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质生活及其幻觉--十宝街上的高跟鞋-第1部分(2/2)
从铸铁栏杆和藤条上分别流下来,形成一种非常缓慢非常奇特的节奏。安弟总是希望能在那些阳台上看到人。有时候,她会在那里驻足上一小会儿。一条毛色不太干净的狗从阳台下面跑出来。后面跟着个老妇人,穿着藏青的皱巴巴的棉袄。他们的神情都有些漠然,与建筑隔离着,与树、烟尘、甚至空气中的酸雨隔离着。他们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突然跑出来的。显不出与这个安弟热爱着的城市有什么关联。安弟很失望。安弟知道在这个城市里留下过大量的殖民地建筑,它们散落在城市各处,神秘而又邪恶,但有一点是不容置疑的:它们非常的美。更重要的是,它们看上去都像是有钱人住的。这让安弟非常喜欢。有一次,安弟问王小蕊。安弟说她在一本书上看到一段话,那段话是这样说的:有时候,真的让人怀疑,是不是一个人的品质是在童年生活中就确立了的。而且很可能,富裕的明亮的生活,才是一个人纯净坚韧品质的最好营养,而不是苦难贫穷的生活。安弟问王小蕊对于这段话怎么看。王小蕊突然很沉默。过了一会儿,王小蕊说话了,王小蕊说:你怎么想到问这样的话。安弟说:不为什么呀,只是觉得这段话挺有意思的。王小蕊说:也就是说钱很重要罢了。安弟说:你觉得钱不重要吗?王小蕊就不说话了。有一句话她们两个谁都没有说出来。其实她们都喜欢钱。而在她们的童年时代,物质相对来说还是匮乏的,至少绝对谈不上富裕和明亮。同时她们也不像她们的父辈,经历过真正的苦难贫困,炼就了钢一样的纯粹、严谨与坚硬。她们的品质是摇摆的,逢钢即钢,遇铁即铁,甚至碰金即钱。她们太容易受到诱惑了。一切的一切,就只能看她们的造化了。而现在,她们遇到了十宝街。十宝街与安弟、王小蕊她们的学校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与一路经过的老式阳台、咖啡馆也没有什么关联。当然,十宝街是建立在它们的基础上的,是以它们为依托的。就如同事物的明暗对比、好坏之分,十宝街就像那种神秘而又邪恶的阴影,出现在光明与黑暗之间。正是改革开放刚刚迈开步子的时候。街上流行着《爱拚就会赢》。是用闽南话唱的,那种甜腻奇特的发音方式,让人想起明亮的南方。那里是更为富足的,人们从街上星星点点又有着燎原之势的广东发廊、温州发廊小业主的脸上可以想像一些事情。这些事情他们暂时还不熟悉,但其中的气息触手可及。有许多模模糊糊的希望,光点。但大家都还不知道,究竟有谁会得到它们,更重要的是:怎样得到。那就是当时十宝街的一些基本的情形。是的,十宝街是一条非常纯粹的商业街,它以一种闪电般的惊人速度出现在一个特定的时期里。还有一点,也是它与众不同的地方:由于附近相对聚集了一些宾馆,十宝街几乎可以讲是一条涉外的街道,人们经常可以在街上看到一些肤色各异、发色各异、衣着各异、甚至根本什么都不同的人群,从而进一步惊叹着:世界是多么广大,而人类又是多么多元化啊!十宝街上最多的商店有两种:文物古玩店与酒吧咖啡馆。这是由十宝街特定的性质决定的,这两种商店都有着某种虚幻的本质,都已经脱离了柴米油盐的基本阶段,迈升至更高的层面。当然,这迈升至更高层面的基础是极为实际的:金钱,也就是说,只要是有着足够支付能力的人,不论你的肤色、发型、衣着,甚至于心灵,你都能成为十宝街上受人尊敬与欢迎的客人与上帝。为了这些客人与上帝,十宝街上出现了一些新的现象。一批年轻,漂亮,有着南方般灿烂笑容的女孩子。她们中大部分是出现在十宝街上的第一批大学生。都是女的,二年级以上,长得不错。英语或者日语口语较流利,最好还要会点闽南话。还有,就是要有一些唱歌的基本功。她们是利用业余时间来十宝街打工的,每天从晚上七点干到十一点,或者更晚。