了训练营,成了一个多国联合的特殊执行部队成员,她已经走过的二十多年生命里,从没有开过名叫爱情的花,只有遇到英秀的那一次,却在还没有开始盛放就匆匆凋谢落幕。
直到在沐恩营看到因为她的一次任性而被折腾的惨兮兮的和允,那一瞬间她几乎涌起一种要将沐恩营炸掉,或者至少将这样对他的人剥皮拆骨的冲动,可她知道那不是别人的错。
不是所有干裂的唇都可以用唇去润,至少上午博澜同样凄惨的时候她就没有涌起那样的冲动。
和裕的声音打断了室内的沉默。
“主子,粥拿来了。”和裕的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也是隔着老远便开口,似乎走近一点飞鸾就要吃了他。
不过飞鸾暂时没有心情去关注他,她只道:“嗯,拿过来!”然后一手去轻拍和允如今唯一还完好的脸颊,“别装了,吃点东西,这样熬下去怎么行?”
和允闻言一震,缓缓张开眼睛。和裕颤巍巍的蹭过来,在离飞鸾两步远的地方捧着托盘跪了,可惜细细的小胳膊撑不了多长时间,不一会便抖得粥碗在托盘上咯咯作响。
飞鸾这才看过去,伸手接了过来叹道:“你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你服侍了。”和裕小心翼翼的抬头看看飞鸾又看看和允,突然十分壮烈的叩首道:“奴不累,可以伺候着。”、
飞鸾一怔,再看和允苍白却泛着一丝诡异红晕的脸,突然明白和裕这是怕自己欺负和允。只是这么壮烈的感觉,好像是要去做什么有去无回的事一般。
“那……你就呆着吧。”这话一出口飞鸾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可是真叫她同和允独处,也未必真的能说出什么来。飞鸾不再管和裕,小心地将和允扶起来,不过两天功夫,这人竟然轻了许多,眼看着飞鸾端过来的粥眼底竟然泛起一丝带着惶恐的厌恶。
“别任性,多少喝一些才好,现在你也只能吃这些流质食物,养好了身体再给你解馋。”飞鸾哄小孩似的舀起一勺递到和允嘴边。
和允一愣,有些恍惚,默默地张口喝了,飞鸾再舀一勺,和允还是顺从的喝下去,这个场景太美好,比他在沐恩营的刑床上梦到的还要好,哪怕胃里翻江倒海的难过,和允也不愿意表现出来,只是一口口的喝着飞鸾递上来的粥。
小半碗粥很快就见了底,飞鸾放下碗,正松一口气的时候,一直强忍着的和允突然剧烈的呕起来,飞鸾只来得及扶他到床边,刚刚吃下去的粥便尽数吐了出来,似乎还没有到达胃部,米饭颗粒都是完整的,而随着粥吐出来的,还有点点血丝。
飞鸾大惊,对着和裕道:“快去传医士。”整个人却已经坐在和允的旁边,努力帮他顺着气,呕了一阵的和允终于缓过气来,红着眼睛看飞鸾道:“主子当心脏了手,下奴贱命,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闭嘴!”飞鸾原本焦急的心态在听说这句之后顿时转为愤怒,这些日子似乎在和允的事情上她总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和允不再说话,医士很快到了,折腾了半天开了两个温补方子却也说不出了所以然,只道是两天围巾是所以一时不能吃太多。
飞鸾亲手喂的粥自然知道和允吃了多少,她自己也曾试过两三天不吃东西,野外生存的时候保存体力和食物是求生的基本常识,而任务中什么样的情况都有,可是她却从没有像和允这么大的反应——和允这样,只有一种可能——
“他们逼你喝了什么?”飞鸾骇然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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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允正在复原的脸色瞬间苍白,抖着唇说不出话来。
飞鸾明白了,喝不了粥不是身体的问题而是心理作祟,她挥退医士叫和裕道:“让厨房做蔬菜粥,要绿叶的蔬菜切碎熬进去,不要油腻,还有加点糖……去叫博澜做他拿手的甜汤……”突然想到博澜今晨刚刚受了一身伤,便道,“叫厨房的人去博澜那里问问配料,快快做好了送来。”
和裕不明所以的去了,和允却像失了牵线的木偶软在床上,自有粗使的小厮进来趴在飞鸾脚边将地上的污丨秽清理干净。
第一卷11修文
看着和允吃了东西终于踏实睡下的时候天也差不多亮了,飞鸾连着几日消耗终于有些支撑不住,回到内室去休息,吩咐除了和允有事外不得打扰,如此一觉睡到正午时分。醒来的时候,帐子外面已经有人等着送漱口水和温水,又递帕子给她擦脸净手,帘子掀开,却不是和裕或者惯常服侍的侍女。
飞鸾看着半跪在塌前面色沉静的名炎,一时口快道:“怎么是你?”
