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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短篇作品集-第25部分(2/2)


    “……是深灰色。”

    “你们都是白痴吗?”那个姑娘第一次说话了,她身材袅窕面容姣好,如果我这时不是心烦意乱,会被她吸引住的,“谁都知道地球是粉红色的!它的天空是粉红色的,海洋也是,你们没听过这首歌吗:‘我是一个迷人的女孩儿、蓝色的云彩像我的双眸、粉红的晴空像我的脸旦儿……’”

    “您的职业?”登记员又问我。

    我冲他大喊起来:“别急着问***什么职业,告诉我这是哪儿?!这儿不是地球!就算你们的地球是黄|色的,那个环是怎么回事?”

    这下我们4 个走错纤维的人达成了一致,他们3个都同意说地球没有环,只有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才有环。

    姑娘说:“地球只不过是有3个卫星而已。”

    “地球只有一颗卫星!!”我冲她大叫。

    “那你们谈情说爱时是多么乏味,你们怎么能体会到两人手拉手在海边上,一月二月和三月给你们在沙滩上投下6个影子的浪漫。”

    穿古典外套的人说:“我觉得那情形除了恐怖外没什么浪漫,谁都知道地球没有卫星。”

    姑娘说:“那你们谈情说爱就更乏味了。”

    “您怎么能这么说?两人在海滩上看着木星升起,乏味?”

    我不解地看着他:“木星?木星怎么了?你们谈恋爱时还能看到木星?”

    “您是个瞎子吗?!”

    “我是个飞行员,我的眼睛比你们谁都好!”

    “那您怎么会看不到一颗准恒星呢?您怎么这么看着我?您难道不知道木星的质量已经很大,其引力在八千万年前引发了内部的核反应,变成了一颗准恒星吗?您难道不知道恐龙因此而灭绝吗?!您没有上过学吗?就算如此,您总看到过木星单独升起那银色的黎明吧?您总看到木星与太阳一同落下时那诗一般的黄昏吧?唉,您这个人啊。”

    我感觉像来到了疯人院,便转向登记员:“你刚才问我的职业,好吧,我是美国空军少校飞行员。”

    “哇!”姑娘大叫起来,“您是美国人?”

    我点点头。

    “那您一定是角斗士吧!我早看到您不一般,我叫哇哇妮,印度人,我们会成为朋友的!”

    “角斗士?那和美国有什么关系?”我一头雾水。

    “我知道美国国会是打算取消角斗士和角斗场的,但现在这个法案不是还没通过吗?再说布什与他老子一样,是个嗜血者,他上台法案就更没希望通过了。您觉得我没有见识是吗?最近的一次在亚特兰大奥角会我可是去了的,唉,买不起票,只在最次的座位上看了一场最次的角斗,那叫什么?两人扭成一团,刀都掉了,一点儿血都没见。”

    “您说的是古罗马的事吧?”

    “古罗马?呸,那个绵软的时代,那个没有男人的时代,那时最重的刑罚就是让罪犯看看杀鸡,他百分之百会晕过去。”她温情地向我靠过来,“你就是角斗士。”

    我不知该说什么了,甚至不知该有什么表情,于是又转向了登记员:“您还想问什么?”

    登记员冲我点点头:“这就对了,我们10个人应该互相配合,事情就能快点完。”

    我、哇哇妮,披棕色大衣的人和穿古典外套的人都四下看看:“我们只有5个人啊?”

    “‘5’是什么?”登记员一脸茫然,“你们4个加上我不就是10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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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真是白痴吗?”穿古典外套的人说:“如果不识数我就教你,达达加1才是10!”

    这次轮到我不识数了,“什么是达达?”

    “你的手指和脚指加起来是多少?10个;如果砍去一个,随便手指或脚指,就剩达达个了。”

    我点点头:“达达是19,那你们是20进制,他们,”我指指登记员,“是5进制。”

    “你就是角斗士……”哇哇妮用亲呢地手指触摸着我的脸说,感觉很舒服。

    穿古典外套的人轻蔑地看了一眼登记员:“多么愚蠢的数制,你有两只手和两只脚,计数时却只利用了四分之一。”

    登记员大声反驳:“你才愚蠢呢!如果你用一只手上的指头就能计数,干嘛还要把你的另一个爪子和两个蹄子都伸出来?!”

