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他未曾对其他人提起那段往事,现下真要说出,还颇难以启齿。
这一刻两人皆不语,气氛突然有些沉谧,除了他们走过树林、踩过泥泞地的细微声响外,只剩风呼啸在其间的声音。
凤芷拂屏息以待,过了许久,廷玉馔终于开口了。
“那个黑衣人是长安城最有名的客栈‘烹百味‘派来的杀手。”
凤芷拂惊愕地倒抽一口气。“杀手?”
无视她的反应,廷玉馔神情冷唆地淡淡开口。“二年多前,我曾为’烹百味‘写过食评,因为那一篇负面食评,让‘烹百味’的生意一落千丈。
为了挽回‘烹百味‘的生意,不让客栈落得歇业的下场,客栈的老板三天两头就过府求我再为‘烹百味’写一篇食评,拗不过他以死相逼的苦苦哀求,我答应再到他的容栈,重尝他的招牌菜。
没想到他不惜求我再写一篇食评的用意竞是为了报复,他在菜里下了毒……我命大没死,但却从此失去了味觉。
失去了味觉后,我暂对封笔不再写食评。
他知道我没死,却无法动我,没想到他竞然查出我离开长安城,还派杀手追了上来……这就是答案。
细述那段深沉的过往,他低沉的嗓音波澜不兴,仿佛说的是别人的过去。
听完他的答案,凤芷拂感到脑中嗡嗡作响。
原来这就是廷玉馔的秘密!打从一开始她便觉得他的来意不单纯,没想到那不单纯的背后藏着的竟是如此可怕的真相。
“这……太可怕了!”
看着她惊愕的反应,廷玉馔自嘲地开口,玉颜上轻蔑的神色表露无遗。“这便是人性,一旦牵涉利益,人命便是代价。”
他自嘲的语气,让凤芷拂心里泛滥着一股怜惜,偏偏她又不擅安慰,也没有一般姑娘家该有的温柔体贴,更不知该说什么好听话来缓缓气氛。
恼了好半刻,凤芷拂只有清了清喉咙,豪气十足地拍了拍他的胸口道“你放心,我会保护你!”
凝着她将他视为所有物的模样,廷玉馔万分感动之余,不免感到好笑。
他是男人,理应保护自己心爱的人儿,所以该是他保护她,而不是她保护他!
她信誓旦旦的语气不免让他觉得,彼此的角色易了位。
“你以为自个儿有双辣味靴子就可以对付人?”他只能说,凤芷拂能砸中那个黑衣人纯属好运。
娇媚地投给他一记埋怨的眼神,她轻吟了声。“不管能不能对付人,勉勉强强应了急不是吗?”
“唉!算我怕了你了,既然知道答案,那可以认真找出路了吗?”她理所当然的回答,让廷玉馔感到无奈也好笑。
“等等!”她突然抬起眸直瞅着他。
他微怔,不明所以地瞥了她一眼。“怎么了?”
“你说你……失去了味觉?完完全全失去味觉?”
“是。”他沉下脸承认。
就某一方面来说,他不得不承认二黑百味的老板已经让他遭受到最沉痛的报复,对一个饕客面言,失去味觉是件再讽刺不过的事。
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她震愕地问“那……你说你喜欢吃我煮的辛味菜……是假的?”
“我…”神情复杂地瞧着她倍受打击的模样,廷玉馔一时语塞。
他喜欢她的辛味菜不单单只是为了刺激味觉,这其中还蕴含更深层的情感,是心灵上的满足,那是笔墨无法形容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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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为难的表情加重了她内心的羞愧,讽刺她这一些日子为他付出的真心。
他不像其他人,只是把她的辛味菜视为“穿肠毒药”的原因是……他已经失去味觉,失去味觉的他又如何能辨出好坏、尝出滋味?
身子颤了颤,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意涌上凤芷拂的心头。
好心倒做了驴肝肺,枉她还费尽心思,天天为他准备各种辛辣菜,而他居然无视她奉献出的热情与真心,把她当猴戏耍?
顿对,备受侮辱的感觉让她的情绪陡然坠入谷底,她真是天字一号的大傻瓜!
思及此,她迭声嚷着“骗子!大骗子!”
