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理由要谋反呢?
就算在沈则敬之后受了憋气,毕竟李家的子弟和地位摆在那里,熬过这几年就好了,谋反,有必要吗?
再说了,李家虽有财,却无兵无官,李惠山都早就被撤职了,李家拿什么谋反?拿手中的钱财吗?李公绪虽然老j巨猾,但却是要巴住自己和赵钰罡的,他有那样的野心和壮志?
想来想去,谢同甫都觉得,这是沈则敬要办了李家,故意构陷设罪!既然是这样,自己一定要尚书弹劾,让他这个昆州刺史再也做不成。
“人来,笔墨伺候……”谢同甫吩咐道,略一沉吟。一封弹劾文书就急成了。随即,他将这文书递给长史,让他快马加鞭将此文书送到京兆。
看着长史拿着这弹劾文书就走了出去,谢同甫嘴角扬了起来,自言自语道:“枉沈华善一世谨慎,沈则敬为了政绩却这样心急……”
话还没有说完,他就脸色勃变,急忙追了出去,连声喊道:“回来!回来!弹劾文书不能送出去!”
沈华善一世谨慎,沈则敬断不是贪图这一点政绩的人。这事。定有跷蹊!
谢同甫想到了沈华善的为人。谨慎起来:情况未明。李家,保不得!
而在昆州内城的南屏大街,李家大宅面前,一幕紧张的画面正在上演。
李老爷子看着来势汹汹的沈则敬和杨步云。他们身后,竟然还站着一排排的昆州府兵,那些府兵手里拿着盾牌长矛,个个积蓄待发,仿佛随时就要攻进李家一样。
这个架势,看得李老爷子肝胆俱裂!他从来没有想过,李家会有被这么多士兵围住的一天!这是出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沈则敬会带着这么多府兵围住李家?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家中的大药师和各种药材储备。沈则敬,是不是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带着府兵前来,是为了查抄李家的这些东西?
李老爷子的身后,站着以李惠山、李绵山和李次山为首的众多家族子弟。他们都迷惑且惊惧地看着沈则敬和众多府兵。看样子,沈则敬是打算带着这些府兵冲上来?
眼前的这种状况,已经超出了李家子弟的想象范围。这太令人难以置信了!这也太突然了!昆州之首的李家。竟然会有被府兵围困的一天!眼前这些府兵,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老爷子,真是对不住了!本官接到密报,道是李家意图谋反,这是天大的事情。本官不得不谨慎!还请老爷子召集子孙,好让府兵入李家一一搜查!”沈则敬看着面前众多李家子弟,沉稳地开口道。
谋反?不是为了家中的大药师?听到沈则敬的话语,李老爷子高高提起的心稍微放了下来。
如果是别的也就罢了,谋反,李家怎么可能会有罪证?!先不说彭瑾手中的证据以及被他买了下来,就算那些东西仍在,他也可以说是彭瑾怨恨李家纸条脱离关系的声明,而故意捏造的!
沈则敬这分明是,想栽赃嫁祸!
“沈大人只听了别人所谓的密报,就带着这么多府兵来到李家。这会不会太儿戏了?欲构陷李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家自然是不会反抗的,只是不知道,若是沈大人没能在李家搜出罪证,该当如何?!”
这个时候,李老爷子再次显现了他作为一族族长的威势,带领身后众多李家子弟,这样强硬地和沈则敬对视,颇有一夫当关万人不能开之势,他说出来的话语,也是寸步不让!
“本将军也想知道,沈大人的密报从何而来。据本将军所知,昆州之首的李家,世代忠于朝廷,素有善名。就连先帝,都曾嘉许过李家。沈大人此举,会不会太武断了?”就在李老爷子和沈则敬对峙的时候,一把憨厚的声音插了进来。
李老爷子听到这把声音,眼神瞬间亮了。原本稍微平静的心更是稳稳回到原处。赵钰罡及时赶了过来,自己的底气十足了!
他看向正在说话的赵钰罡,再看看他身后带着的百余西宁卫兵,心想道:大将军来得太及时了!李家这下,定可以保住了!三百府兵,根本就不足为惧!
