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不习惯的还是这里的衣服,穿惯了上衣下裤实在觉得这高腰裙总是磕磕绊绊。于是自己勉强画出以前穿的衣裳的样纸,可惜我天生不会画画,样子说有多怪就有多怪,比例不对,样式也不伦不类。
“这是什么?”突然有个声音从头顶冒出来,一抬头,又是木预的那张脸,他正盯着我描绘的“现代的衣服”
“我穿的衣服,正要拿去布庄依样订做!”
“这是衣服吗?怎么看着有些奇怪!”
“走开走开,你不懂的!”我把他晾在一边,“这是我的衣服,又不是要你穿!”
“话说回来,你身上穿的衣服怎么看着也这么便扭?”
“怎么了?”我看看自己,入乡随俗,我穿着明初女子的便服,有什么怪异?
他上下打量一番,微微皱皱眉头:“咋看之下没什么,只是仔细看着觉得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我一愣,这是什么话,转念一想,必是一种感觉,我毕竟是个现代人嘛,这么有主见又冰雪,思想先进,断不是深谙三从四德与女经的古代女子,所以虽穿成这样却一点都不像。想到这里,还小小地沾沾自喜一番,幸好幸好,还未被潜移默化。
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便低头把这些描纸收好,等哪日拿去布庄试着裁制。如是阁二层有两间厢房,一间便是我的卧室,另一间给了木预。
“对了,寺玉,你猜我今日在街上看到谁了?”木预跟着我走出来
“谁?”我与木预都认识的人没几个,除了四皇子朱高奕外,我脑海中一转,难道是“解缙?”
“没错!”
“他还未回去?”我停下脚步,转头问向他。
“刚出城,大概是办完了事启程返回了吧!”他斜靠着梁柱,懒散的表情。
“汇报督饷不该这么久的,唉,他必定还是去了!”我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只怕他回不去了。
“你是说他去拜访太子府了?”木预说出我心里想的那个地方,我不禁又多看了他两眼。
“他曾是太子党的人,按你的说法,被朱棣打发到化州怎么会甘心,边远官员上京一趟也不是容易的事,他这次有幸上京办事当然是趁机联络太子。”木预看出我眼底的怀疑,方解释道,又轻叹一口气:“唉,寺玉你能想到的事,我便也想得到,你又何必怀疑些什么!”
我脸上一红,心里有些惭愧,木预黯然的神色落在我的眼里,让我的心一丝悸动。我只知自己是知道历史的人,却忘了眼前这制造历史的人的聪慧睿智,才起了疑心,确实,从之前到现在,我并未完全相信过木预,对于他的身份我一无所知,才会心存防范。
我忙撇开话题:“他这次凶多吉少了,皇上是不是也快要班师回朝了?”
“已传来捷报,正在路上!”木预淡淡地说,眼睛却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碧纱橱。
我也接不上话,便沉默起来,心下有些担心解缙,想必他是难逃牢狱之灾。这时一小二一边快步走进来一边说:“下面有位客人说要见寺玉姑娘!”不能让他们称呼我是ceo,老板娘之类的我又不爱听。所以店里的上至掌柜下至小二都直接唤我为寺玉姑娘,也就这称呼我听着顺耳。
“什么人?”我心里正有些惊讶,难不成这如是阁开了一月有余,我这幕后经营者就声名远播了?
“是个公子,穿得上好的锦衣,俊眼修眉的样子生得很好!”听他描述道,我心下不禁一笑,哪个年代的人看人不是第一眼衣着,第二眼长相。
他向前一倾,声音略低了一些说:“看样子是个有来头的人!”
我与木预相互对望,这会是谁呀?
“我陪你下去看看?”木预说着便尾随我下楼去。
走到楼梯转脚处便看到一个白色的修长的身影背对着我,远远望去还真是玉树临风。我心下一愣,马上认出他来,于是笑着冲下楼去朝他叫道:“奕肃!”
