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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质生活及其幻觉--十宝街上的高跟鞋-第6部分(2/2)

翻天覆地的变化。王建军仍然挺年轻,仍然胡子刮得蛮清爽,并且右手中指上不戴黄澄澄的戒指。王建军说起话来,还是那样不时地呵呵乐着,眼光在对话者的脸部或者上方一闪而过。只有一两个小细节。一个是物质:王建军的手上新添了一只黑色的密码箱,它看上去体积很厚,并且沉重。另一个是动作:王建军坐下后,把手里的密码箱递给了身后的一位小姐,并且介绍说:“哦,这是我们公司新来的行政助理。”那是个挺漂亮的小姐。穿着讲究的高级套装。细皮嫩肉,斯文娟秀,不是“妹妹”她们可以相提并论的了。安弟的脑子里突然跳出一句近来流行的话:王建军现在上档次了。但这些还不足以说明王建军的变化。这些都还只是皮毛上的东西。见面的整个过程中,安弟一直在暗暗地想:王建军究竟在什么地方变了。她想了很久,后来终于想明白了。中国有句老话,叫做: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王建军改变的,就是这种东西。重遇王建军是个意外。那天安弟临时替同事去见一个客户。据说是个大客户,极有实力,并且颇具个人魅力。同事还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让安弟小心来电。王建军向安弟走来的时候,安弟做梦也没想到:他就是那个“极有实力、并且颇具个人魅力的大客户”。倒还是王建军落落大方,瞬间尴尬过后,他呵呵一笑,嘴里说着“没想到,真没想到”。然后向安弟伸出一只手。安弟迟疑了一下。握住了那只手。王建军说他现在经营着一个公司。是个综合性公司。“挺大的,规模挺大的,有时间你可以来看看。”王建军说。安弟注意到,王建军说话的时候语调变慢了,很沉着。这种慢不是拖延时间的慢,而是拿捏得住,十拿九稳的意思。他好像还长胖了些,没胖到老魏那种程度,况且善于穿衣掩饰,所以仍然很好地把握着分寸。王建军现在长了个双下巴,显得珠圆玉润。这个滴水不漏、没有破绽的王建军,现在你想和他谈什么,他就和你谈什么,再也不慌慌张张地向你表示什么了。这让他的整个表情有一种奇妙的甜蜜的东西。仿佛他正在享受着什么东西,并且也愿意和你分享什么似的。任凭周围的世界覆地翻天,他已经落定了。真正地成了个旁观者。“现在的生意不好做呵。”王建军说。王建军没有忘记为安弟点一杯她喜欢的咖啡。好多年了,王建军还记得安弟对于咖啡的口味,在“海上繁华”时培养出来的口味。但王建军同样没有忘记,除了邂逅老友,他此行仍然担负着非常实际的任务。“现在的生意真是不好做呵。”王建军又说了一遍。王建军说这句话的时候,从随身带着的小包里拿出一样东西,点着了。是雪茄。王建军把雪茄点着后,就抽了起来。他好像既不是用食指和中指,也不是用大拇指和食指。安弟从来就没有看到过这样舒坦、自在的抽雪茄的方式。他整个的身心都在享受着,享受着手里那根粗黑的东西。为了享受它,似乎他可以让食指、中指、大拇指或者其他随便什么东西任意组合。他是那样的专注与执着。谁也没法阻止他那样的专注与执着。安弟忽然感到有些害怕。安弟想像过很多与王建军重逢的感受,唯独没有想到过这种。安弟有时也猜想过王建军这些年可能产生的变化,唯独没想到,这种变化竟是如此彻彻底底,干净利落。连一点拖泥带水的缝隙都没给留下。安弟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不知道应该对这样干净利落的王建军,说些什么样的干净利落的话。但安弟又不敢不说话,生怕在沉默无语的时候,王建军冷不防又会冒出第三遍“现在的生意不好做”来。安弟差点脱口而出“合同我今天没带来”,安弟还想解释说,今天只是代同事小坐片刻,生意并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安弟没说话,王建军倒又开始说了。王建军说:老魏,那个老魏,你后来见过他吗?安弟一惊。千想万想,安弟没想到王建军会主动提起老魏。安弟认为这应该是件挺耻辱的事情,至少,对于王建军是桩禁忌。但现在王建军表现得极其自然,在钦佩他极其自然的同时,安弟觉得自己也必须表现得极其自然。安弟就说了老魏的事情。说他买地的事情,造楼的事情,后来楼又被停工了,为了还债,老魏卖掉了自己的一个器官。安弟讲到这里,王建军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王建军笑完以后,还说了以下这些话。&nbsp&nbsp