天佑李家!天佑李家!司天台官员的话语果然是没有错的,李家大宅,前水后山,藏风聚气,运道不绝!
见到赵钰罡带着百余西宁卫士兵赶到,沈则敬面上似有犹豫,语气也有些紧张和不确定:“大将军怎么也来了?我这密报,想必是不会错的……”
他心里则是在想:赵钰罡终于到了!不枉他等了又等,甚至勒令这三百府兵以龟速行进,时间真是恰恰好。
“本将军负责西宁道的稳定安全,若是有谋反大罪,定是不可轻饶!但是若想有人故意构陷,本将军也不会视而不见!沈大人称李家意图谋反,总得有证据让人信服才是。否则贸然带府兵围攻一个大族,恐怕会引起昆州动乱,不得不慎!少不得。本将军会上书朝廷,参沈大人一本了!”
赵钰罡言正词严地说道。他这一番话一落,三百府兵和那百余西宁卫士兵倒是认为甚有道理。若是昆州刺史可以随便带着府兵围攻一个大族,此风一长,那还得了?!
李家众多子弟则是一脸悲愤的表情,显然在附和着赵钰罡的话语。
这个时候,李老爷子沉痛地开口了:“不知道李家是哪里得罪了刺史大人,刺史大人竟然要诬陷李家谋反!刺史大人带着府兵前来,李家手无寸兵,只能含冤受辱。然而天理昭昭。若是刺史大人只是听信了谗言。就要围攻李家。那么老朽宁愿一头撞死在门前。也不能遭此冤屈耻辱!”
说罢,他仿佛齿目尽裂,仿佛蒙受了天大冤屈一样,平素慈眉善目的表情。此刻是老泪纵横,他整个人也似风中残烛一样摇摇晃晃。
李绵山等李家子弟也纷纷嚷嚷道:“宁可撞死!头破血流也不能受此冤屈!”“天理昭昭,请大将军还李家一个公道!”
甚至有性格冲动的李家子弟,忍不住就想往旁边的高墙撞过去,以坐实沈则敬构陷李家的意图!
随着李家子弟的激烈举动,李家大宅面前的紧张气氛陡然升至最高,三百府兵和百余西宁卫士兵屏住了呼吸,觉得连空气中似乎都充满了火药味,似乎一下子就要爆发了。
“老爷子倒不用急着去撞墙。本官说的密报。是不是真的,当下就能见分晓!诸位稍安勿躁,谋反的证据,本官即刻奉上!麻烦老爷子和大将军稍等一等!步云,动手吧!”
他这话一下。杨步云便带着几十名士兵进了一步,离李家大门。李家子弟,则是摩拳擦掌,作出了反抗的姿势,打算拼死也不让这些人进入府中。
赵钰罡,给百余西宁卫士兵打了手势,若是杨步云等人执意要冲进李宅,那么这些西宁卫士兵定会上前拦截。端看,杨步云这些人是在做什么。
出乎众人意料,杨步云带着几十府兵进一步,不是为了进入李家大宅内,在是转到旁边的高墙边停下了。更让人跌破下巴的是,这些士兵砰砰当当地拆起这堵高墙来了!
这是什么情况?赵钰罡和百余西宁卫士兵看着杨步云的奇怪举动,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不是说着搜查李家的谋反证据的吗?怎么突然拆起墙来了?
而李老爷子和李绵山等人在看到杨步云的动作之后,则是牙齿目尽裂,忍不住哀嚎了一声,拼了命想冲上前去阻止。
可是沈则敬早有预料的一样,迅速又上来几十府兵,挡住了李老爷子和李绵山等人,场面眼看着就要失控了!
赵钰罡正想大喝一声镇住场面的时候,突然间,那些砰砰当当拆墙的声音停止了,弥漫的烟尘也四散开来了,李氏大宅的高墙,已经被拆了一半。
看着这剩下的半堵墙,所有人都惊呆了!
原来这堵高墙,竟然是中空的,随着高墙被拆掉,露出了中间的一个事物,哦,应该是是一个建筑!
