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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质生活及其幻觉--十宝街上的高跟鞋-第3部分(2/2)

第三层:如果安弟不愿意,老魏一根汗毛都不会碰她。老魏是个生意人。而好的生意人都应该是讲究规则的。最后,老魏还附带着补充了一句。老魏说,安弟和王建军晚上那顿饭的钱也是他出的。&nbsp&nbsp

    对于卑不卑鄙的问题不用回答

    王建军说要和安弟谈谈。安弟说不用谈了。没什么好谈的。拿了半个月的工资,开叉很高的店里的衣服也还掉了。两清了。当然最重要的是:没什么好和你王建军谈的。但王建军还是坚持说要谈谈。他显得特别软弱。眼睛也有点红。他说只要给他十分钟,只要十分钟。有些话虽然现在安弟可能听不懂,也不愿意听,但他还是必须要说。说了他心里可能会舒服些。他说可以吗,安弟。他轻声地叫着安弟的名字,眼睛有点红。安弟说你舒服不舒服和我有什么相干。安弟说你舒服不舒服和我根本就是没有关系的。说是这样说,但安弟还是有些软下来了。她说:“你说吧,有什么话要说你就说吧。反正以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王建军就说了。王建军说:“对不起。”安弟的嘴边露出一丝冷笑。王建军继续说:“我这个人,已经是千疮百孔了。输不起了。”安弟把头别过去一些。还是王建军在说:“这次我输得很惨。惨到要把“海上繁华”都赔进去了。只有老魏可以帮我……”安弟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你说完了吗?”安弟说。“我知道你恨我。”王建军把头沉了下来。他把头沉下来的时候,安弟发现他的头上有白头发了。不是一根两根。而是许多根。“我为什么要恨你?”安弟的声音也很冷,像白头发一样冷。现在是王建军不说话了。“你一直在骗我。”安弟说。声音有些发抖。“我没有骗过你。”王建军说:“有些话我也一直想对你讲。但我不能。你和我不一样。我已经走得很远了,回不去了。”“你这个人有原则吗?”安弟说。“原则?”王建军拖长了一点声音:“以前有。现在搞不清楚了,现在谁胜谁就掌握了原则。”“你很卑鄙。”安弟说。安弟的声音不大,但非常有力。王建军像是给震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睛恰好和安弟的眼睛碰在了一起。又是那双有些柔软的眼睛了,又是那种有些虚幻的表情了。但现在安弟觉得那里面全都写着一个词语:卑鄙。王建军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吸得太猛了,以致于给呛了一下。“你是个好女孩。但有些事情,以后你是会知道的。总有一天你是会知道的。”王建军说。安弟回答得很快。安弟说:“现在我就知道。”王建军摇摇头。叹了口气。王建军说:“当然,我倒是希望你永远都不会知道。”&nbsp&nbsp