    还有一个王建军(2)

    王建军说只有安弟才会相信这样的鬼话。卖掉器官,像老魏那样的老克腊卖掉自己的器官还债,这简直是比天方夜谭还要天方夜谭的事情。王建军还不动声色地告诉安弟,老魏还债的钱是向他借的,借钱以后老魏就失踪了。老魏说安弟刚才说的话倒是提醒了他,他说他再见到老魏的时候,可以向他提示一种还钱的方法,那就是卖掉一个器官。安弟离开王建军的时候,忽然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在与所有的梦境都不相同的感受下,安弟却不得不承认,这也是一种梦境。她记得自己好像问过王建军:“你姨妈好吗?”那个穿着花孔雀衣服、涂着血盆大口的虚幻的姨妈,在安弟看来,现在却成了她与王建军之间唯一真实可信的东西。 王建军顿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 “她挺好的,挺好的。”王建军说,“她住的地方这次真的要拆迁了。我动了好多关系,真没办法了。除非再花钱―――但不值得了,不是不能花钱――钱要花在刀刃上。不明不白不见长的钱不能花。毕竟是幢老房子了。” “那棵柿子树呢?”安弟想忍住不问的。但还是没有忍住,问了。还是觉得有点好奇,还是不那样甘心。 “连房子都要拆了―――”王建军说道,头也没有抬。句子的后半部分也没有讲出来。其余的对话安弟就完全不记得了。她像一个梦中人一样,与另一个人进行着一次稀奇百怪的对话。有时候她会恍然道,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不是王建军。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那张雕花架子床,何止变成了贝壳形的小饰物,它们现在是天上一片片的小云彩,风吹到哪里,它们就飘向哪里。它们现在是空气,早早就吹散了,并且下不成雨。&nbsp&nbsp