这个建筑,就这样静静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带着无比的威严和震慑,仿佛睥睨地看着众人。
这个建筑,虽然在场的这些府兵、士兵们没有那样的荣幸能够亲自在京兆得见,但是那形状、那图样,这些人却都是知之甚详的!也曾对它有过无数的憧憬和敬意。
却没有想到,这样东西,竟然会出现在西宁道这里,竟然会隐藏在李家的高墙之中!这样的冲击太激烈,三百府兵并百余西宁卫士兵,眼睛都瞪得极大。
赵钰罡看着露出来的那个建筑,太阳|岤在突突跳动,双手下意识握了起来,猛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李家,救不得了!李家,保不住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 望君归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静静立在李家高墙中间的,是一根柱形建筑,它浑圆挺立,虽然并不很高,却有直冲云霄之势。
柱身上,雕刻着层层回环不断的云朵,盘绕着一条四足巨龙,巨龙麟角峥嵘,臂爪劲健,似乎要腾飞起来。柱顶上,横叉着白石云翅和圆型承露盘,承露盘上,蹲着一只石兽。
该石兽面南而坐,威武轩昂却是相貌怪异,角似鹿头似驼,眼似虾嘴似驴……
虽则它这样怪异,但是在场所有的官员和士兵,都能准确地叫出它的名字:犼!
犼,立于城前,面南而坐,又名望君归,专视皇帝外巡,如果皇帝久游不归,它就呼唤皇帝速回,料理政事。
立于城后,面北而坐,又名望君出,专视皇帝宫行,若是皇帝深居宫闱,它就催请皇帝出宫,明察下情。
望君归,竟然是望君归!
一瞬间,赵钰罡恍如置身冰窟,牙齿咯咯作响,却说不出话来。这个石兽,在京兆皇城前面,他曾见过无数次,却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它!李家谋反之罪,定矣!
李家大门前既然有望君归,那么前院后宅之内,必有望君出。沈则敬,必定是早就知道这一点,才会将高墙拆掉,让望君归明晃晃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自己带兵前来想保住李家,就像一则大笑话!
忽而寂静之中有窃窃语词响起:“怎么墙中间会有这么奇怪的东西?我还从来不知道……”“这个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这些话语,竟然还是从李家子弟那里传出来的。
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李家高墙之中,隐藏着这样一个建筑,甚至,不知道这个建筑是什么东西!
这个建筑,只有李家历代族长和核心子弟可以得知。当年司天台的官员来为李宅堪舆之后,志向远大的李家族长,就借着修建高墙为名,将望君归隐藏在这里。以照应“藏风聚气运道不绝”之言。
这本是隐藏得最深的秘密,也是李家的祥瑞福祉,此刻,却成了李家的催命符!李老爷子猛地哀嚎一声,喷出了一大口心头血,昏厥过去。
李绵山和李惠山等人,面色也白如纸,随即也跌坐在门前,却怎么也站不起来,吓呆了。
“大将军。李家意图谋反。是证据确凿了吧?现在。我要带着府兵进去李家,得找到望君出才是。不知道大将军还有没有兴趣留下来看一看?”沈则敬以恭敬的语气说着这番说话,令赵钰罡的面色青白交错。
接下来,李宅里面会出现什么。就算现在眼见不到,也能轻易猜到了。李家已经保不住了,他现在最迫切要做的,就是要撇清和李家的关系。还要回去好好想一想,自己和李家往来的过程中,是不是留下了什么凭证。
他哪里还有什么兴趣留下来观看?随即,赵钰罡下令:“诸兵听令,立即返回西宁卫!”,这是准备撤退了。
就像出现得突兀一样。赵钰罡和百余西宁卫士兵撤退得干脆利落。
看着突然离去的赵钰罡和西宁卫士兵,再看看昏厥的李老爷子和跌坐的李绵山等人,众多的李家子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这个时候,三百昆州府兵已经开始动作了。
在沈则敬的指挥下。杨步云带着三百士兵将所有李家子弟都控制起来,不管他们是疑惑还是惊惧,望君归出现在李家高墙之中,他们的命运已经定局了。
这些子弟,必须围禁起来,等待京兆的处置命令。
一时之间,李家大宅里面哀嚎声、尖叫声不断,有人趁着混乱意图逃跑,却跑不过勇猛的士兵;有人作着殊死抵抗,和府兵们展开了激烈的打斗,最后当然身受重伤被擒。
李家的奴仆们,见到蜂拥凶狠的府兵,不明就里,也四散尖叫着奔窜,李家那些名贵的花木被踩踏得不成样子,价值千金的古董瓷器也被带落,跌成了不值钱的碎片。
李家后院的女眷们,见到这样的惊变,除了瑟瑟缩缩抱在一起凄哭,什么也做不了。她们是依附李家子弟而存在的,平日里只知道调香玩乐,哪里见到过这样的阵势?
