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怎么也没想到,有一个会退出,有一个要先走……毕竟太多年的志同道合,如何会想到有一天彼此的世界容不下,要像现在这样,千帆过尽皆不是,只道是说不出的苍凉。
江南再像这样想到林乐的时候,不能说不痛心。比起对她的那些恨和憎恶,还是希望她活着。哪怕她活的不好,哪怕两个人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再见面冷眼旁观,都比现在要好得多。
死是件便宜的事,江南到如今都觉得,这样胜她,简直胜得太轻易了。
纪梦溪叹口气,告诉她:“不是你的错,这会儿林母正在气头上,也正是伤心的时候,信口开河,什么话都说得出。林乐到底是怎么死的,法律会给个明确的说法,你不要听别人说什么。再说,一个人误入歧途,要走哪条路,不能说是哪个人导致的,这不过就是意志不坚定的人给自己找的托词和借口。”
拉上她上车,林向雨的事这样子就算跟林家说过了。林家明确表示不管林向雨的死活,出来的时候,还听林母放出狠话,就算林向雨回来,也会将她扔出去。
江南顾不得伤怀自己,侧首问:“林向雨到底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我们带着,林家人才是她的合法监护人。”
纪梦溪一手握方向盘,按了按眉骨,从小到大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真的很难想象举目无亲是种什么感受。
斟酌须臾才说:“林家不是也说了么,不会养她,就算送回去,也不要。那就走法律程序,如果监护人不能很好的履行义务,只能按着程序一步步的往下走,由社会来照顾。”
江南看着窗外不说话,这个程序太冗长了,林向雨才这么小,等到缕出眉目的时候,孩子的心里肯定早已经烙下阴影。
一直把江南送回江家。
纪梦溪还有事,没上楼直接离开了。
江南一边上楼一边给宋林爱打电话,问问孙家那边的情况。
宋林爱说:“你们一走,孙阿姨就晕倒了,没办法,打了120送来医院了,刚输上液。不过叔叔和方青山没事,已经在医院了。”又问:“你打听得怎么样了?”
江南有气无力:“林乐的尸体被拉去法医鉴定了,结果还没有出来。不过问了她的主治医生,说原本的伤不至于致命。只是林向雨很麻烦,林乐一死,林家不打算要她了。我和纪梦溪才去交涉过,没有结果。”
宋林爱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很愤慨,一想到林乐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年纪就死了,觉得她可恨,也有那么点儿可怜。
毕竟是亲生妈妈,对孩子再怎么不好,还是带在身边养大了,没说将她推出门去。
可如今林乐一走,林向雨竟连个容身之所都要没有了。
江南从林家回来就没有什么精神。
江妈妈让她到卧室里睡一会儿,告诉秦凉:“别吵她,让她睡吧。”
秦凉不放心,还是跟着进来,跟江妈妈保证不吵她,只是看一看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早上本来就没见江南吃什么东西,还一直呕吐。再从外面回来,脸色都很不对劲了。
担心她是不是真的生病了,来到床前,眉色温温的。这个样子由其像秦秋彦,剑眉星目,半含秋月,丽得惊人。
“你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
江南本来只是累,不过一看到秦凉就觉得自己好多了,力气又一点点儿的回上身。
撑起一抹笑:“没事,就是今天太忙了,有点儿累。”
秦凉帮她把被子拉好,告诉她:“要是哪里不舒服就说话,别硬撑着。”
江南问他:“你很心疼我对不对?”
秦凉的表情明显别扭了下,耳根都微微的泛红。却没有否认:“我就是很心疼你,你那么笨,要是没人管你,你得怎么活。”
江南笑得更开心,伸出一只手拉上他的。是啊,她的生活一旦没人打理就会变得很乱套。完全没有章法可寻,生活的乱七八糟,不会的永远学不会。不过,总算要老有所依了,不会在老得动弹不了的那一天像一朵无根的浮萍。
“我掐指一算,觉得等到我老了,你也得照顾我,养活我了。到时候我不能动弹,没有牙齿,什么都做不了,你会不会嫌弃我?会不会娶了漂亮的老婆之后,就不管我了?”
