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仙草头上,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那您说,您说什么意思?您知道我笨。”林仙草聪明知道自己说岔了,急忙认错求教,她知道他好为人师。
“爷告诉你!”秦王满头青筋都暴出来了:“要是让人知道你要……爷赏,是那个东西……是生金饼子,爷丢不起这张脸!你看看,那阿堵物!爷提起来都嫌丢人!我好歹也教过你几个月,就算不清雅,你就不能少点铜臭?”
林仙草恍然明白自己会错意了,听秦王一口一个那东西,一口一个阿堵物,打心眼里鄙夷无比,阿堵物?没有阿堵物你拿什么清雅?林仙草脸上闪过那一丝鄙夷被秦王逮着正着,话立转斥问道:“你什么意思?我还说错你了?你看看,这满府上下,有你这样浑身铜臭没有?”
“那你革了大家月钱试试看。”林仙草忍不住嘀咕道。“你说什么?”秦王满肚子斜火,林仙草胆子一向不小:“这满府丫头婆子,都盼着能一层层往上爬,为什么这么盼着?不就是为了多得几个月钱?府里若有什么事,我常听王妃说什么‘差使办好了,必有重赏’,这是不是拿钱驱动众人用心办差?大家不都是为了钱么?”“你!”秦王被林仙草堵说不出话,林仙草说开了,有点收不住:“我那话本上,两家攀亲,合了八字,那下什么草贴子、细贴子,不就是你写上能出多少聘礼,我摆明要给多少嫁妆,两家谈好钱才能再往下说?还有,就没多长时间以前事啊,两个宰相争娶一个又老又丑寡妇,官司一直打到御前,不就是看上那寡妇钱多数不清了?两个宰相哎!跟这俩宰相比,我觉得我好多了。”
秦王被她堵说不出话来,她说那俩宰相,还真一点没说错,就是他父亲那一朝事,这俩宰相吧,还是公认两个贤相、能相!
“狡辩!”秦王气势汹汹,林仙草垂着眼皮没接话,老板一般都这样,没理时候就开始以势压人,接下去就该讲大道理了。
“你是爷女人!岂是那些为了口吃食汲汲营营贩夫走卒?你不求上进,净跟那些贱民比,爷教导都是白教导了是吧?啊?我告诉你,爷身边断容不下那等财迷心窍无品之人!来人!”秦王突然厉声唤人,林仙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断容不下财迷心窍无品之人,这什么意思?要赶自己走么?能出府了?别想美事,肯定没那么简单,他想干什么?那自己金子,还有云秀……能不能让她带上?要是不让带怎么办?!
“把爷书房桌子上那本诗集拿来,还有那一套文房四宝谱,还有那本茶经,那本菊谱、莲谱,统统拿来!”秦王声色俱厉吩咐应声而进两个大丫头,林仙草顿时傻眼了,这什么意思?
“从明天起,不,就从今天晚上起,你给爷把这几本书统统背会默会!统统给爷记到骨子里去!”秦王牙错咯咯作响,林仙草听眼都直了,可秦王命令还没完:“还有你那字,那还叫字?狗刨也比你强,来人,把爷书房里那几本簪花小楷贴子拿来,从明天起,不,从今天晚上起,每天一百篇字,有一个字没写工整,爷罚你重写一千遍、一万遍!写不完不能吃饭,也不能睡觉!”
林仙草这回知道什么叫乐极生悲了,塞翁家多得了几匹马,是要付出惨痛代价。
“那我回去背书写字了。”林仙草看着堆了满几那堆书,有气无力说道。
“回哪儿去?就是这儿写,爷看着你写!”秦王一肚子怒火根本没发出去多少,反倒被林仙草堵又添了不少气:“你们出去!以后就由你给爷值夜!”这句话前一半是对几个大丫头说,后一半是对林仙草说,林仙草两眼一黑,一头倒了那堆书上。
明翠虽说不敢再听壁角,可秦王吼声太响,啪啪拍桌子声也很响,她虽不明就里,但还是可以肯定林仙草惹恼了王爷,王爷发了很大脾气。
第二天,明翠偷瞄着林仙草,见她神情委顿,一脸晦气出门请安走了,急忙窜过去寻到昨天当值几个丫头,东敲西敲细细打听了,虽然还是不知道林仙草怎么得罪王爷,可王爷嫌弃林仙草无品这是肯定,无品?明翠心花怒放,爷这么清雅、这么讲究人,一个无品,这个林姨娘就算死人一个了!