    我问大家:“那你们的计算机的数制呢?你们都有电脑吧?”

    我们再次达成了一致,他们都说是二进制。

    披棕色大衣的人说:“这是很自然的,要不计算机就很难发明出来。因为只有两种状态:豆子掉进竹片的洞中或没掉进去。”

    我又迷惑了:“……竹片?豆子?”

    “看来你真的没上过学,不过周文王发明计算机的事应该属于常识。”

    “周文王?那个东方的巫师?”

    “你说话要有分寸,怎么能这样形容控制论的创始人?”

    “那计算机……您是指的中国的算盘吧?”

    “什么算盘,那是计算机!占地面积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用竹片和松木制造,以黄豆做为运算介质,要一百多头牛才能启动呢!可它的cpu做得很精致,只有一座小楼那么大,其中竹制的累加器是工艺上的绝活。”

    “怎么编程序呢?”

    “在竹片上打眼呀?那个出土的青铜钻头现在还存在北京的故宫博物馆里呢!周文王开发的易经3.2,有上百万行代码,钻出的竹条有上千公里长呢……”

    “你就是角斗士……”哇哇妮依偎着我说。

    登记员不耐烦地说:“我们先登记好吗?之后我再试着向你们解释这一切。”

    我看着外面那黄|色的有环的地球沉思了一会儿,说:“我好像明白一些了,我不是没上过学,我知道一些量子力学。”

    “我也明白一些了。” 穿古典外套的人说:“看来,量子力学的多宇宙解释是正确的。”

    披棕色大衣的人是这几个人中看上去最有学问的,他点点头说:“一个量子系统每做出一个选择,宇宙就分裂为两个或几个,包含了这个选择的所有可能,由此产生了众多的平行宇宙,这是量子多态迭加放大到宏观宇宙的结果。”

    登记员说:“我们把这些平行宇宙叫纤维,整个宇宙就是这样一个纤维丛,你们都来自临近的纤维,所以你们的世界比较相似。”

    我说:“至少我们都能听懂的彼此的语言。”刚说完,哇哇妮就部分否定了我的话。

    “妙名其莫!你们都在说些什么?”她最没学问,但最可爱,而且我相信,那个词在她的纤维中就是那个顺序,她又冲我温柔地一笑:“你就是角斗士。”

    “你们打通了纤维?”我问登记员。

    他点点头:“只是超光速航行的附带效应,那些蛀洞很小,会很快消失的,但同时也有新的出现,特别是当你们的纤维都进入超光速宇航时代时,蛀洞就更多了,那时会有更多的人走错门的。”

    “那我们怎么办呢?”

    “你们不能驻留在我们的纤维,登记后只能把你们送回原纤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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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哇妮对登记员说:“我想让角斗士和我一起回到我的纤维。”

    “他要愿意当然行,只要不留在这个纤维就行,”他指了一下黄地球。

    我说:“我要回自己的纤维。”

    “你的地球是什么颜色的?”哇哇妮问我。

    “蓝色,还点缀着雪白的云。”

    “真难看!跟我回粉色的地球吧!”哇哇妮摇着我矫滴滴地说。

    “我觉得好看,我要回自己的纤维。”我冷冷地说。

    我们很快登记完了,哇哇妮对登记员说:“能给件纪念品吗?”

    “拿个纤维镜走吧,你们每人都可以拿一个。”登记员指着远处玻璃地板上散放着的几个球体说,“分别之前把球上的导线互相连接一下,回到你们的纤维后,就可以看到相关纤维的图像。”

    哇哇妮惊喜说:“如果我和角斗士的球联一下,那我回去后可以看到角斗士的纤维了?!”

    “不仅如此,我说过是相关纤维,不止一个。”

    我对登记员的话不太明白,但还是拿了一个球,把上面的导线与哇哇妮的球连了一下,听

    到一声表示完成的蜂鸣后,就回到了我的f-18上,座舱里免强能放下那个球。几分钟后,纤维中转站和黄|色地球都在瞬间消失,我又回到了大西洋上空,看到了熟悉的蓝天和大海,当我在罗斯福号上降落时,塔台的人说我没有耽误时间,还说无线电联系也没有中断过。