他转过头,望见我也淡淡一笑。我站在他面前,细细打量,多日不见,他略略清瘦些,却无其它异样。之前还是有些挂念,现在见了心里开心反而说不出什么话,拉着木预到他面前说道:“你看,这是木预,你走的时候他还奄奄一息的,现在精神好得很,没事就和我拌嘴!”木预听了,凶凶地瞪了我一眼,方才对着奕肃说:“多谢当日的救命之恩,四皇子!”
奕肃一愣,却是没料到木预已知道他的身份,看向我,我也大方地笑笑:“我也知道了,不过我只当你是我的朋友奕肃,除非你偏要在我们面前做些皇子的派头,那我便不认得你了!”
奕肃皱了皱眉头,开口想说些什么,终究没说,只是眼神有些阴郁地望着我。我心底忽然觉得不妙,故意不看他,只朝掌柜着说道:“陈伯,给我们一间阁间,准备些酒菜,我要招待朋友!”
酒菜上桌后,我们三围着桌子而坐。其间我慢慢说了自他走后发生的一些事,不过是在这秦淮河立足开酒楼的事。
“你离开时也不留个口信!”多日不见,虽然奕肃言谈之下的语气依旧淡漠,但我听得出话语外的那丝关切。
“我想日后定有机会再见,况且你那样一个大忙人,怎么有空找我?”我嗔怪道
奕肃看了我一眼,又点点头说道:“也是,你总是个锋芒毕露的人,容易找到!”
“我锋芒毕露?”我睁大眼睛瞧着他,又望望木预,觉得有些好笑,我明明是平凡到栽进人堆里就被淹没的那种“才不是!”
木预也一边笑着一边说:“你确实有些,太惹人注意了,尤其是你说的话!”
奕肃飞快地扫了他一眼,然后朝向我,有些欲言又止,好一会才缓缓地说道:“寺玉可认识解缙?”
我心下一惊,怎么又是提到此人。正不知如何回答,却听到木预说道:“解缙,大名鼎鼎的明朝第一才子,我们都略有耳闻!”
我看向木预,他仍然是轻佻嬉笑的神色,一边挟着菜送入口中。奕肃也看了他一眼,却是转向我:“听说你来应天的路上,曾遇见过他,还与他长谈一番!”
我知是不可隐瞒,索性承认道:“是,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长谈谈不上,只是闲聊了几句!”
“闲聊?”他眼色忽然凌厉起来,“你这闲聊之语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我被他瞧得有些怯弱,不禁后移了些,这时桌下的手却被人抓着,一丝暖意从那手心蔓延至我的指间,我知道那是木预的手,且听到他咄咄逼人说:“四皇子,你真要摆皇子的派头对着他么?”
奕肃缓了缓脸色,轻叹了一口气。
我方正了正色:“我能说些什么话,不过是寒喧几句,倒是你,你为什么这般紧张?”
他看了看我,恢复了往日的颜色:“父皇人还没回朝,圣旨却先到了,说是解缙趁圣上亲征在外,私自拜见太子,欲图谋不轨,正要抻入天牢!”
此话一听,我不禁有些发愣,果然,历史也确实是这样写的,什么都改变不了。抬头
看着眼前这个眉如墨画,面若温玉的斯文男子,不是一普通男子,他是当今皇上的四皇子,是最可怕,争权夺势的二王爷的党翼,我到底不能把他看作当日与我作伴,一路同行的朋友吗?!
我整整衣摆,反而不怕了,端坐着朝他笑道:“四皇子,你这是生什么气,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皇上人还未到,却什么都知道了,不正是你们苦心安排这一切要皇上知道吗?解缙曾是太子党的左膀右翼,你们不是早想除之而后快吗,何况这次牵联出太子,皇上经过此事对太子也会心存芥蒂。这不都是你们想要的吗,你这会跑来向我兴师问罪是唱得哪出戏?”