明翠心情没舒畅多大会儿,就被顾嬷嬷一个接一个坏消息说心火高涨。
顾嬷嬷拉着明翠躲垂花门处一处三面厚墙角落里,嘀嘀咕咕先说了王妃已经指定了义庆庄庄头,她大哥是不用想了,又说周嬷嬷倒是跟王妃荐了她二嫂管台盘司,可王妃说了,她二嫂连着几年考评都不过一个中等,管不得台盘司,已经另委了人了,后又细细解释了她三妹妹事,自己如何如何费心机替她筹划,可王妃一听是明翠妹妹,一口就否了,说明翠就不是个懂事,她妹妹能好哪儿去?这事,就又黄了。
明翠听几乎跳起来,这几件事,这些嬷嬷个个跟她打过包票,她也跟家里打过包票,这回一件没成,怎么跟家里交待?再说,家里情形她清楚,大嫂又怀上了,大哥这回死活闹着要买个通房侍候,原本想着他领了庄头差使,买个通房也不算什么,人都抬进家了,立等着付身价银子!还有二哥,又病倒了,说好吃几根老参……明翠急眼都红了:“王妃这是成心跟我过不去呢?我哪儿得罪她了?”
77没品
顾嬷嬷眼里闪过丝鄙夷,你是哪盘上菜,够得着让王妃跟你过不去?顾嬷嬷脸上神情一丝可没变,和明翠一个战线同仇敌忾:“就是啊,咱们都不是外人,你事就是我事,不瞒你说,王妃驳了头一件,我就留心了,慢慢寻话缝探了王妃意思。”顾嬷嬷说到这里,往前一步,警惕非常左右看了看,这才回来接着道:“你也知道,这满府上下,能让王妃两眼一抹黑,就两处,一处就是这里,还一处我不说你也知道。”
“哪里?除了这里还能有别处?”
“你也是个聪明人,还能有哪里,那个院子呗,那位虽说如今只有位姑娘,可已经封了县主了,两位爷还没得封爵呢,爷又敬重她,可没拿她当姨娘看,这儿子也是早晚事,唉哟哟,说远说远了,咱只说正事,这满府啊,就这两处,王妃就没处下口,你是爷身边得用,不说说一不二,那也差不多,王妃当然不敢多得罪你,若搁从前,她哪敢驳你面子?可如今……”顾嬷嬷声音拖长长,后面又加了一声长叹。
“如今怎么啦?”明翠见顾嬷嬷拖着长声不往下说了,急跺起脚来,顾嬷嬷忙安抚拍着她道:“姑娘听我说,姑娘是难得聪明人,怎么没想明白这个,如今,你这院子里可不只你一个人能侍候爷了,那位,”顾嬷嬷一脸忌讳指了指垂花门内:“你可不能小瞧了,别看她一脸傻相,可到底真傻假傻谁也不知道!你想想,爷出门,偏带了她去,又非让她生孩子,为了这孩子,又把她搬到这院里,这是多大恩宠?我再告诉你,她会奉承王妃,那个,你听着就行啊,偷来锣儿敲不得,昨晚上,是不是她爷屋里当值?你看看,这回你明白了吧?从前她没搬进来,这院子铁板一块,王妃自然不敢得罪你,可如今……”
顾嬷嬷嘿嘿冷笑了几声:“如今有了那位,哪还用得着你?咱们不外,我这话既说了,也跟你说透,这话你听过就算,我告诉你,王妃今天让柳嬷嬷把府里所有二等和一等丫头名册拿给她,还让柳嬷嬷挑一批年纪差不多小丫头进来,说各处丫头也该换一换了,这中间到底想换谁,你心里可要有个数!”
一番话说明翠心惊肉跳,只吓脸都白了,死死揪着顾嬷嬷骂道:“我就说她不是东西!这个贱人,刚搬进爷院子就想把我顶走!她做梦!这个贱婢!她做梦!”
“你可大意了,她后头有王妃呢,唉,从前我劝你别那么死心眼,王妃那边,无如何也得敷衍过去,你心里只有王爷,算了算了,我这破嘴,这会儿再说这些那可是屁用没有,王爷那头你得下足功夫,外头,说句打嘴话,也得有个助力。”
“嗯,我知道了,嬷嬷这是真心为我好,我知道,明艳和你家二哥儿事,我回去就跟阿爹说。”明翠咬着牙,心里懊悔不已,顾嬷嬷说对,那贱人要不是外头得了王妃助力,怎么会让自己吃了这样大亏!王妃那里是不行了,可还有别处!明翠想着刚才顾嬷嬷说那两个院子,心里渐渐有了主意,有自己和那一处联手,也不一定就怕了那个贱人!
