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紧抓住亚妍的手臂,另一只手抓住一根粗粗的山藤,顺着溜下十几米,一闪身,拉着亚妍躲在山崖上一个凹洞中。
山崖上传来了侍卫们的声音,都是亚妍听不明白的北语。他们说了几句话,在崖上转了几圈,毫无收获的走了。吴名揽着亚妍的腰,从藤条上顺到了深深的山谷中。吴名道,“我知道出山的路,走吧。”亚妍跟着他前行,走得两步,一阵头晕目眩,直直的栽倒在地。
缓缓睁开眼,她现自己躺在地上,浑身酸软无力,可是头脑中却是清醒了很多。吴名盘膝坐在一旁,闭目打坐。林中艳阳高照,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亚妍缓缓坐起身来。吴名睁开眼,向她微微一笑,“醒了?”亚妍点点头。
吴名看看她,笑道:“你还真是刚烈,说跳崖就跳崖,命很不值钱吗?”
亚妍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低头道:“我没有多想,就是心里难受,不想见到他。”
吴名摇头叹道,“委屈的话,就哭出来吧!刚刚替你驱寒的时候,感觉你心脉郁结着重重的火毒,总是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对自己没什么好处。”
亚妍望着他,反倒淡淡的笑了,“从小,我就不爱哭。哭有什么用呢?眼泪不能让艰难的日子变得轻松,眼泪不能让思念的人陪在身旁,眼泪不能挽回那些失去的东西……”
吴名道:“你失去过什么吗?”亚妍被他问住了,父爱?母爱?那些她记忆中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应该不算失去吧;爱情?没有爱自然也就没有失恋;那只有,“姐姐……”
吴名“哦”了一声,插口道:“你有一个姐姐吗?去世了?失散了?”
亚妍垂头,“我在找她。”
他轻轻一笑,“天下这么大,世事这么无常,人生这么短暂,一个人这么寻找,很辛苦,很无助吧?”
亚妍抬眼望着他,很慢,很慢的点了点头,“嗯,很辛苦,很无助;我……很担心……”她习惯性的拼命收紧泪腺,“担心……再也……担心……见不到……”
吴名不再说话了,只是微微笑着,望着她。
亚妍望着他那随和亲切的笑容,刹那间失去了控制眼泪的力量,泪水顺着潮湿的眼角滑落……
吴名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哭吧。眼泪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只是因为想哭而流。”
她的泪,就像是积蓄了多年的洪水,一而不可收拾。
泪水为何而来?是为了那无情的老姐?是情路的坎坷?是昨夜的?或是这些年一个人的辛酸和颠沛流离?她,向来笑面命运的安排,即便在经历中不停的抗争,却总是会接受这些无奈的结果。可是,她的接受很痛苦,很不甘心,她不明白这一切痛苦究竟因何而来?是命运?还是自作自受?她七八岁在游乐场卖冰棍的时候,看着那些在父母亲人陪伴下幸福孩子的笑脸,她的羡慕,她的心酸;姐姐寻找“答案”的执着,大大减少了姐妹两个相处的时间,甚至让她选择这样无情的穿越消失,她的恨,她的惦念;她怯懦、痴心,放纵自己沉浸在对叶声的单恋中,至今从未品尝过两情相悦的幸福;她无情、倔强,伤害了那么多朋友,刺痛了那些爱她的人,甚至为她和可怜的洛绒招来强犦之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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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哀哀的哭着,哭肿了眼,哭哑了嗓子。她几乎不敢相信她小小的身体里,竟然有这么多的泪水。而她根本就止不住哭泣,刚刚抽抽噎噎的泪水似乎快流干了,柔肠百转,泪水便又滚滚而下。
身后传来了劈啪的柴火声,伴随着一阵浓郁的香气。亚妍一边擦着泪水,一边回过头去。吴名不知什么时候猎了一只野兔,剥了毛,用些雪水和土混成泥,裹在外面,架在火上烘烤。闻那香气,他该已烤了半天了,自己竟然才觉,“好像,熟了。”
吴名嗅了嗅,“嗯,不错。”说着摔开泥质外壳,露出香嫩的肉来,撕了一条前腿递来,“想吃吗?”