“拂儿妹子,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你解释!”心还沉浸在受伤的情绪里,她捣住耳,不给廷玉馔解释的机会。
看着凤芷拂闹别扭的模样,廷玉馔的双手重重地落在她的肩上,强逼着她正视自己,正声道“我不管你听不听……”
“你不用试图编些冠冕堂皇的话来骗我,我不是那些崇拜你的姑娘!”恼羞成怒。
“呃……你……这个蛮姑娘!”吃痛地半蹲下身,廷玉馔紧瞅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脸色阴沉。
今儿个到底是什么鬼日子呢!
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莫可奈何地提起脚步,往凤芷拂奔离的方向而去。
第7章
顾不得飞逝而过的周遭景物,气炸的凤芷拂盲目地往前狂奔,嘴中忿然的怒吼不断。“可恶!可恶!廷玉馔你这该死的大骗子!混蛋!”
她边跑边骂,眼角滑下不争气的泪水,在她沾满泥巴的蜜颜上纵横交错,形成一片可怕的泥渍。
随着奔跑的速度,和着泥的泪水滑入口中,让她尝到咸涩的滋味。
意识到自个儿流了泪,凤芷拂愈想愈恼,气得心中怒火更炽。
以往就算家人、朋发对她的辛味菜露出敬谢不敏,完全不捧场的表情,她也没这么伤心过。
凭什么廷玉馔就有这么大的本事,非但伤了她的自尊,还激得她不争气地流了眼泪。
止不住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完全没心思注意路况的她绊到树根,一个踉舱,狠狠地跌倒在地。
蜜颜撞进湿润的泥地,修长的双腿撞上盘根错节的树根,疼得她翻牙咧嘴,连痛都喊不出声。
始终紧追在她身后的廷玉馔,看她跌得凄惨,赶忙往前跨一步,站在她身前。
俯首瞅着她可怜兮兮的狼狈模样,廷玉馔心痛地哑了声。“我扶你起来。”
看着她突然在他眼前跑掉,他的心恐惧的悬着,就怕她横冲直撞下,会遇到什么危险。
耳底落入他的声音,凤芷拂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不要你管!”
莫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他硬是扶起她。“拂儿,别在这时候同我闹脾气。”
凤芷拂娇瞪了他一眼,心里不爽快就是不爽快,哪还管什么时候呢?
见她不再无视他的存在,廷玉馔伸出手,轻轻拭掉她嘴角和着泥巴的血,抚去她脸上的脏泥,爱怜地柔声道“你就这么跑掉,要真有个闪失,我怎么跟凤伯伯
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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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眼汪汪地直瞅着他,她负气地喊道“我受伤关你啥事,不用你去交代!”
迎向她楚楚可怜的倔模样,他的心脏不由得一阵揪紧:心中的疼惜益发汹涌。“就算不用交代,但我在乎你啊!”
她微微一愕,半晌才恨恨地道“我感觉不出你在乎我,是你辜负我,把我当猴戏要……”
听着她哀怨的语气,廷玉馔瞅着她,墨眸里有着无限柔情与淡淡无奈。“我没有把你当猴戏耍。”
“你骗人!”
淡淡接受她的指控,廷玉馔毫不扰豫地将她揽入怀里。“我的话还没说完,听完后若你还是这么认为,我随你处置,行吧!”
脸儿被迫埋进他的颈窝,凤芷拂感受到他温暖的体温,泪水又不自觉地溢出了眼眶。
“随便!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她脑中乱得无法思考,加上又累又冷,什么都不愿去想。
觑了眼她无精打采的模样,廷玉馔拦腰将她抱起,忧心仲仲地问“拂儿,你还好吗?”