她们每天的收入是隐秘的,因为除了固定工资与提成,有时候她们从老外那里获得的小费是惊人的。她们看上去很斯文,甚至还带些书卷气。她们从精明的古玩店老板那里速成了珠宝玉器的常识,便能立刻运用自如,宛若行家里手。她们的穿着也是斯文的,有一点时髦,但绝不风尘。她们快乐地笑着,用带一点口音的发音,或者绝不带口音、让老外们目瞪口呆的美式英语,与各种肤色的人群娴熟攀谈。当然,她们更乐于打交道的是东南亚一带的客人,新加坡人,马来西亚人,香港人,台湾人,他们初次来到这个改革开放了的国家,心情激动,出手阔绰。他们虽然不像那些欧美国家的绅士,高大,派头,有着淡蓝的、栗色的、淡灰的神秘瞳色。但他们带着南方舒张的温度与气息,似乎更具人性,更亲切,更有各种可能性。他们的胖太太们也更喜欢这里美丽的丝绸、翠绿的玛瑙、俗气的披肩挂件。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对这些有着灿烂青春的女孩子颇有好感。&nbsp&nbsp
这条街上长满了眼睛和嘴巴(2)
每天,到了黄昏,女学生们就在十宝街的各个店里出现了。她们是售货员,是珠宝鉴定商,是翻译,是漂亮的陪同。到了后来,有了些其他的说法,说她们是妓女。&nbsp&nbsp
一块玉
安弟有关宝石的常识来自于她的母亲。母亲有一块玉,据说是品质极好的玉,还据说是外婆传给她的。外婆把玉交给安弟妈妈的时候,说这是将来给阿弟的,希望阿弟命好,幸福。这话也是安弟妈妈说给安弟听的。安弟没有见过外婆,她死得很早。但安弟知道外婆讲的这句话后,就对外婆有了一种非常奇特的感觉。她很感激外婆。觉得外婆的话里有种让人感动的东西。外婆的话虽然讲得简单,但是具有力量。当然,这种感受需要等到安弟有了比较多的经历以后才会慢慢产生,并且知道,许多具有力量的东西其实都是非常简单的。这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甚至比安弟与王小蕊在一条繁华街道的时尚商厦前面意外重逢还要后面的事情了。安弟计算过外婆的年龄。外婆像安弟那样大的时候,上海正是一个黄金时代。那个时代与屋檐边的雨有关,有铸铁的西式阳台有关,与玫瑰的花瓣有关,与沉重而奇特的香味有关,与明朗的调情的微笑有关。这年代与“爱拚就会赢”没什么关系,因此安弟想到了一个问题:安弟认为这个年代与金钱有关。安弟产生这个认为的时候,头脑里飞速地出现了两个清晰的形象:一个是王小蕊脚上的鞋子。那双尖头亮漆的皮鞋,大红色,走在柏油路上啪啪直响的。另一个就是那块玉。颜色很淡。看上去相当低调。安弟认为它们很不同。安弟妈妈对安弟的希望倒是不高。基本有两点。一是考上大学,有个正经的饭碗,二是找个正经人家,找个正经的人。这种希望有模有样,触手可及,不具有丝毫的想像力。安弟妈妈这代人其实是不幸的,非但不幸,而且尴尬。他们过了许多天上地下的日子,天上有北大荒吗?天上有北大荒。地上有自然灾害吗?地上有自然灾害。他们经历过饥饿的年代,个人崇拜的年代,政治狂热的年代,经济落入低谷时人人恐慌的年代。因为目睹得太多,所以变得有些麻木。作为夹在整整两代人之间的过渡,他们唯独缺少的是他们自己的生活。虽然还有更大的变动紧随其后,但那是在后面的,他们管不了那么多了。安弟回家的时候会讲讲学校里的事情。会讲讲陪王小蕊上街淘便宜货,高年级同学的分配动向,雨天宿舍漏水的情况。安弟从来不讲十宝街,从来不讲从十宝街上听到的事情,由于她的讲述从来是如此有根有据,富有十足的理性,安弟的父母从来就是欣慰的:这孩子懂事了呀!他们从来就没有想像过,一个尚且单薄的孩子站在繁华的、正在发生巨变的上海街头,她心里的那种触动与惊悸,就如同当年他们在种种巨变面前的那种触动与惊悸一样。他们忘了,他们忘了那种触动正在慢慢聚拢来,汇成了规模与声势,也汇成了一些阴暗的角落。安弟是清醒的。她迅速看到了一种时代深处的强大的东西。这个聪明的清醒的孩子,她要行动了。她的目标也是明确的:她要有钱,强大,具有力量。安弟是现实的。现实的安弟去了十宝街。安弟去十宝街的时候脖子里挂着那块玉。她妩媚的眼梢里看着那些十宝街上的女孩们。觉得自己与她们很不同。&nbsp&nbsp