    苦孩子与恶手段

    老魏问安弟借点钱。老魏一边说着话,一边摇摇晃晃地朝安弟走过来。老魏的衣服显得有些不太整齐,钮扣也系错了。第一个钮孔扣在第二个扣子上。非但是扣子扣错了,老魏的嘴巴里还散发出满嘴的酒气。他先是摇摇晃晃地走,再是跌跌撞撞地走,后来就干脆趴在了桌子上。老魏即使趴在了桌子上,还是没有忘记最重要的事情。老魏不停地说着一句话。老魏说:安弟,你借点钱给我。我破产了。安弟给老魏倒了杯水。安弟给老魏倒水的时候,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很多年前的一天,安弟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醒来了,她被人灌了酒,头痛欲裂。她发现她的手捏在另一个人的手里。那个人还给她倒了杯水。那个人就是老魏。安弟给老魏倒水的时候,还想起了几天前的事情。王建军哈哈大笑着。王建军说只有安弟才会相信老魏的鬼话。王建军还作了天方夜谭的形容,说安弟相信老魏,就是一桩天方夜谭的事情。但不管怎样,安弟还是有些同情老魏的。安弟没有经历过天方夜谭,但安弟知道头痛欲裂是什么滋味。安弟把水递给老魏。安弟说老魏你先喝点水,你怎么喝了那么多酒呢,酒喝多了是会伤身体的。老魏就喝了口水。接着又喝了一口。老魏喝了水后还是说着那句话:安弟,我破产了。你借点钱给我。安弟就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安弟说我哪来那么多钱。老魏可能是真的喝多了。人要是真的喝多了,就免不了要把真话说出来。老魏说出了一句安弟万万没有想到的话。老魏说:你没有,大卫有的。安弟猛地一惊。乘着老魏的酒意,安弟连忙又追问道:你认识大卫?不是我认识大卫,而是你认识大卫。老魏说道。我认识大卫和你有什么关系?安弟故意和他打迷糊仗。他喝多了。她要逼他,逼他说出真相。大卫喜欢你。他有钱,他会借钱给你……后面的话老魏没有说完。他倒在桌子上打起了呼噜。睡着了。安弟心里有点明白了。她迅速地把这些天老魏出现的前前后后回想过一遍。心里就更加明白了。他是为着钱来的。不管他和王建军之间是怎么回事,他来找安弟,最根本的目的就是为了钱。他隐隐约约地知道她和大卫的关系。或许根本上他就是因为这层关系才来找她的!他认定她长大了,有了些实力,他便真正把她当作了自己的对手。想到这里,安弟禁不住浑身打起哆嗦来。这些天,老魏对她讲过多少话呵。其中的有些话,曾经是那样地感动了她。他对安弟说,他发现这么多年,安弟已经改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安弟了。棱角磨掉了,心变硬了。他说有些东西不是他老魏一个人就能马上唤起来的---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因,什么是果。安弟现在搞不清楚。她第一天见到老魏的时候,觉得自己再也不怕他,觉得他们终于平等了,具有了相等的力量。结果却发现,她仍然是自作聪明,仍然是大错特错。但是,这一切又果真全都是假的吗?安弟平静了一下再想,觉得可能也未必如此。那天黄昏的时候,她和老魏坐在田埂边的柳树下,他们看着那个秀气的男孩子骑着车过来,远远的。她看到老魏的眼睛湿润了。老魏哭了。虽然眼泪是强忍着的,没让它掉下来,但老魏确实是哭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眼泪。安弟相信一个人的眼泪应该能够说明一些问题。眼泪,这种世界上最柔软的东西。即便是一个骗子的眼泪,即便是一个杀人犯的眼泪。在某个瞬间,它们也是柔软的。它们也是世界上最柔软的东西。安弟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着了的老魏。安弟想,等到明天,有些话她还是想对老魏讲。她想对老魏讲,我知道你是个苦孩子。我知道苦难在你的心里已经堆积了太大的体积。它们成了一座山。它们几乎要把你压垮了。它们已经把你压垮了。在这个无情的世界上,苦孩子很多。快乐的孩子也很多。但那些丝毫没有忘却自己的苦难、脸上却仍然带着甜蜜笑意的苦孩子,却太少太少了。安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说。安弟想,不管怎样,老魏教会了她很多。而当她想到:有些人生最重要的真理,竟然需要一些带有无赖品质的人才能教会你。心里突然感到有些悲凉。&nbsp&nbsp

    永远就是像遥远那样远(1)