她们只是惊惧着,任由府兵将她们带走,然后开始羡慕那些今日外出的女眷们——比如李惠山的宠妾云儿,就带着奴婢外出买胭脂了。
沈则敬和杨步云带着十余个府兵,来到了李家的议事厅。这里,是李家族人议事的地方,也是整个李家宅院最高的建筑。
议事厅在正中墙壁之上,挂着一幅祥云瑞气图,旁有一幅对联“一收一拢望出望归”,看着,和一般世家大族的议事厅布置并无二致。
“一收一拢望出望归。这样昭然若著,李家其余子弟,难道都不知道的吗?”杨步云见到这副对联,忍不住嘀咕道。
若不是在门外高墙之上发现了望君归,谁会将这副对联和皇权神兽联系起来?李家子弟不知道,实在太正常了。
“把这对联收起来。找一找,哪面墙是空心的,将望君出找出来,小心别损伤了。”沈则敬这样吩咐道。
随即,砰砰当当的拆墙声音又再次响起了,正如意料的一样,柱形的建筑隐藏在议事厅的墙里面,上面那只石犼,面北而坐。
沈则敬望着眼前这一切,微微叹了一口气。他实在想不到,李家族长竟然会有这样的野心,或许,这样的野心,早就付诸实行,李老爷子下了一盘好大的棋!
李家与西宁卫大将军彭明义的姻亲关系,李家对西宁道矿藏的绝对控制,李家在药市的影响……若是按照这样的轨迹走下去,说不定,李家大宅前的望君归真有见天日的时候。
只是可惜,此后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这一刻,沈则敬不知道是应该感叹李家的倒霉,还是感叹皇上的好运了。
沈则敬带着府兵进入李家,本意就是为了找到望君出的,却没有想到。这些府兵在李家大宅中,陆续发现了更多的东西,让见过世面的沈则敬都忍不住一愣。
李家的地下,隐藏着众多密室和地道,这些密室占地极大,里面都摆放着不同的东西,最令人瞩目的乃是大量的矿铁,和用矿铁炼制的半成品;而那些地道弯弯曲曲,竟然可以从昆州内城直达文镇边境。
李家的宅院,隐藏着一批大药师。当府兵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炮制着各种不同的药材。而这些药材经药市行会的药商坚定之后,竟然发现全部都和名贵的三七、天麻等药材无比形似的,换句话来说,这些。都是假药!
当然,还有从李家各院各处搜查到账本,里面涉及的金额数目,也让人知道李家的本家资金有多巨大……
直到这些东西被一一汇报到沈则敬跟前,他才有一个明晰的想法:李家,真不愧为昆州三家之首。
这些密室和地道,这些物资,这些账目,没有数代的积累。达不到这种规模。李家会有那样的野心,的确有可以支撑的条件。
只是,最后这样的李家,为什么就败了呢?或许是因为吴越沈家来到了昆州?还是因为李家的运数已尽?还是说,天道自有其运常?
沈则敬没有答案。
李家的种种情况。很快就被整理成详尽的文书,快速上报到京兆,呈送到监国太子面前。
“啪!”的一声,太子重重将那一叠文书甩在书桌上,怒气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