    但那个球证明我到过另一个纤维,我设法偷偷从机舱中拿回了球。当天晚上,航母在波士顿靠岸了,我把那个球带到军官宿舍。当我从大袋子中把它拿出来时,球上果然显示出了清晰的图像,我看到了粉色的天空和蓝色的云,哇哇妮正在一座晶莹的水晶山的山脚下闲逛。我转动球体,看到另一个半球在显示着另一幅图像,仍是粉色的天空和蓝色的云,但画面上除了哇哇妮外还有一个人,那人穿着美国空军的飞行夹克,那人是我。

    其实事情很简单:当我做出了不随哇哇妮走的决定时,宇宙分裂为二,我看到的是另一种可能的纤维宇宙。

    纤维镜伴随了我的一生,我看着我和哇哇妮在粉红色的地球上恩恩爱爱,隐居水晶山,白头到老,生了一大群粉红色的娃娃。

    就是在哇哇妮孤身回到的那个纤维,她也没有忘记我。在我们走错纤维30周年那天,我在球体相应的一面上看到她挽着一个老头的手,亲密地在海边散步,一月二月和三月把他们的6个影子投在沙滩上,这时哇哇妮在球体中向我回过头来,她的眸子已不像蓝色的云,脸旦也不再像纷红色的天空,但笑容还是那么迷人,我分明听见她说:

    “你就是角斗士!”

    信使

    老人是昨天才发现楼下那个听众的. 这些天他的心绪很不好, 除了拉琴,很少向窗外看. 他想用窗帘和音乐把自己同外部世界隔开, 但做不到. 早年,在大西洋的那一边, 当他在狭窄的阁楼上摇着婴儿车, 和在专利局喧闹的办公室中翻着那些枯燥的专利申请书时, 他的思想却是沉浸在另一个美妙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中, 他以光速奔跑现在, 普林斯顿是一个幽静的小城, 早年的超脱却离他而去, 外部世界在时时困扰着他. 有两件事使他不安: 其中一件是量子理论, 这个由普朗克开始, 现在有许多年轻的物理学家热衷的东西, 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他不喜欢那个理论中的不确定性, ‘上帝不掷骰子.‘, 他最近常常自言自语. 而他后半生所致力的统一场论却没有什么进展, 他所构筑的理论只有数学内容而缺少物理内容. 另一件事是原子弹. 广岛和长崎的事已过去很长时间了, 甚至战争也过去很长时间了, 但他的痛苦在这之前只是麻木的伤口, 现在才痛起来. 那只是一个很小的、很简单的公式, 只是说明了质量和能量的关系, 事实上, 在费米的反应堆建成之前, 他自己也认为人类在原子级别把质量转化为能量是异想天开海伦.杜卡斯最近常这么安慰他. 但她不知道, 老人并不是在想自己的功过荣辱, 他的忧虑要深远的多. 最近的睡梦中,他常常听到一种可怕的声音, 象洪水, 象火山, 终于有一夜他被这声音从梦中惊醒, 发现那不过是门廊中一只小狗的酣声. 以后, 那声音再没在他梦中出现,他梦见了一片荒原, 上面有被残阳映照着的残雪.他试图跑出这荒原, 但它太大了, 无边无际. 后来他看到了海, 残阳中呈血色的海, 才明白整个世界都是盖着残雪的荒原他再次从梦中惊醒, 这时, 一个问题, 象退潮时黑色的

    礁石一样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人类还有未来吗? 这问题象烈火一样煎熬着他, 他已几乎无法忍受了.

    楼下的那人是个年轻人, 穿着现在很流行的尼龙夹克. 老人一眼就看出他是在听他的音乐. 后来的三天, 每当老人在傍晚开始拉琴时, 那人总是准时到来, 静静地站在普林斯顿渐渐消失的晚霞中, 一直到夜里九点左右老人放下琴要休息时, 他才慢慢地离去. 这人可能是普林斯顿大学的一个学生, 也许听过老人的讲课或某次演讲. 老人早已厌倦了从国王到家庭主妇的数不清的崇拜者,但楼下这个陌生的知音却给了他一种安慰.

    第四天傍晚, 老人的琴声刚刚响起, 外面下起雨来. 从窗口看下去, 年轻人站到了这里唯一能避雨的一棵梧桐树下. 后来雨大了, 那棵在秋天已很稀疏的树档不住雨了. 老人停下了琴, 想让他早些走, 但年轻人似乎知道这不是音乐结束的时间, 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浸透了雨水的夹克在路灯下发亮. 老人放下提琴, 迈着不灵便的步子走下楼, 穿过雨雾走到年轻人面前.