“这事不急,不急,两个孩子都小呢,都小得很呢,再说,这会儿也不是议这事时候,真议下了,我还真不好过来寻你说话了。”顾嬷嬷急忙推脱道,打死她也不敢和明翠家攀这个亲!明翠并没觉得什么不妥,连连点头道:“还是嬷嬷想周到,嬷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那个贱人,我要让她好好知道知道我厉害!”
“那是那是,她那点心眼儿,哪够明翠姑娘看?好了,我得赶紧走了,得空儿我再来寻姑娘说话。”顾嬷嬷一脸警惕左右看了看,辞了明翠,匆匆而去。明翠送走顾嬷嬷,叉着腰站垂花门下,恨恨眯着眼,盯着西厢房咬牙切齿想了好大一会儿,转身出了正院,绕个大圈子往周夫人院子去了。
林仙草请安回来,有气无力趴秦王那张大吓人桌子上描那本簪花小楷,云秀磨好墨,又给林仙草沏了杯茶,再点了支香,又过去将林仙草写好两张小楷点了点,看着林仙草低低道:“一刻多钟了,才写了两张,还有九十八张呢,姨娘得写一点了,你还得背那些书呢!”云秀很替林仙草忧心,她家姨娘拿毛笔样子,让人看了就觉得难心。
“一百篇!”林仙草看看自己字字,再看看手里毛笔,这笔软乎乎,既写不好,也写不,这简直是原始人用么,要是想当年,她那个本本要是,一百篇多五分钟,想打什么字体就打什么字体,当年她聊天打字,一分钟百十字小意思,虎落平阳,龙困浅滩……林仙草想悲愤,手下用劲,那笔一头扎纸上,又废了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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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娘小心点啊!”云秀比林仙草还心痛,这张都写好了:“姨娘专心些,这回我可没法帮你写,你看看,”云秀悄悄往门口指了指,厢房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二等丫头:“有人看着呢!”
“那你也别碍事啊,你看看,要不是你多话,我这张也不会写坏了!”林仙草这是赤\裸裸迁怒,云秀当然不跟她计较,往林仙草身边凑了凑,嘀嘀咕咕耳语道:“姨娘,你看,那金子,要不要拿出去换成银票子?昨天姨娘歇这屋里,我一个人抱着那匣子,一夜没敢睡沉!”
“没出息!”林仙草鄙夷白了她一眼:“这院子还有人敢偷咱们金子?”
“也是哈,你上回不是说,要把银子换成银票子缝衣服里,那现换不换呢?”
“暂时不能换,”林仙草咬着云秀耳朵解释道:“那金子王爷还没忘呢,万一哪天想起来要看看,一看咱们换成银票子,我告诉你,那个王爷,沾上毛就是只猴!比猴精多了!咱们要小心、小心再小心!等他把那十块大金饼子忘了再去换。”云秀连连点头,却对林仙草把秦王比成猴表示不解:“我见过猴,那猴哪有人精?猴傻得很……”
林仙草横了云秀一眼,挪了挪坐端正了,咳了几声,继续抄她一百篇字。
周夫人送走明翠,袅袅婷婷走到廊下,看着她这个清雅之极院子,因为林仙草挪进秦王正院憋那股子恶气仿佛透出去不少,照这么看,那根破草挪进爷院子也不见得是坏事,真金不怕火炼,那根破草哪经得起爷离近了看?这才挪进去头一天,就把爷惹成那样,无品!周夫人手里那只绣着兰草,雅致非常帕子按嘴角上,笑止不住。她就说,爷那样雅人,怎么会喜欢上那枝破草根!
她爷面前掉了底,明翠又主动投到自己门下,周夫人脸上笑容多了几分,这都是极好事儿!嗯,前天爷该到她院里来,可爷喝多了,那今天晚上?周夫人想心热,得好好抓住这个机会,把爷心收回来,哥哥前儿送来那药丸子,要真象他说那样,那爷心和人可都得化她这儿了。
“你亲自门口看着,爷要是回来了,就说大姐儿想他想哭,大姐儿女戒背了小一半了,一心要背给爷听听,无论如何把爷请回来!”周夫人转身吩咐大丫头捧云道,捧云答应一声,急忙出去了,周夫人想起那女戒,又皱眉吩咐伴月:“去跟周嬷嬷说,天黑前,无论如何得让大姐儿把女戒背上二十句出来!”