亚妍吸了吸鼻子,点点头,“想。”说着接过。哭了一场,果然心情好了不少,浑身上下的毒似乎都散了出去,轻松了许多。更通过这个“想”字,表达了她现时的心态。想什么,就去做吧!想哭就哭吧,想笑就笑,想爱,就爱……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只是自内心的意愿,这样的才是本色的她不是吗?
吃完之后,吴名带着她慢慢向东绕去。地势渐渐向下倾斜,吴名却避开平坦些的山路,向那山石嶙峋的险处走去。亚妍被吴名拉上一块大石,急促的喘着粗气道:“吴公子,你怎么现这条路的?真是厉害!”
吴名笑道:“我小的时候,跟着师娘住在这里,没想到吧?”
亚妍的气息稍微均匀了些,奇道:“那,秀灵宫里的那些人,没有现你们?”
吴名摇头道:“他们是王侯,自然不会走这些险路低谷的。后来,师娘去世了,我早觉得这里憋闷,就跑到外面去玩。这次为了躲七爷他们,又溜回来,反倒觉得外边那些个山山水水,还都比不上这里。”
吴名说着说着,在一块毫不起眼的蔓生山石上一掀,厚重的蔓藤后面露出一个洞来,道:“请……”像主人在宅院门口迎接客人一般,笑着向洞里一指。
那洞又窄又矮,亚妍猫着腰爬了进去,吴名也跟着她进来,将蔓藤回复原状,道:“慢慢向前爬十步,然后扶着山壁站起来,不要动了。”亚妍依言向前爬去,越向里去越是漆黑,数了十下,慢慢起身,竟然站直了,还没有碰到洞顶。
眼前突然一亮,只见吴名手中拿着火折子,点燃了洞口旁的一支火把,站在身旁。
她的置身之处,是一块浅浅的平台,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大大的洞窟。洞底距离她的脚面有数丈的落差,吴名带路,沿着这一人宽的窄道缓缓下到洞底。
吴名回头向亚妍笑道:“要歇歇吗?”
亚妍摇摇头,她很想看看这个洞窟的深处,有什么。
吴名便带着她向洞内盘根错节的深处走去。亚妍跟着他,绕得头晕,隐隐听到水声淙淙,一阵清凉湿润之气扑鼻而来。再走数步,一条数米宽的洞内暗流就在微弱火光的照耀下在两人眼前奔涌翻腾。
吴名把水囊浸入水中,装满了水,道:“这是条仙鹤湖的地下支流,水质虽不如源头那么甘美,却也有种甜甜的滋味。”亚妍喝了一口,果然清冽爽口,一股丝丝的甜意在唇舌之间漫延。
趁着她喝水的当儿,吴名抓住一根绳子,只听吱嘎嘎的轮轴声响,一方五尺来长的木筏从天而降,横落在水流上,溅起无数水花。吴名跳到木筏上,将亚妍也拉了上来。他由背囊中取出一条绳索,围在自己腰间系紧,又走到亚妍跟前,在她腰上绕了三圈。
他指挥亚妍坐在筏上,拿好火把,“准备好了?火把一定拿好喽!”
亚妍点点头,双手握住火把,“出吧!”
这地下暗河果然凶险无比,亚妍第一次见到,真是吓了一身的冷汗。好在吴名操纵这木筏甚有心得,又对这河道熟悉无比,一根长杆左推右挡,便能让木筏乖乖的顺着河道略微宽阔平稳之处前行,轻松化险为夷。
后来,水流就渐渐平缓。木筏顺着七彩河转了几个弯,亚妍望见前进方向的左侧,垂直挂着几根或长或短的紫色晶石,“哎”的一声惊叹还未出口,眼前鳞次栉比的出现无数各色的倒挂奇石。亚妍将火把高高举起,木筏正好穿过一座青色的天然石门,眼前的洞窟更大更高。抬头望去,那七彩缤纷的各种怪石扮出了一个亚妍从未想象过的绝美穹顶,而无数石笋也在河道两旁竞相高耸,置身其中,仿佛是在奇幻的世界里飘浮。想当年一直和方月商量着想去什么织金洞、黄龙洞探险一番,可惜还没有攒足经费就穿越了。天啊,竟然在古代实现了这个愿望!