秦凉弹了江南的脑袋一下,也是学着秦秋彦的样子。
然后说:“我看你真是累坏了,胡思乱想。”
怎么会,他会一直照顾她,倒不觉得会有嫌弃的一天。
江南假装被他弹疼,皱了下眉毛。
“你可得说话算话,不能到时候我动不了了,你就不打算再管我。”想了一下,笑笑:“那句话叫娶了老婆忘了娘。”
秦凉只差吹胡子瞪眼:“你再乱说话,我可真不理你了。”
江南投降:“好,好,我不说你了。你出去跟向雨玩吧。”
秦凉说:“林向雨睡着了,她动不动就哭,哭到最后自己累得受不了。真没见过那么爱哭的女孩子。”
江南告诉他:“不是向雨爱哭,其实她是个很坚强懂事的好孩子。只是她的妈妈死了,她很难过……”
秦凉嘟囔:“我也没见过妈妈。”
江南怔了下:“你想妈妈吗?”
秦凉摇了摇头,又点头,其实他不少爱,秦秋彦给他的东西太多了,就算没有妈妈,他也不会有什么人格缺陷。不过还是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把他生下来……
“我觉得爸爸更想妈妈,比我更想她。我只是想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不要我和爸爸了,爸爸说她恨着爸爸,这世上最恨他。可是,我想爸爸很爱她,还是很想她。我看到爸爸时常夜里睡不着觉,一个人抽着烟掉眼泪,我觉得他一定是想她了……”
江南瞳孔张得很大,那里亮晶晶的一片。不可思议,转而一想,又觉得没有什么意外。在她记不起任何的时候,秦秋彦就跟她说过不止一次。他忘记不了秦凉的妈妈……几次情绪失控,像疯了一样,连她都很害怕。
还好奇,能让秦秋彦念念不忘的女人什么样?照一照镜子多好笑,原来是这个模样,素面朝天,粉饰太平。那一张脸她看了几十年,竟然会那么好奇。
恐怕就连秦凉都要失望了,他一直幻想着该是怎么样一位聪明又伟大的女性孕育了他。
实则再平凡不过,一点儿都不楚楚动人,更加不能一笑薄千金,跟他们比起来,简直太过寻常了。
江南想到这里,心里难免就要酸溜溜的,越发觉得秦凉不像她,完全不像她。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直长成了上等人,那对父子好似相携成风直上,把她远远的甩到了尘埃里。
晚饭的时候,秦秋彦打来电话,问她:“想吃酸的还是吃甜的?”
江南哪有什么胃口吃东西,侧身躺在床上。
“什么都不想吃。”又说;“秦秋彦,你怎么那迷信,还相信酸男辣女么?”
秦秋彦反驳她:“说谁迷信呢,我压根就没往这上面想。我就是想着你没胃口,才问你想吃什么。”
江南握着电话没说话,怀上了,并非自己所愿。本来怀孕的人情绪就照平时有失准头,何况现在烦心的事那么多,江南整个人都显得狂燥。
由其在秦秋彦面前,自然而然的流露她的坏脾气。
秦秋彦反倒很高兴,只似笑非笑的说:“江南,你在跟我撒娇么?”
江南猛地坐起身,想骂他。
秦秋彦就软软的说话:“老婆,辛苦你了,我知道怀孩子很辛苦,我又不能在你身边照顾。等孙青的官司一结束,快点儿回来吧,我天天给你做饭吃。”
一提到孙青,江南的心又沉重起来。
想起来秦秋彦可能还不知道,便说;“孙青只怕很麻烦,林乐死了。”
秦秋彦也跟着意外了一下,没想到林乐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死了。
淡淡问:“是因为孙青刺的那一下?”
江南缩到床角,心烦意乱。
“按理说不该是,只是不知道怎么就死了。司法鉴定的结果还没出来,不知道会不会对孙青的官司不利。”
秦秋彦当即说;“林乐那个女人就是个疯子。”
他的言词跟江南一样,只是语气严厉清冷。
江南心里没底,反倒问他:“你说孙青会不会有事?”