“夫人,大娘子这两天有点咳……”
“咳就不背书了?她父亲还等着听呢!去跟周嬷嬷说,背不出来不准吃饭,不准睡觉!”周夫人声音骤厉,伴月吓半个字不敢再多说,急忙往大娘子院子里传话去了。
周夫人又细细吩咐了晚上菜品,就让人准备热水和花露,爷来之前,她得打扮前所未有精致清雅。
明翠回到正院,站廊下,死盯着窗户上林仙草影子看了半天,厌恶之极呸了一声,回屋拿了针线,进了上房,吩咐拿了把椅子放到厢房门口,昂然坐下,眼睛盯着林仙草,手里装模作样戳着针线,她得替爷盯死了她!
林仙草学习任务繁重,没空理明翠,坐桌前连写了一个多时辰,才不过写了十来篇,正翻着那薄薄十来张纸哀叹,管秦王小厨房金嬷嬷门口要见林姨娘。
明翠急忙迎出来笑道:“金嬷嬷怎么来了?爷晚上菜品昨儿不是定下了?”
“是定下了,”金嬷嬷笑道:“我是来问姨娘中午想吃什么,菜谱昨天就给姨娘送过来了,今早上爷又交待了一遍,我想着那菜谱上菜品写含糊,怕姨娘哪一处看不明白,就过来问一声,姨娘若有什么不明白和,我也好现告诉姨娘。”金嬷嬷大约是今天早上挨训斥了,态度好让明翠都觉得意外解释个不停。
明翠脸一下子又黑成锅底了!
78仙女与仙草
傍晚,秦王回来比往常早了将近一个时辰,刚转过二门,捧云迎上来恭敬禀道:“回爷,夫人遣婢子跟爷禀报,大姐儿已经把女戒背了一半了,高兴得很,一心要念给爷听听,大姐儿说,一天多没见到爷,她想爷想难受,周嬷嬷说,大姐儿想都哭了好几回了,夫人请爷过去看大姐儿一眼,怕大姐儿过于思念,又病倒了。”
秦王皱了皱眉,想起女儿自己面前那幅畏缩怯懦、连话都说不成句样子,心里顿时一软,拧着眉头示意捧云,捧云大喜,没想到今天这么顺当,准备好几套话连十分之一还没用到呢。
周夫人听了捧云咬耳禀报是大喜过望,看样子爷终于发现那林仙草其实是根黑叶子烂根破草根子贱婢,爷这样清雅高贵、神仙一样人,她看一眼都是罪过!
周嬷嬷提心吊胆,脚下轻飘飘几乎打着摆子把大姐儿抱到秦王面前,大姐儿五周六岁,面容苍白身量瘦小,当然,她常年病着么,眼睛显有些呆滞,只偷眼看周夫人那一瞬间眼珠灵活出奇,大姐儿上身一件淡青灰底绣深灰绿色兰草交领大袖小袄,下面一条艾绿色绣同色兰花细褶裙,梳着双丫髻,丫髻上各套了一串翠色明丽梅兰竹松饰串,一身打扮端是清雅脱俗,浑然一幅不食人间烟火样,只可惜孩子太瘦太小,有点仙气不足、鬼气有余。
大姐儿极其不舍松开周嬷嬷,不时偷眼看着周夫人,曲膝给秦王见礼,一个福礼行行云流水,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完美没有任何可挑剔处,周夫人目光如炬,连女儿一根头发丝、裙角上一丝褶子也没放过,心里勉强算她过了,她对女儿相当不满意,当然,不满意是她性别,其次是她容貌,自己是天下第一美女才女,爷是天下第一美男子,这孩子竟然没有倾国倾城!再次是她聪明,想当年自己那是过目不忘,不点都百通,只恨太聪明,放眼天下就看到王爷跟自己差不多,这孩子竟然不能过目不忘!生了这么个女儿,真是自己人生一个大污点!
“你不是要背女戒给你父亲听吗?怎么还不背?爷不知道,大姐儿目思夜想着爷,想哭了好几场了,一见爷来了,您看看,她倒欢喜傻了。”周夫人优美如轻云出岫,紧挨到秦王身边,十根玉指轻轻揉着秦王肩,声音柔软不掐就滴水。
大姐儿轻轻颤了下,急忙开口:“儿思父亲,只盼日日能见到父亲,儿已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