奕肃,不,是朱高奕听完后定定地看着我,好一会才说:“对于我来说,这是好事。我此次来,是提醒你,寺玉,有些话不要多说。解缙去见太子时想必已经说起过你了,你当日说的话话里有话,而且仿佛一切都被你说中了!”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寺玉,你不是喜欢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吗,千万不要牵扯到这争储的是非中!”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什么滋味都有,却不知道怎么说,看着他真真切切是关心的眼神,我是有些感动,却又害怕这关切之下又有何算计。我如今见过这样的勾心斗角,可怜解缙许是去找太子希望将来太子登基后对他有所照应之类的,却因此要长押监牢,日后还被赐毒酒,死在雪地里,心下怎么不恐慌心寒。
我顿感疲惫,只看着奕肃话也说不出。他也看了我许久,起身道:“我要先走了,寺玉你也不要多想了,此事就这样罢了。从今以后,你便是这如是阁的老板,是个普通的经商人便好!”
我已懒得起身,随他离开,木预才站起来随他出去了会,留我一人独自坐着。
接着好几日,我更是郁郁寡欢。干什么都提不起性子,朱高奕那日的一席话是硬生生地把我拉入现实中。原本打算做个小人物,世事不闻不问,不纠缠于事非中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何苦要多嘴说些不该说的话,既然我根本不能改变什么,为何不大门一关,两眼一闭管他们争得死去活来。
这日接连唉了十几次气后,终于陪我坐着的木预也受不了了,开始想着法子和我说话。
“寺玉,你上次要订做的衣裳拿给布庄了没有?”
“没”惜字如金!
“今天也没什么事,不如我们去布庄走一趟!”他凑到我跟前,居然一副“讨好”的表情。
看他这么卖力地转移我的注意力,我都不得不强打起精神:“也好,正好我真想换些衣裳!”
于是便和木预一起出门。
当年蒙古贵族对江南丝织品甚是喜爱,元代在秦淮河畔设了东、西织布庄织组织大量生产。
这应天最有名的布庄便是“锦绣”布庄,这家布庄的生意遍整个江南,布庄的丝绸绣缎是极其有名的,设计的衣裳也是引领着京城里贵妇人或小姐们的潮流。
今日一见,我虽是外行人,也觉得落入眼中是琳琅满目的绸呀缎的,轻轻拂过,手感丝滑柔软,色泽亮丽自然。
与铺里的裁剪师付仔细比划了半日,他略略明白了我所要的样式,但眼里流露出诧意的神色。明初女子的衣裳多是僧领,里面是中衣,外面是高腰裙衫,围在裙外还有长长的蔽膝。腰间围一玉带,或是镶玉的宫绦,总之甚是繁琐。我只要外形看着像现代的衣裳便好了。我忙笑着说:“这是我家乡的衣裳,竖领,底子选米绸色,袖口为墨蓝色,下面的这件做成烟白色便好,花纹之类的便不需要了!”见他似乎明白了,我才舒了口气。尔后选了些淡蓝色的软料,又挑了件红色缎布做一条下摆大些的长裙,裙摆绣些连藤的大朵大朵的花。
买东西的过程果然会让人心情变好,回去的路上我已渐渐开怀,只苦了木预随我在绸缎锦衣间穿梭,那铺里的老板更是盯着他看了许久,多半是心想这般姿色的人若穿上他的衣裳真是“活广告”,想到这里,我都忍不住窃笑。
酒楼里的生意一直不错,也不用我打理,木预也并不是日日跟在我左右,渐渐发现他并不常在酒楼,有时出去也会一宿不归,我向来性子淡漠,不是我的事便不管。便像这次木预出去好些天了,我也不闻不问,自个闲来无事开始躲在厢房里翻翻诗词,看看闲书。今年的春天天气回暖得很快,得了几日暖和日子,我向来贪图凉快,便急急地卸下衣裳,穿得愈发单薄,不料天气真是变幻莫测,忽然又冷了下来,一冷一热间我便染上些风寒,躲在屋里呆了几日,虽然看了大夫,吃了些中药却不见好,更是懒懒地大半日的时间躺在床上,先前还躺着看会书,渐渐觉得严重了,裹着被子还觉得冷。
这日傍晚,药也喝完了。便唤了店里的小二邦忙去拣些药,自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床顶的镂空雕花发呆。生病的人最脆弱,此话不假。生病的时候开始想家,想自己何时能回去,想着自己先前活着的这些时日,往日感慨时光不能倒流,年华不再,如今居然让我时光倒流了,而且还落在时光的洪流之外,还是有些啼笑喈非,不知哪个年代的日子是我的年华忽然想到李商隐的那句诗:“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心下更是感慨之时,不觉喃喃自语:“我还不知是否有五十弦呢!”