此时水流更缓,似乎连七彩河都舍不得这玲珑剔透的美妙洞|岤,流淌得如此平缓和轻柔。吴名道:“七彩河的由来就是因为这个洞,这里石质特别,才会有这种奇景。不过这个溶洞不算大,我几年前在滇南五龙山,那山腹里的涵底洞,唉,美得不成样子……”
亚妍望着他陶醉的笑容,感慨道,“吴公子,我真是好羡慕你。自由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吴名讪笑道,“唉,我也不是那么自由。那两个阴魂不散的人,总是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我,烦我……对了,这个地方,是个秘密,你和谁也不要提起。要是不小心传到他们耳朵里,我估计连这最后的清静也保不住了。”
说话间,木筏所经之处奇石已越来越少,直至消失。木筏又在水中飘行片刻,河道越来越窄,水流也越来越急。吴名将长杆一撑,阻住木筏前行,道:“解开绳索吧,咱们到头了。”
亚妍打开腰间的绳结,跟着吴名跳下木筏。吴名不知由哪块山壁上抓来几根粗粗的绳索,系在木筏的四角;接着拉动右侧一根垂下的粗索,木筏呼啦啦又被拉到了洞顶。
他藏好绳头,拍拍手掌,道:“走吧。”
两人顺着七彩河边的窄道向前走,走不多远,钻进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曲折的向下延伸。远处,透着些许微光。吴名道:“出了这个洞,就是仙鹤湖的下游,蓝芝湖。水下深处长着一种藏蓝色的水生灵芝……”
说到这里,他突然住了口,表情凝重的向洞口走去。亚妍也跟着他一起靠近洞口,伏倒向外望去。
出口的洞,坐落在蓝芝湖北侧的山腰上。山腰上生了不少的地柏黄杨,将洞口掩盖得十分隐秘;而洞口近旁,就是仙鹤湖下注的大瀑和七彩河出口处的汇流之处,平静的湖水漫过高崖,从天而降,形成了气势恢宏的漫天水帘。仙鹤湖并不结冰,因此这瀑布也从不断流,蒙蒙的水气笼罩在瀑布周围,也无形中为这隐秘的洞口添了层神秘的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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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不远的蓝芝湖边,站着七八个白衣男女,凝神望着湖心,一个黑衣男子坐在一张藤制的抬椅上,却似对周遭的事情颇不关心,手臂支着脸庞,一动不动,垂头睡着。
过了片刻,水面上泛起一圈圈的涟漪,一个身影在水下慢慢上浮,猛地探出头来,扬起晶莹的水花。
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庞挂着盈盈的水珠,浮在水波之上,她嫣然微笑,笑容中散着妖冶的魔力,一双美目中媚意荡漾,右手轻轻托起,两株蓝到了极致的球形芝类在她雪白的手心中十分耀眼。众人齐声道:“恭喜姑娘!”
她游到浅水处,站起身来,仅着一件紧身水靠,显得她曼妙的身材玲珑浮凸,性感无比。两个白衣女子立刻迎上前去,为她披上外套。她却顾不上穿好衣衫,直直走到那紫衣男子跟前,伏下身去,道:“邝哥哥,吃药吧……”
她软声叫唤,那娇媚的声音听得亚妍都浑身酥软,“邝哥哥?”
那紫衣男子抬起头来,那高高的眉骨依旧,不过那眉骨下添了一层隐隐的黑气;那深邃的眼睛依旧,却似乎已看不到当日那晶亮的光芒;那磁性的声音依旧,听来却透着一丝疲惫和无力,“又是什么药?”
第十四章 阑初(2)
那娇艳女子笑道:“是这蓝芝湖底的蓝芝,对你的伤很有好处。”
邝鹏只是瞟了一眼她手心上那一汪湛蓝,又闭上眼,“我不想吃。”
娇艳女子眉心一憷,柔声道:“邝哥哥,你吃了吧。这是华伯伯说的疗伤圣品,定会对你的伤势有好处。咱们五味神黄,回天丹这些都试过了,再试试这个也无妨。”
见邝鹏仍旧闭目不理不睬,她轻轻一咳,身后走上两位白衣男子,扶住邝鹏的双臂。她捻起一株蓝芝,递到他的嘴边,另一只手托在他的下颌上,微微用力,迫得他开了口,纤细洁白的手指轻轻一捏,蓝芝断为数段,落在他的口中。就在她要如法炮制第二株时,邝鹏挣开身旁两人的控制,抢过来扔在口中,“行了吗?”