    ‘你如果, 哦, 喜欢听, 就到楼上去听吧.‘

    没等年轻人回答, 老人转身走回去. 年轻人呆呆地站在那儿, 双眼望着无限远处, 仿佛刚才发生的是一场梦. 后来, 音乐又在楼上响了起来, 他慢慢转过身, 恍惚地走进门, 走上楼去, 好象被那乐声牵着魂一样. 楼上老人房间的门半开着, 他走了进去. 老人面对着窗外的雨夜拉琴, 没有回头, 但感觉到了年轻人的到来. 对于如此迷恋于自己琴声的这个人, 老人心中有一丝谦意. 他拉的不好, 特别是今天这首他最喜欢的莫扎特的回旋曲, 拉得常常走调, 有时, 他忘记了一个段落, 就用自己的想象来补上. 还有那把价格低廉的小提琴, 很旧了, 音也不准. 但年轻人在静静地听着, 他们俩很快就沉浸在这不完美但充满想象力的琴声中.

    这是二十世纪中页一个普通的夜晚, 这时, 东西方的铁幕已经落下, 在刚刚出现的核阴影下, 人类的未来就象这秋天的夜雨一样阴暗而迷蒙. 就在这夜、这雨中, 莫札特的回旋曲从普林斯顿这座小楼的窗口飘出

    时间过得似乎比往常快, 又到九点了. 老人停下了琴, 想起了那个年轻人, 抬头见他正向自己鞠躬, 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哦, 你明天还来听吧.‘ 老人说.

    年轻人站住, 但没有转身,‘不了, 教授, 您明天有客人.‘ 他拉开门, 又象想起了什么,‘哦对, 客人八点十分就会走的, 那时您还拉琴吗?‘

    老人点点头. 并没有仔细领会这话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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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那我还会来的, 谢谢.‘

    第二天雨没停, 但晚上真有客人来, 是以色列大使. 老人一直在祝福那个遥远的新生的自已民族的国家, 并用出卖手稿的钱支援过它. 但这次大使带来的请求让他哭笑不得, 他们想让他担任以色列总统! 他坚决拒绝了. 他送大使到外面的雨中, 大使上车前掏出怀表看, 路灯下老人看到表上的时间是八点十分.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您, 哦, 您来的事情还有人知道吗?‘ 他问大使.

    ‘请放心教授, 这是严格保密的, 没有任何人知道.‘

    也许那个年轻人知道, 但他还知道老人又问了一个很可奇怪的问题,‘那么, 您来之前就打算八点十分离开吗?‘

    ‘嗯不, 我想同您谈很长时间的, 但既然您拒绝了, 我就不想再打扰了, 我们都会理解的, 教授.‘

    老人困惑地回到楼上, 但当他拿起小提琴时, 就把这困惑忘记了. 琴声刚刚响起, 年轻人就出现了.

    十点钟, 两个人的音乐会结束了. 老人又对将要离去的年轻人说了昨天的话: ‘你明天还来听吧.‘ 他想了想又说:‘我觉得这很好.‘

    ‘不, 明天我还在下面听.‘

    ‘明天好象还会下雨, 这是连阴天.‘

    ‘是的, 明天会下雨, 但在您拉琴的时候不下; 后来还会下一天, 您拉琴时也下, 我会上来听; 雨要一直要下到大后天上午十一点才会停.‘

    老人笑了, 觉得年轻人很幽默, 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他突然预感到这未必是幽默.

    老人的预感是对的. 以后的天气精确地证实着年轻人的预言: 第二天晚上没雨, 他在楼下听琴; 第三天外面下雨, 他上来听; 普林斯顿的雨准确地在第四天的上午十一点停了.

    雨后初晴的这天晚上, 年轻人却没有在楼下听琴, 他来到老人的房间里, 拿着一把小提琴. 他没说什么, 用双手把琴递给老人.

    ‘不, 不, 我用不着别的琴了.‘ 老人摆摆手说. 有很多人送给他提琴, 其中有很名贵的意大利著名制琴师的制品, 他都谢绝了, 认为自己的技巧配不上这么好的琴.

    ‘这是借给您的, 过一段时间您再还给我. 对不起教授, 我只能借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