    事情发展到了中间环节

    其实,中间环节还有另一些词可以拿来替代,比如说转折。比如说渐进。再比如说突变。很多事情,人与物,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慢慢积聚了一些气力,要拿出一点它自己的手腕,不再那么依势而行了。就像一个在十宝街闲逛的客人。开始时他是陌生的。东翻翻,西瞧瞧。他还是那么弱,谁都可以欺骗他,谁也都可以不欺骗他。慢慢的他有些门道了。在欺骗与不欺骗之中,他逐渐定下神来。他和人吹牛了,和人聊天了,有些旁门左道、枝枝节节的东西了。人家瞧不清他,他却是越来越清楚了。也有点像依然走在十宝街上的安弟。安弟离开王建军后不多久,就穿了一双很漂亮的高跟鞋上街了。安弟换了个地方打工,做翻译。并且收入很高。安弟脚上的鞋也值很多钱,是王建军以前和那块绿翡翠一起送给她的。安弟曾经想把它扔掉。就像扔出一根抛物线那样简单。但到后来还是没有扔。这双鞋价值1000多元。虽然这个男人是个坏男人,但这双鞋是好的,穿着这双鞋的安弟走在街上,也是好的。这就够了。至于其他一些事情,其中的不舒服,它的弧形弯度,它的微妙的痛感,以及内里的扭曲变形,那就是纯粹的其他的事情了。这些都是显示中间状态事物的情况。再比如说王小蕊。年轻漂亮的太阳一样的王小蕊。隔着玻璃窗,她指着一个女人,她说那个女人是鸡。后来她就不说了。她跟着一个男人去酒店的吧座,那个男人捏了她一把。她急了,把他弄疼了。后来她就不急了。她也不再对保安说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了。她镇定自若地做一切事情。对那些银光玻璃下面的商品,她也不再光是说着“真漂亮”了,有时候,她也会优雅地从皮包里取出钱夹,买下一件两件的了。一个镇定自若的人就渐渐地会有许多办法。一个镇定自若的人还常常是有钱的。并且,有些神秘。或许中间状态就是一种有些神秘的东西。不知道突然就会发生些什么事情。因为一切基本的条件都已经具备了。毛茸茸的土壤。根须。一眨眼的工夫,十宝街上又开出了一家两家新店,几个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漂亮姑娘。一个安弟。三个王小蕊。十个“妹妹”。还有城市。还有街区。以及人心。它们的体积都在不断变化着。有些像种子。有些则像细菌。时光也呈现一种暧昧的状态。可以飞速向前,也可以突然转后。今天那里在上演一部喜剧作品《上海往事---红玫瑰》,明天格蕾丝·鲍泰利的钢琴独奏音乐会就开始了。还有空间。经常有人会在梦中途经那些老街。隔着栅栏。然后如同一切梦中人,具有了非同一般的能力,他们悄然穿越过那些黯淡、黝黄的障碍物,来到一个曾经存在过的地方。色泽也在变化。并且无从把握。丝绸、白金、动物皮毛、女人的歌喉。橱窗里悬挂着的衣物。它们出奇的宁静,出奇的自然。微微闪现一些光芒。它们的占领,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占领。一个物质世界突然到来了。强悍,单纯。因此也显得相当无辜。它要求简单的事物。简单,明确。并且不喜欢伤感。至少需要看起来简单、明确、毫不伤感。它告诉王建军的姨妈:小资产阶级也受到了威胁。因为至少那座老式公寓也面临着拆迁的危险。当然问题也不是不可以解决。比如说,一定数额的人民币,也可以使拆迁的路线稍稍改道。它伸开双臂,热情拥抱离队归来的王建军:他终于找到了这个时代的准则。他终于成为了一个简单、明确的真正的商人。它也回过头来,不无遗憾地看了一眼“妹妹”。“妹妹”已经被十宝街的灯光掩盖住了。“妹妹”几乎已经成为了十宝街灯光的某个部分。有许多河流,到了中段就枯涸了。有一个大家都知道的词语,叫做:物竞天择。当然,在这种中间状态的环节里,真正的主人还是时间。它往往过去得很快。&nbsp&nbsp

    市民与市民的相遇(1)