王建军和一只凳子
王建军是个商人。并且是个一眼就能看出是商人的那种商人。这并不是说王建军长得肥肠满腹,油光满面。相反,王建军挺年轻的,胡子刮得蛮清爽,右手中指上也从来不戴黄澄澄的戒指。讲话讲到高兴的地方,王建军呵呵一乐,这时去看他的牙齿,挺白,略微有些牙垢,但绝对没有深色的烟渍。就像他的牙齿一样,王建军的生活还是蛮有规律、蛮清爽的,而他身上那种奇妙的商人的特质,更来自于其他的一些地方。王建军在十宝街上有两个店铺:一家玉器店和一家咖啡馆。那家咖啡馆有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叫做“海上繁华”。十宝街所有的咖啡屋酒吧里,“海上繁华”显得很特别。里面的摆设是别致的,非但别致,而且精致。有一部描写租界时期上海女人生活的电影,据说就是以此地作为内景的。店堂里到处是些不可言喻的迷离景致:宝饰、镜影、挂在墙上的织锦绣袍、令人迷惘的雕花桌椅和架子床。灯光有些像烛光,但不是烛光,被罩在一些磨光的灯罩下面。光影之后,显露着一些细致的东西,但仍然是些不清楚做什么用的小件。有些像抽鸦片烟的用具,水烟筒,奇怪的瓷器。有个外号“妹妹”的女招待,据说就在那本电影里面当过一个群众演员。是个小丫头,她的女主人因为和其他女人争风吃醋,先是把房间里的几个瓷器、花瓶扔了满地。但是她仍然生气,怎么也没有办法不生气。她想:这些可恨的男人呵!她越想越生气,就想着要抽筒水烟,但那只精致的银色雕花水烟筒却一下子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就在这时候,那个伶俐的察言观色的小丫头出现了。她跳跃着跨过那些瓷器的碎片,来到心灵受伤的女主人面前。把手里拿着的一只水烟筒递上去。在电影里面,“妹妹”整个的出镜就是那只拿着水烟筒的手。但“妹妹”仍然感到很骄傲。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出过镜与没出过镜是存在着根本区别的。她觉得自己很清楚这个,同时希望别人也能知道。所以在安弟来“海上繁华”上班的第一天,“妹妹”就非常热情地把这段往事讲给了安弟听。“拍电影很好玩的。”“妹妹”说。她伸出一只手,做了个很好看的姿势,放在头上。这个动作被安弟看在了眼里。安弟问:“怎么好玩?”“妹妹”想了想,讲不大清楚,就简单地讲:“你拍过以后就知道了。”安弟就没话讲了。安弟没拍过电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拍电影。安弟就问其他的话。“你英语一定讲得很好吧?”第一次成为十宝街上的女孩子,安弟觉得有些事情还是挺神秘的。安弟想多知道些。“一般性”。“妹妹”对这个不是太感兴趣,兴致就有点低落。“妹妹”愿意多讲些拍电影方面的事情。“讲英语的客人不是太多的,好多客人讲广东话。”“妹妹”忽然想起来,这个新来的眼睛媚媚的女孩子是个大学生。“妹妹”觉得还应该再讲些其他的事情。“妹妹”就说了:“其实英语好不好不是最重要的。前面好几个英语好的大学生都给老板回掉了。”“妹妹”想讲,英语再好也没有拍过电影出过镜好,想想,觉得算了,就没有讲。以后讲也可以,以后遇到关键的时候讲也可以。安弟稍稍有些失望。安弟用她有些迷茫的眼神表现出了她的失望。“妹妹”又有些高兴起来了。“妹妹”一高兴就把她的手又伸出来了。她把她的手伸出来,拉住了安弟的手。