她现在身子、心里皆不舒服,便生着闷气不回话。
廷玉馔识相的不再吵她,但见惯了凤芷拂平时大刺刺的飒爽,她这模样还真让他不习惯。
走在荒无人烟的山林中,孤独的脚步声加深了他内心的不安,仿佛下一瞬,过分安静的她便会在他的怀里消失似的。
不知他内心的忐忑,凤芷拂因为窝在他怀里,感受到他不断移动的脚步,遂抱怨道“我全身上下都痛,你别再动来动去了……”
“好、好,我不动了。”苦苦扬唇一笑,他顺口敷衍了两句,注意力却放在打量四周的环境上。
走了约莫丰个时辰,廷玉馔发现四周林木多半已凋萎,因为地势之故,阳光照不进来,徐徐寒风加深了周旁潮湿的冷意。
蜀州的地形原本就复杂,有盆地、有高原,廷玉馔想,若继续往前走,会不会到达更低洼湿冷的不见天日之处。
反覆深思,他决定重新折回滚落之处,不料他一旋身,墨眸猛地一亮,唇角瞬即扬起。“拂儿,我想我们找到地方可以暂时歇息了。”
只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岩壁,岩壁间有个天然岩洞,洞外青苔密布,洞里虽不算干净,投落在洞|岤的日光也算微弱,但比起周旁湿冷的感觉好太多了。
在廷玉馔打量洞|岤状况之际,凤芷拂有气无力地道“把这个丢进洞里。”
虽然心里还是气他,但此时她没气力同他争这些,只有暂且压下心底的不满,同他说话。
侧眸看着她从怀里取出一颗艳色玉丸,他问“那是什么?”
“魂飞魄散丸。”
“魂飞魄散丸?做什么用的?”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出自于她手的辣玩意儿总是会有骇人的名字。
恶意将艳色玉丸凑向他的鼻,她嗤了声.“当然是拿来驱虫、驱邪怪用的。”
赫然感觉辛辣的浓烈气味呛鼻而来,他那张俊颜瞬间皱成一团。“好臭!”
他的反应逗得凤芷拂笑弯了眼眉,心里的郁闷也稍稍抒解了些。
再加上提及她最爱的辛香辣材,脑中的思绪有如万马奔腾,语气也不由得跟着兴奋起来。
“山茱芙气味辛辣芳香,身上佩带茱芙可以防坟虫叮咬,大蒜其味浓烈、调酒可驱虫……林林总总算来,这颗魂飞魄散丸里就含有十多样辣材,本来就不是给人吃的,味道当然不好。”
礁她方才闷声不吭,一句话也不说,但一提起辛香辣材,精神居然好得可以捉弄他。
接过她手中那颗艳色玉丸,廷玉馔毫不在意她是否有意捉弄,便好奇地问“那怎么处理这颗魂飞魄散丸呢?凤大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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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碎撒在四周,蛇虫便不会接近了。”
他依照凤芷拂的指示,将粉末撒在四周,一再确定洞|岤安全无虞,才抱着她走进洞里.
轻轻放下她后,他盯住她苍白的容颜。“你休息一下,我到附近检些干柴来生火。”
一听到他要离开,凤芷拂拉住他的手急声道“我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
“生起火,你的身子会暖和些。”轻捏她冰冷的小手,他安抚地道“我很快就回来。”
她仰起头直瞅着他,执意不肯放手。
看着她眼底赤裸裸的慌张,廷玉馔拧眉,露出一副拿她没办法的苦笑。“你到底想怎样?”
她语气坚定地说“你别走,在这陪我休息一下,晚些咱们再一块找出口。”
纵使心里还是气他不珍视她的辛味菜,但这一会儿,她无法不承认,自个儿对廷玉馔的依赖加深了。
她的依赖让他的心一荡,有些诧异地挑眉问道“方才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吗?这会儿不气了?”
她抿了抿唇,有些无奈地瞅了他一眼。“你自个儿不是说刚刚的话还没说完,不是吗?”
她的性子直,不爱生闷气,脾气往往来得快去得也快。
静静地瞅着她,廷玉馔叹了口气。“再等我一下,这里湿气重,若不生火,我怕你的身体会吃不消。”
“不会,我身子骨壮得很,不会吃不消。”
他哭笑不得,一向温和的神色中多了些严肃。“拂儿……事有分轻重缓急,你别在这时候同我闹孩子脾气……”
“我没有耍孩子脾气!”
无奈的瞥了她一眼,廷玉馔正要开口,凤芷拂却呐呐地说出了心里话。
“我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万一你一个人出去发生了什么意外,那、那……”话虽未说完,却藏不住在乎对方的真心,凤芷拂为此恼极了。
她向来坦率、敢做敢当,是大刺刺的蜀州姑娘,这么扭扭捏捏,一点都不像她啊!