秦秋彦安慰她:“不会,林乐自己想死,总不能将帐算到孙青的头上。法官也会这样想,这一点你该比我更清楚。所以,放心好了,这只是林乐最后给你们所有人的一个迷心咒。她魔怔了,明明战败,又不想战败,只是不甘心,所以要像这样拉着你们一起往深渊泥潭里坠。别中她的诡计。”
江南静静的听着,连手掌心都已凉透。她之前也是这么想,只是不确定。不相信林乐会有这样的魄力,真是没想到,为了成就所有人的不幸,她真的宁愿把命搭进去。
只能说明,她真是恨透了她们。
知道这些年林乐一直耿耿于怀,甚至总不能释然,为什么被踢出去的一个要是她?她想不明白,却一直冲不破那张网,苦苦的想。其实她很嫉妒,堕落得痛苦又不甘心,就想着一旦有机会,也要把其他人拉下来。
亲生感受一下她的痛苦是怎么样的,伸着手,不停招唤,不停招唤……可是没有人跟她同流合污,想来这些年林乐没有一个真心的朋友,很孤独困苦。最后,要不惜以死相邀,让所有人跟着一起万劫不复。
不能说她没有得逞,今天林母把怨念加到江南的头上时,她真的狠狠的恍惚了一下,要被迷惑,不停的想,是不是林乐的死,真是她一手造成的?
江南想,宋林爱和孙青被点到名的时候,也同样会有这样的惘然和罪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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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过尽千帆皆不是
章节名:过尽千帆皆不是
林向雨很多年之后,仍旧想要努力回想一下她的母亲,那个在风尘之中打滚卖笑的女人,仿佛来自远古的一缕幽魂,午夜欢声午夜归。穿着艳丽,妆容浓的有些夸张,坐到床前抽烟。
细长的手指微微的翘着,踢了鞋子姿态并不优雅的坐在床头,烟也是一根接一根的抽。
像极了民国时期斜倚娼门的歌女,仔细去看,也算异样风情万种。
那时候林向雨就觉得跟她在一起的时间可贵,总觉得不会很长,像是种说不出的感觉。
于是,每一晚林乐回来,她都会醒来,缩在被子里只露一个小脑袋偷偷的打量她。有的时候,林乐会发现她,醉醺醺的,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话。
林向雨那个时候听到对自己最多的形容词就是“下贱坯”,“丧门星”,姥姥每天都会那样喊叫她,林乐也会。
那时候年纪小,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哪里知道那里面透出的厌恶,足以将她踩到尘埃里。
她总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不喜欢她?所有人都不喜欢她……是她做的不好么?
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无论她多努力,变得多乖巧,多听话,林乐都不会喜欢她。她的出生本来就是种错误,最污渍不堪的一个标记象征,林乐每天看着她,只怕要跟被人羞辱一样的痛苦。又怎么可能容纳并喜欢她呢?
能将她生下来,已是天大的恩惠。可是林向雨想,她为什么不真的恩惠她一下,干脆不要生下来?
林向雨并不感激林乐,感谢她十月怀胎,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因为没有人告诉她,原来她的出生和痛苦是相伴的,一早就已注定。
如果知道一出生就要被这么嫌恶,拼了命她也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
太痛苦了,阴森森的童年,打骂中度过,冷眼遭弃,没有温暖。
所以,林乐不喜欢她,林家那一些人都不喜欢她。无论她多么努力,委曲求全,都不可能赢得天下,赢来母爱。
是的,母爱是什么?林向雨从来都不知道。
只看着别人的时候是欢声笑语,携手相牵。可是那是种什么滋味?她却不知。
于是许多年后,要不停的想。林乐于她到底是种什么感觉呢?厌恶?憎恨?嫌弃?还是其他?可曾有爱,哪怕微不可寻的一点点……
再怎么不洁,也是她身体里孕育出的一个生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林向雨迷离时也会想,是不是真的有一点呢?