名炎抿了抿嘴,脸上闪过一丝落寞,跪低身子垂首道:“博澜公子伤了,和裕也不甚方便,其他几人又还在思过,名炎想着主子这里不能没个人,便自作主张来了,主子责罚。”
飞鸾无话闭嘴,这么长时间,从开始的不喜欢别人接近到渐渐能忍受有人在廊下守夜,到现在起床的时候旁边有人也不会产生什么自卫反应了,四年训练加六年职业生涯,那么多年出生入死,还不及这短短个把月的变化,人果然是善变的很。
“你又没做错什么,起来吧,以后也别总跪,自家人随便点就好。”飞鸾找到自己声音的时候人已经起身由名炎贴身的小厮妥儿服侍穿了衣服。名炎跟在身后走到外间,博澜正端了甜汤来放在餐桌接近飞鸾的位置上。
飞鸾道见他走路还不是很利索,不由道:“你这是做什么,没别的人了么?”
博澜见名炎跟着飞鸾出来,心里有些难过,却一句话也不敢驳。自己这性子,果然在主子面前是不得脸的,虽说叫自己每日送一盅汤,可昨夜还不是匆匆叫人来问了配料去,为着这个后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胡思乱想到上午,便急急下床进了厨房。他伤的不算轻,虽说年轻人好的快些,到底也还是不舒服的,如今却见一身光鲜的名炎跟着主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入了主子的眼。
飞鸾坐下来掀开汤盅,是简单的鲫鱼豆腐,不过飞鸾却爱这味道。抬头看两人道:“坐下一起吃吧,咱们说说话。”
博澜远远站着不动,名炎原本上前两步,看这情况也不动了。
飞鸾知道博澜自幼生活的环境由不得他不事事谨慎小心,也知道他是真的怕极了自己,不敢不耐,温声道:“你忙了一早上,也坐下吃点。”又招呼名炎也一起坐,两个人都有些拘谨,不过身份上却和规矩,便不推辞。
“嗯,上次看到名炎在外头似乎还有一些产业,都是做什么的?”飞鸾随口问,只想找点话化开这凝滞气氛。
“主子厚爱,将城南三间布庄交给名炎打理。”名炎低眉顺目。
飞鸾想起和允查来的资料中文俢贤也做布匹生意,便问道:“那你知道文执事也有布匹生意么,你二人生意上可有往来?他为人如何?”
博澜听见飞鸾在饭桌上问起别的男人,虽然是执事身份,但到底是有妻家的,觉得有些不妥,名炎却只是一顿便道:“叶文氏是商盟执事,生意方面自然是厉害的,不过我们做的是成衣,和他的布匹生意还是不同,倒是也曾用他家的供货。”
飞鸾想了想突然道:“既然是做成衣的,可懂得设计?”