“妹妹”拉着安弟的手来到一张非常不起眼的、放在墙角的小凳子前面。“妹妹”问安弟:“你现在一个月要用多少钱?”安弟愣了愣。有点窘。但还是说了,声音蛮小的,说出了一个数字。“妹妹”又问:“你知道老板买这张小凳子花了多少钱?”现在安弟有点知道“妹妹”的意思了。她摇摇头,准备着听到一个让人吃惊的数字。“妹妹”说了一个数字。结果安弟还是吃惊了。大吃一惊。“你现在有点明白了吧。”“妹妹”朝脖子根那里抹了点香水。时候不早了,店堂门口开始有人影晃动起来了。安弟突然觉得脑子里稍稍有点空白的感觉。安弟想,自己是有点明白了。但不知道自己的明白与“妹妹”说的明白是不是同一回事。但不管怎样,安弟是有点明白了。上班的第一天,安弟与王建军只匆匆打了个照面。王建军来店里关照些事情。然后就走了。他朝安弟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在那种有些像烛光、又不是烛光的光源下面,任何一种注视都是有些模糊的,不那么清楚。但安弟发现,王建军与“妹妹”挺亲热的,王建军临出门的时候,还轻轻摸了一下“妹妹”的头发。灯光很暗,但这个动作,安弟看清楚了。总的来说,这一天,安弟对王建军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后来回想起来,安弟想,可能多数还是因为那只小凳子的原因。它与安弟的理想有着某些直接的关联。&nbsp&nbsp
咖啡有种说不清的味道
逢上店里客人少,或者时间很晚的时候,她们就坐着喝点咖啡。“妹妹”喝,安弟也喝,开始是“妹妹”烧好了,拉着安弟喝。后来安弟就自己烧了,咖啡的香味在店堂里就像一种空气。在这种空气里,安弟觉得很舒服。安弟觉得她就是应该生活在这种空气里面的。在店里她们穿王建军定做的衣服。裙子很长,两边的分叉开得很高,因此走路走不利索。但看上去很好看。“看上去好看就可以了。”这话好像是王建军说的,王建军边说边抽烟,还呵呵笑着。王建军一笑,“妹妹”就也跟着笑。“妹妹”觉得自己穿这种新做的衣服特别好看,她在王建军面前走了几个来回,不停地说:“好看吧,好看吧。”确实有很多人盯着她们看。还逗她们说话。“小姐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呀?”“这么晚了小姐一个人回家?”“小姐的腿真长呵,小姐的腿怎么这么长呵。”“穿这件衣服,小姐的脖子……小姐的脖子呵!”开始时安弟不知道自己身体的各个部位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后来安弟有些明白了,安弟有些明白了以后就觉得很无聊。但“妹妹”不觉得无聊。“妹妹”对于每个问题都能找出非常好玩的答案。“腿长是为了追上你呵。”“脖子长是为了看到你呵。”“衣服紧?那你再买一件呵!”客人们都很喜欢“妹妹”。他们坐在雕花的架子床上,兴致勃勃地听她讲拍电影的事情。听着听着,他们又让“妹妹”也坐到床上去,坐在床上陪他们喝咖啡,或者喝酒。他们聊得海阔天空,很富有阶级情感,也很具有地域概念。他们说“像你这样漂亮的小姐,要是在南方呵!”让人感觉,“妹妹”就像一株需要移植的热带植物。这样讲着讲着,有时候喝得就有些多了。“妹妹”脸上红通通的,脸上红通通的“妹妹”开始唱电影里面的歌。她告诉大家这就是电影里面的那首主题歌,拍完电影以后她就学会了。大家就拍起手来。还起哄。说“噢---噢---”我听见从花园里传来的锣鼓喧闹我看见从黑暗之中燃起了火光可是我的身体无法移动这屋子里有鸦片的气味久久不散身上的衣服纤维断裂绿如陈年老苔红如少女血色鲜唇凝结的时间流动的语言黑色的雾里有隐约的光可是透过你的双眼会看不清世界花朵的凋萎在瞬间而花朵的绽放在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