    “几年以后,两个多年不见的成熟女人,两个因为多年不见,彼此显得非常神秘的女人。她们将非常夸张地发出叫声:安弟!王小蕊!她们热情地抓住对方的手臂。迅速而不动声色地彼此打量。”有些预言,往往也是这样不动声色地实现的。当然,部分细节或许会有改变。比如说,光从外表看起来,她们都还相当年轻。王小蕊手里还牵了一条浅色纯种狗。毛茸茸的。耳朵竖得很高。安弟则戴了一副黑墨镜,把脸上的肤色清晰地划分为二。她们现在都很漂亮。像阳光。更像已经飞起来的鸟。羽毛长好了。羽毛很漂亮。更重要的是,她们现在与身后的巨型商厦、弧形的向上提升的城市、街道、匆忙而面无表情的人群、甜腻如名品般的空气、组成空气的纤维,她们与它们协调起来了,融合到一起了。她们已经成为了巨变的一部分。不再孤单了。“很多年后的那一天,安弟将满脸笑意地看着不期而遇的王小蕊。她看着面前的王小蕊。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神奇地跳出了这样一句话。这句话是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王小蕊说过的。那天晚上王小蕊说:我一看到她,就觉得她是一只鸡了。”她们在商厦的吧座里坐下来。王小蕊抢着要买单。王小蕊雪白的手,从雪白的皮包里取出一只雪白的皮夹。然后从皮夹里轻轻取出一张大票子,放在银色的托盘里面。相当优雅。安弟笑咪咪地看着。安弟认得那种皮包的牌子,也认得那种皮夹的牌子。至于王小蕊那双保养良好的手,上面至少戴了两只钻戒。都是今年刚上市的新款。“你蛮好吧。”安弟说。安弟边说边用眼睛继续打量着王小蕊。好几年过去了,皮包换了牌子。皮夹换了牌子。手上戴了戒子。连眼睛也长大。连眼睛也改变了。现在它是锋利的,像一把剥皮的小刀。王小蕊说她现在蛮好的。从学校毕业后就去了南方。去了两年,在一家公司干事。王小蕊说南方可真是热,特别是那些湿热的夜晚。空气里都是水份,粘乎乎的。缠在身上。但那里的海非常好。她常常下海去游泳。人一下到海里,就把什么事情都忘了。王小蕊是这样说的。“后来呢?”安弟继续问。还是笑咪咪的。王小蕊说后来她就回来了。在南方她没有成功。做生意做不过人家。她很失败。王小蕊说她天生就不是那种女强人的料。她其实是个蛮简单的人。蛮简单,也非常实际。只希望自己生活得好一些。别人有的东西,自己也能有,别人能享受到的,自己也能享受。安弟点点头,示意她讲下去。王小蕊说女人做事情太辛苦了。她不能让自己这样辛苦下去。女人太辛苦了,就容易变成老太婆。她可不想变成老太婆。安弟就笑了。安弟说你哪里像什么老太婆呵,你现在是这条街上最漂亮的女人。安弟不知道王小蕊现在究竟在干什么。她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彼此沓无音讯。有许多传闻,关于王小蕊的。安弟将信将疑。有时候安弟想,即便那些传闻全都是真的,她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们是好朋友,曾经有过许多相似之处。她们都喜欢漂亮的东西。不安于现状。她们都喜欢钱。受过时代的诱惑。她们一起走上十宝街。但安弟觉得她们还是有区别的。相当大的区别。如果说,王小蕊是个很简单的人,那么安弟或许就要复杂一些。如果说,王小蕊只是希望:别人有的东西自己也能有,那么安弟就绝不仅在于此。物质,在于王小蕊是一种终结。在于安弟,则是一个过程。一架阶梯。她希望通过它,通过它们,到达一个她自己都还无法描述清晰的所在。在那个地方,她安静地与王建军的姨妈相对而坐。她们相对而坐。那个奇怪、威严而又华贵的姨妈。在那个地方,王建军不是那天晚上的王建军。虽然他也对安弟说:走得太远了,回头万事空。但他紧接着立刻紧紧握住了安弟的手,他说:安弟,安弟,相信我一次吧,让我重头来过。还是在那个地方,一切都是静谧的,富有规则的,边缘光滑的。安弟还是相信这些的。以前不是不相信,而是茫然。相信是从失望开始的。当然,失望同时也抵消了部分的相信。不管怎样,安弟认为这多少显示了自己的力量。王小蕊则不是这样。王小蕊从来就不曾相信过,因此也就从来都谈不上失望。她与现实的联系,就是空气与空气的联系。就是鱼和水的联系。没有疼痛。“结婚了吗?”安弟问道。王小蕊摇摇头。“你呢?”王小蕊问。安弟也摇摇头。两人同时沉默了两秒钟。“该结婚了。”安弟说。王小蕊点点头。“你也是。”王小蕊说。安弟也点点头。又沉默了两秒钟。还是有些话不适合说,不能说。于是就不说了。两个人站起来,走到橱窗和柜台那里去。有许多香水、发胶、烟草和德国甜品的气味混合着。弥漫在那里。现在她们已经有能力拥有它们了。至少看上去是如此。还有许多看上去有能力拥有它们的女人,她们也在这巨大的商厦里面走动着。沉浸在物质世界里。物质让她们面露红光。心存喜色。或许女人生来就是喜欢这些东西的。但如果全都是辛辛苦苦劳动换来,又不免少了些快感。所以很多女人的旁边都站了个男人。或者背后。在影像中。&nbsp&nbsp