不过在这一刻她才明白,再顽强的人,也难敌情爱纠葛,一旦牵拉上了,怕是再也难以抽身……
听出她语气里真切的关怀,廷玉馔一颗心被她扰得波澜兴动。
他靠向她,先是探了探她的额,再拂开私在她脸上的发。“那让我瞧瞧你刚刚摔得怎么样了。”
见他真的打滑了念头,凤芷拂既感动又讶异地忘了反应。
看着她傻手乎的模样,廷玉馔牵了牵嘴角轻笑。“我担心的是你,若你不想我走,我就不走。”
这么挂心一个人还是头一回,在没确定她是否真的没事前,他无法放心。
听见他毫不掩饰的坦白心思,凤芷拂脸颊条地一热,反而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去,不去看他。“你要看便看吧!”
她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娇羞,让廷玉馔啼笑皆非。“你放心,我不会趁机吃你豆腐。”
心口微微一窒,她扬眸嗔了他一眼。
被她娇狠的一瞪,廷玉馔哑然失笑,即便她什么话也没说,他也可以感觉到她眼神里的杀气。
他当然明白,真要惹恼她,她可会半点不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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迳自脱去她脚上唯一的一只靴后,廷玉馔撩高她的裤管,正准备查看。
凤芷拂突地出声制止,因为随着被撩高的裤管,突如其来的冷意让她一阵心慌意乱。
她缩回脚,苍白的容颜难得染上羞人的红晕。“算了、算了,你……你不用帮我看了。”
愕然看着她的反应,廷玉馔凝着她认真说道:“你方才那一跤跌得可不轻,不替你瞧瞧,我不放心。”
“我都说不让你瞧了!”格开他的手,她仓皇拒绝。
她没想到,当廷玉馔略粗的温润大掌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挪动时,她竟会紧张得轻轻颤抖。
在知晓彼此的情意前,除了几次意外的碰触,他们之间的相处绝对合乎礼节。
这一刻,任他这么摸摸碰碰,凤芷拂即使再大而化之,也免不了羞涩地闪避他的动作。
“别动,你说你全身上下都痛,我得检查看看严不严重。”不理会她别扭的窘状,他检查完她双腿的状况后,再拉起她的双臂审视着。
推拒不了廷玉馔不遵男女之嫌的一番碰触,凤芷拂只有咬着红唇,任他“上下其手”。
待他检视完毕,凤芷拂只觉得全身热呼呼、软绵纬地使不上力。
礁她全身都绷得紧紧,眉眼间还有着紧张的神色,廷玉馔笑道“全是些小伤口,没有骨头错位的情况。”
“噢。”她轻应了一声,眼中还来不及藏住惊慌紧张的情绪,耳庭便落入廷玉馔略沉的低笑。
她懊恼地问:“笑什么?”
“笑我在你眼中成了急色鬼。”
被他这么一调侃,凤芷拂涨红了脸。“若……若让我爹知道你这么对我……铁定剁了你的手……”
他顿了顿,瞬即扬起一抹笃定的笑。“我自然有办法可以让凤伯伯不剁掉我的手。”
今日因为有黑衣人的出现,让他更加确定自己的心。
虽然凤芷拂绝不是温柔端庄,娴难谦恭的合格媳妇,但已在他心中留下不可抹灭的地位。
若能娶她为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哼!自大狂。”她知道阿爹极喜欢廷玉馔这个小辈,但若与女儿的清白相提并论,她才不信阿爹还会站在他那边。
廷玉馔可别想仗着阿爹宠他,就志得意满过了头。
嘴角含着淡淡的笑,不想将时间浪费在与她斗嘴上,他赶紧结束话题。“如果你想同我斗嘴,那我还是出去捡些柴火算了.”
见他真要起身,凤芷拂迅速抓住他的手碗,扬声问道“你答应要给我的解释呢?”
她知道,逼廷玉馔面对失去味觉的事实或许残忍,但她渴切地想知道,到底他还有什么话未说完,到底他有没有把她当猴戏耍……
看着她固执的神情,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蜀州吗?”
“不是因为要躲开‘烹百味’老板的报复吗?”
“那是原因之一,不过……促使我来蜀州的原因是你。”
“我?”凤芷拂不解地轻皱柳眉。“为什么?在你来蜀州前,我们并未见过面啊!”
他点点头,淡淡笑道“我们是没见过面,但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