娇艳女子轻拍他的面庞,笑得百媚横生,“这才是我听话的邝哥哥。”
却见邝鹏头向侧一歪,竟是将蓝芝猛地都吐了出来,还用脚狠狠踩踏。不过是这几个简单的动作,邝鹏便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似的,瘫倒在抬椅上,狠狠的喘着粗气。
那娇艳女子看他将她辛苦采来的蓝芝如此糟蹋,俏眉一立,便要火,可看他如此模样,却又不忍,轻轻叹了口气,“唉,邝哥哥,你这又是何苦?”
邝鹏冷哼道:“你又何苦?把我伤成这个样子,又假惺惺的救我。你以为这样我就会领你的情?”
那娇艳女子拼命摇头,那表情就像是个被冤枉了的小姑娘,“我只是让钱饶两位长老请你过来,并没有想到他们竟会把你伤得如此厉害!我已处置了他们,你却还是不信我……”
邝鹏闭目喘息道:“经历了这么多事,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娇艳女子正要说话,一个白衣男子由远处匆匆走来,在娇艳女子身前停下,垂手道:“姑娘,伍长老来了。”
娇艳女子随口道:“让他过来吧。”说罢站起身来,妙目深深瞧着邝鹏,情意绵绵的道:“邝哥哥,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胸口这颗爱你之心,你总是不懂……”
说罢莲步轻移,俏立湖边,眼神脉脉,似乎颇为神伤。
亚妍轻呓出口,忙遮住嘴。吴名道:“不妨事,这里说话他们听不到,看到什么了?”
亚妍抬起手来,指着那来见娇艳女子的伍长老,道:“谛真子!”
吴名“哦”了一声,却听亚妍轻声道:“神鬼道?”
这次轮到吴名吃惊了,“看来洛姑娘知道的还真不少。那位美女便是‘神鬼道’圣尊座下第七位圣女。手下人都叫她七姑娘,其实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阑初。”
“阑初,阑初……”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和邝鹏有关的场景在脑海里浮现,猛然间把亚妍拉回颖沐亭中,“魔道第一美女?”
吴名轻笑道,“洛姑娘,你不是江湖客,却知江湖事呢。阑初的确有这样一个外号,而且是江湖上鼎鼎大名墨流主剑欧也扬亲口封的。她之美,之令人着魔,在阴阳道掌门为她神魂颠倒至郁郁而终,欧也扬联手六派诛杀她被拒,自己竟也剑下留人这一传闻中达到鼎盛。”
阑初的脸上一直挂着迷人的微笑,但所有的人似乎都对她十分尊敬,甚至是畏惧。谛真子在东关飞扬跋扈,竟然在她跟前毕恭毕敬,满嘴阿谀奉承。亚妍远远望着邝鹏,大哥,你怎么了?生了什么事?八叔和九叔呢?
吴名叹道:“这些人怎的还不走,一会儿送你出去时都要日落西山了。”
亚妍犹豫了半晌,开口道:“吴公子,我现在……突然不想走了……对不起……”
吴名望着蓝芝湖边交谈的阑初和伍长老,最后将目光锁定在黑衣的邝鹏身上,“是为了那个什么邝哥哥吧?那是当时,扎勒汗城的保义郎邝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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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妍点头,“他是我结拜大哥,不知道为何,受了这么重的伤……”
吴名凝目望着邝鹏,道:“你要见他,不是件容易的事。七姑娘为人……除非,你回到燕可身边,还有可能。”
回到燕可身边?她凝眉不语,她确信自己并不想在这心灵和身体的伤口还未愈合的时候,再见到那个伤害她的人;可是,看着邝鹏这个样子,她实在不放心……
蓝芝湖也为湖周众山团团围绕,适宜入湖采摘蓝芝只有午末未初的那么一时半刻,而且还要特别明媚的晴天才行。
阑初好不容易采来的蓝芝,被邝鹏糟蹋了以后,时辰也不允许她再采下次,只好悻悻作罢。等到湖边神鬼道的人走了个干干净净,吴名歪头看着亚妍道:“上山?还是下山?”
亚妍望着空荡荡的湖边,心头涌起青州和理羌之行,邝鹏如何帮她护她,为了她,可以那么奋不顾身,可以放弃使鞭的右手;即便没有这些,那是她的“大哥”啊,这个称呼意味着太多太多了……她狠狠点头,“我要回秀灵宫!”
吴名二话不说,带着她原路返回。黄昏时分,已经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