林乐去世前一晚,是她陪在身边。她好不容易从姥姥那里争取过来的机会可以陪着林乐一起。当时高兴的样子现在想来真是傻气,竟激动得连饭都咽不下。其实那个时候她已经几顿没有好好的吃东西了。因为姥姥不喜欢她,而她年纪小不懂事,一直吵着想妈妈,林母一烦燥,就会直接收走她的碗筷让她站到墙角去,饭也吃不成了。
本来很饿,可是因为这么一件高兴的事胃中满满的,竟压不下一点儿吃的。当晚她只吃了一个香蕉,破天荒的,林乐晚上允许她在病房里跟着她一起睡。
林向雨站在病房里欢呼。
林母即时呵斥她:“丧门星,你要是敢踢到你妈妈的伤口,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你。”
林向雨很害怕,不敢再笑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唯怕碰到林乐的伤口,跟她隔着一段距离,连身都不敢翻。
所以那一夜睡的不实,朦朦胧胧间醒来很多次。似乎看到林乐没有睡,黑暗中眼睛有一点儿明亮,看着她,一直看着她。
林向雨模糊的唤了一声;“妈妈……”
看不到林乐的表情,只听她说;“睡吧。”
林向雨不舍得睡,那还是林乐第一次肯那样认真的看着她,仿佛并不嫌恶。从来都是她看着她,静静的从身后看着,看着林乐的背影想,这是我的妈妈……
这个世界上跟我最亲的人。
每次林乐下班,她就这么看着她,看了很多年。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这世上有两大美女,一个是妈妈一个是自己,要是属一属二的漂亮。
记忆中她觉得林乐美极了,便想,长大后也要成为她那个样子。哪里知道那个样子不好,很不好,抬不起头,夜里只怕会难过得睡不着觉,所以总要找些事情打发。而林乐就染上了嗜烟的坏毛病。
林向雨还记得她打指甲油的样子,颜色也是很艳丽的那一种,艳得近乎恶俗,才能掩盖她习惯性弹烟熏黄的指甲。染上色泽之后看着还是明丽年轻,蔻丹艳艳。
她便会翘着兰花指等指甲油晾干,绽放在空气里,坐在梳妆镜前,真像一阵风就散了。
多么珍惜,妈妈肯这样看着她。林向雨以为她终于等来那一天了,等来妈妈喜欢她的那一天。
岂不知,她永远都等不到了。
很困,慢慢的就想要睡去。小孩子没有多少自制力,片刻的工夫就睡着了。
很舍不得,以前就算她生病,烧到四十度,在床上难受得打滚,林乐也不肯多瞧她一眼。巴不得她死了省心,一了百了。
可是,‘贱人’的命又总是这样顽强。
林向雨睡着了。
美梦不能醒过来,要一直做下去,最好死在里面出不来。否则一睁眼就破灭了,真是场灭绝性的灰飞烟灭,要让人多么的灰心丧气?
林向雨醒来了,林乐却永远的睡过去了。
她不懂得一个人如果叫也叫不醒,叫也叫不醒,那便是死了。
她推着她,一遍遍的叫:“妈妈……妈妈……你醒醒啊,天亮了,该起床了……”
早上林母送饭过来,看到林向雨不停的叫着林乐。见人不醒,自己过来叫她,发现不妙后大喊医生。
还不忘一伸手将林向雨扒拉到床下,恶狠狠的骂她:“丧门星,你昨晚是不是踢到你妈妈的伤口了?要不然怎么会晕过去?”
那一下摔得很疼,林向雨泪眼婆娑,可是没有哭。
医生很快奔进来,检查之后大惊失色,说林乐已经走了。
林母当即扑到床上,哭天抹泪。
很快林父也赶过来了,同样悲绝的表情。拥着林乐冷硬的身体哭得险些断了气。
林向雨叫不醒她,也很着急,小小的人儿,只超过床面一点儿,拥着林乐的一只胳膊一遍遍的唤她:“妈妈……妈妈……”
而后,她就被永远的舍弃了。
有几个人过来要将林乐推走,说要司法鉴定之类的,那时候她真的太小,什么都听不清楚。
只知道他们要将她的妈妈带走了,于是紧紧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