    市民与市民的相遇(2)

    安弟挽着王小蕊的手在香味与光芒之间行走时,忽然想到了这样一个问题。安弟想,有人说过,两个女人很可能为了一件衣服的彼此媲美,就毁了彼此之间的友谊,但安弟觉得问题还不仅仅在于此。那些背后的影像。正是它们,加倍反射出物质的美质:衣服的横向、纵向纤维。钻石的亮度。更重要的是:那种喜悦的来源与归属。如果说,识别影像是女人的天赋,如同月亮对太阳的反射。那么,走在安弟、王小蕊后面的任何一个女人,只要她走在她们身后,走上那么几分钟、几秒钟,她都会非常明显地感觉到:其实,这两个女人,她们仍然都很孤独。&nbsp&nbsp

    艾温公寓以及一本电影

    王小蕊约安弟到她住的地方去喝茶。她说,她现在住在艾温公寓。艾温公寓是临海的。准确的说,在房间的大晒台上可以看到黄浦江。还有江风。阳光和雨水浸润过的滋味。据说,大面积的水域常常具有多种功能。既能带走邻近地面的热量,又能减少城市中的噪音,甚至还能繁衍一些鸟类。王小蕊说,她和对面孔太太她们搓麻将时,就看到过两只鸽子。它们停在晒台上,探了探头。一只是白色的。另一只则灰白相间。王小蕊还说她现在麻将玩得特别好,总能赢。她糊牌时的那种尖叫,简单就抵得上一个花腔的歌手。然后安弟就看到那条狗了。躺在地板上。斜着眼睛看着安弟。王小蕊带着安弟参观房间。客厅。卧室。厨房。晒台。安弟注意到了几个细节。客厅里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它像受热膨胀的大菊花那样开放着。从上面垂下很多枝瓣来。每个枝瓣上都开满了花。王小蕊解释说,那上面每一片都是货真价实的水晶。而且都是进口的。王小蕊又补充道。还有就是卧室中间的那张床。双人床。上面并排放了两只枕头。安弟的目光在那张床上停留了两三秒钟。然后王小蕊就在外面叫她了。王小蕊说出来喝茶吧。茶准备好了,还有一本新的碟片。可以边喝茶,边看碟片。是本外国片。讲一个电视台女播音员到机场迎接母亲。母亲是个演员。年轻,甚至还有点风马蚤。在女播音员小的时候,母亲经常抛弃她外出拍戏。而她憎恨继父,把他吃的药换成了安眠药。继父开车犯困出了车祸。她知道她丈夫早年与她母亲有过关系,所以三人相遇时,她紧张地观察着母亲与丈夫的表情。当晚,三人去了一家夜总会。夜总会里有个男人能够男扮女装,模仿她母亲的演唱。在后台,她怀着一种非常复杂的心情与那个男人发生了关系。一个月后,她丈夫被人枪杀,她在电视上公开承认自己是凶手,但又说不出细节和凶器。母亲与她会面,她对母亲说出那种又怨又爱的心理。母亲很受震撼。一天,她晕倒在法庭上,被查出已经怀孕,法官把她放了。她发现法官正是那个男扮女装的人,而法官也发现她怀的正是自己的孩子,要求与她结婚。与此同时,母亲得知自己患了不治之症,将不久于人世。母亲准备承担一切,在手枪上按上了自己的手印。片子蛮长的。大约要两个多小时。两个人看片子时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演到夜总会后台那场戏时,气氛有点尴尬。女播音员穿着袒露的小礼服,走到昏暗的后台去。她的男人,和她的母亲。他们那种眉目传情的表情。即便他们并不真正是在眉目传情。又有谁能够知道呢。女播音员的眼睛被后台的灯光衬出一些亮色。嫉妒。悲凉。哀怨。欲望。或许,还有罪恶。安弟和王小蕊都有些紧张。知道底下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虽然这紧张并不针对事情的本身。然而,这样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