    安弟不知道大卫以前认识王小蕊。非但不知道,安弟从来就没把这两个人往一起想过。她认为他们很不相同,太不相同。就像两根向外延伸的线条,越延伸,相隔便越远,永远没有相遇的那一点。其实安弟只讲对了一半。她忘了,两根越伸越远的线条,是可以往回拉的,在很远很远的过去的某一点上,总会存在那样一点,它们交叉而过。一定是有的。只不过是个瞬间,并且无可往复。王小蕊倒是对安弟讲过一些男人的事情。包括那个浦东的房产开发商。她说他其实人不坏,真的不坏。是个挺实在的人。王小蕊说,那个开发商和她分手时给她的那笔钱,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想。她说,她想到他会给她钱, 但没想到会给那么多。“给不给是规则,给多少是情谊。”王小蕊说。说完这句,王小蕊顿了顿,略微地怕有什么不妥似的,问安弟:“你认为呢?”安弟也略微地有些尴尬,脸红了一下。为了掩饰这种尴尬与脸红,连忙说,自己倒是没有想过这方面的问题。王小蕊说,要是他老婆没发现这事,他们倒可能会长。王小蕊说他这人挺有安全感,即便她王小蕊以后老些,没有现在好看,他也会对她好。但问题是不能让他老婆发现。王小蕊说不能让他老婆发现时,突然笑了起来。她说她看到过他老婆,是个马脸的中年女人,不算难看,但绝没有女人味。王小蕊说,但是他在乎老婆,她也明白,他不是在乎老婆本身。他在乎的是另外一种东西,隐藏在老婆这个词后面的。什么东西都可以打碎了,重来,但隐藏在老婆这词后面的东西,他不想把它打碎。他要让它完整着,即便只是表面上如此。王小蕊说,他们最后分手那天去吃了顿蛇餐。是他挑的地方。极其昂贵的。那天下着雨,他走进来的时候,王小蕊已经到了。她远远地看着他。她发现他真是非常矮,最近好像又长胖了些,身上穿的西服就有些绷紧,显得小了,但是下摆却还是显长。奇怪而别扭。王小蕊还发现,他走路的样子也好像有些奇怪而别扭。仿佛身体内部积聚着一股强大的力量,东奔西突的,寻找着出处。王小蕊看着他向自己走来的时候,脑子里突然产生出一个怪异的比喻。她觉得,他就像第一次穿高跟鞋的乡下女人,把脚上、腿上、身体里的蛮力全投注在那双细细的鞋跟上。她觉得他很可怜。那天他们聊了很多。王小蕊说他们讲话的时候,她发现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他喝了好些酒,她也喝了些。她看到他有些发光的眼睛时,又有种奇怪的感觉。她不清楚,这是因为他对她还有些不舍,还是由于那种悬崖勒马的惊悸?因为他刚才说到---他去看了他的楼盘,突然非常感动,他说他拥有它很不容易,他要珍惜。王小蕊说她当时真有些迷糊,但不管怎样,她吃准他是看重两件东西的:老婆和楼盘。他把这两样东西,颠倒、打碎、重新来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它们便成为了一种东西:安身立命。所以王小蕊认为,从这个角度来讲,她对他的理解是完全而彻底的。甚至可以这样讲:他们几乎称得上是同道中人。其实王小蕊对安弟讲起过大卫。当然她说的是张治文。她也没把张治文这三个字说出来。她说:倒是有一个人,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她说她是在十宝街认识他的。他长得挺好看。真的是喜欢她。她说后来她认识了浦东房产商、浦西房产商,认识了形形色色的男人女人后,才知道了什么叫真喜欢。但是她也一直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喜欢她。因为她漂亮?或许是。因为他对她说过:你真漂亮。他还对她说过一些奇怪的话,他说:你看上去真像一只鸟。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是开心的。她还去过他住的地方,他画了许许多多奇怪的画,她看不懂,但觉得挺新鲜。这个感觉其实也就是她对他的感觉。不太懂,但新鲜,有刺激。只有一个问题是让她感到困惑的:他没有钱,非常穷。他不愿意她去十宝街。但他又没有钱。她告诉过他,她去十宝街就是为了钱。他们为这事吵过几次,吵过又好了,但过不多久又得吵。就这样吵着吵着,过了些日子,她毕业了。她觉得再不能这样吵下去了。就去了南方。王小蕊说,其实她还是经常会想起他。她说她很清楚自己离开他的原因。他穷,虽然她喜欢他,但是她不愿意过穷日子。就是这样简单,就是这样确凿,她宁可把自己的喜欢杀死,也不愿意过穷日子。“我是铁了心的。”王小蕊说。还有一个原因王小蕊没有对安弟讲。那是她看到浦东房产商那个马脸老婆以后产生的。如同惊雷。天才的王小蕊忽然顿悟:假如她真的和张治文好了,假如她真的成了他的老婆,总有一天,她也会是那个马脸女人的下场。总会有那样一天的。即便张治文没有那样的行为,她王小蕊也会有这样的心理。再有一个场景王小蕊也没有告诉安弟。后来她又见到张治文了。她发现,她离开他的原因已经不存在了。但与此同时,他们在一起的可能也彻底丧失。他们真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