名炎没想到主子会问的这么细,毕竟明明是亲手指给他的产业都记不得了,不过还是点头道:“铺子里的师傅们都会按着不同的时节设计一些样式,不过有些事北方传过来的,自己做的倒不多。”
飞鸾点头道:“那就行,我想给沐恩营的影卫换一套行头,主要是方便携带一些基础工具,回头我跟你说说你再做个样板给我看看。”
名炎脸色一变,沐恩营里都是下奴,虽说都是主子的护卫,但他好歹也是嫡公子的出身,门户虽小却也不至于被作践至此,咬了咬唇看着飞鸾道:“主子,名炎……”
飞鸾倒没有这么多的想法,人分三六九等还没有在她的意识里占据一席之地,闻言诧异的嗯了一声。
名炎咬着牙颤道:“主子不喜名炎,是名炎服侍没有尽心,主子要打要罚都是应当的,可是叫名炎去给那些下贱奴隶做衣裳,名炎……名炎……”
艾飞鸾听名炎说到沐恩营的时候用了下贱这个词,脸色一僵,原本的笑意瞬间转成怒意,将筷子拍在桌子上道:“名炎公子好大的架子,好高贵的出身,是不是连我也使唤不得名炎公子呢?”
名炎脸上一白,跪地道:“名炎不敢。”
如今的情况,云氏不愿放权的态度早就不言自明,她想真的掌握主动也就还要费一番功夫,名炎已经和云氏沾亲带故,不过看起来以前这身子的主人也忌惮这个,所以和名炎并不近,但艾飞鸾不想因为一个出身就将人划出亲疏,可如今话赶话的说到这里,她对这男人是半点想了解的心思都提不起来了。
“罢了。”飞鸾取棉巾擦净嘴巴,起身出门,越和这些男人接触,就越觉得压抑难耐,远不如同和裕和允或者醉梦一起自在,起码那几个不似这些男人牵扯太多,步步谨慎,就算和裕那样总拿尊卑规矩说事的,也是透着可爱。
想去看看和允,但想起他对自己在身边似乎格外敏感,难得睡踏实,还是不去打扰为妙,去书房也是静不下心,便打算信步转转,这偌大的艾府,除了初来的时候探过一回,还没有好好走过。
名炎和博澜眼睁睁看着飞鸾出去,都有些不知所措,博澜惶恐道:“名炎哥哥,这可怎么办,主子要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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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炎也是攥紧拳头抑制自己有些发抖的身体道:“不关你的事,我惹了主子不快,自去刑房领责罚就是了。”
说着便要起身,却被博澜一把抓住道:“别,主子还没有发落,这般行事,怕是火上浇油,哥哥便地低头,主子不过是让哥哥画个衣裳的样子,也不是就叫哥哥去做啊。”
名炎心里倒是真的委屈,坐在桌前红了眼睛。
博澜心里怕的要命,依理该与名炎共进退的,却又不敢真的和他一起惹主子不快,便起身收拾碗碟,又叫上近身服侍的青儿一道。
名炎坐了一会,博澜和青儿都不在,他边想着也回去吧,就算主子回头要清算他的僭越冒犯,也该好好的待在自己的楼里等,起身的时候却忽然扫到靠墙的榻上摆着一摞案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过去。
名炎知道若没有得令擅自看了主子房内的卷宗,没人诘问还好,否则恐怕直接撵出院子送进闻笑苑里,谁也不会为他求上一句情。
人人道他名炎与云常侍沾亲带故,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在那位远房长辈那里,连颗棋子都算不上,主子一开始管事,常侍便急着往这院里塞人,自然也是看自己不中用了,可哪个男人不是依赖妻主过活的,谁愿意在家受尽这一生唯一能有的一个女人白眼冷落,只因为他的身份,要替未来那位入门的嫡夫主子挡去灾祸,是常侍送来给主子一个发泄的口子罢了。
名炎抖着手,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就那么鬼使神差的翻开了一页,不过一页,让他从头凉至脚底——这可是艾家内府上下在桐城经营的总明细,分明是艾忠总管拿过来的,看这一摞的厚度,绝不是一个半个时辰能完成的,主子昨天才重罚了天禄,转天却又重用起艾忠,究竟是什么意思?
“名炎!”博澜带着小厮收了早饭回来,却见名炎正偷偷翻看底下呈上来的文书,不由大惊,叫出声后才觉后悔,他该假作什么也没看见,悄悄离开才是,见名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