“与其在这唉声叹气,还不好好地看大夫去!”
一听便是木预,也不睬他,只懒懒地转了个身,背朝着他。
“听陈伯说,前几日大夫来诊了说是略感风寒吗?怎么现在这么严重!”他坐在床县边,用手背碰了碰我的额头。
我轻轻推开他的手,转过身对着他:“我已让小二去抓药,再喝些药便会好。我以前也常伤风感冒的,不碍事!”
“我已叫了大夫,还是再看看!”正说着,大夫已随着老陈走了进来,虽不是先前的那位,也依旧是把把脉,听听诊的。
“夫人本来只是风寒,身子有些孱弱,却没有好好歇息,而且还有些思忧症,平日里所思所忧过甚,导致气血中结。我开些药,夫人只管照着药方喝些药,好好歇息,日内便可康复!”
木预便让老陈跟着去拣些药来,自个坐在我床边。
“你晚上失眠了?”
“嗯,我怕冷,晚上觉得冷很难睡着!”我点点头。
“睡不着是怕冷吗?还是你想太多事了,大夫都说你是思忧症!”
我勉强笑了笑:“哪有,就是怕冷,一个人睡不暖!”
木预瞧着我几许,忽然笑道:“你听大夫刚才称呼你什么了吗?”
我一愣,想了会,方记起好像称我为“夫人”,我嗔怒地瞪着他,哼了一声。
他却凑上前,脸庞不过离我一指间的距离,贼贼地笑道:“夫人,不若今晚就和我一起睡吧!”我本就有些透不过气,此刻他离得如此之近,我更是有些缓不过气来!撇开脸:“别靠我这么近,我气都要喘不过来了!”
木预更是笑着伸出手,我顺势闭了眼,他却挽过我的肩,横着抱起我来。睁开眼,便是他如画i目,这般细致注视下,才发现他果然是秋波流转于眼角,异样风情全在眉梢。怪不得乍看之下觉得他长得太过俊俏。他发现我在观察他后,还浅笑盈盈:“娘子,不,还是称夫人好,夫人看够了?”
我不知有些发烧还是被他戏弄得羞赧起来,脸上已有些泛红,可身上没有力气,便随他说去,索性打个哈欠,一边说着有些困了一边闭了眼装睡。
木预便这样抱着我,他怀里果然很暖和,而且有股淡淡的香味,不知不觉我便真得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时便发现自己正躺在他怀中。他早已醒来,正迎上我惺忪的目光。
“醒了,睡得好吗?”
我简直是木讷地点点头,偷偷地看看他的衣裳,果然昨夜是和衣而睡的,心下方安心。不料这点小眼色便被他发觉了,打趣道:“夫人,不是第一次与我同床共枕,不用这么害羞吧!”
我恨恨瞪他一眼:“还说,上次我不该好心让你睡地板,你就该睡到马槽里去!”
“你以前是否会半夜梦游?”木预正色问我
“梦游?”我眉头都要打个结了:“没有没有,我从没有这样的症状!”
“是吗?”他听后才讦笑道:“那你便是想要躺在我怀里睡喽?”
“什么!”我就差没跳起来了
“那日在常洲的客栈,我正睡得好好的,你却忽然下床走到我身边躺下,一边说冷一边靠着我,我怕你着凉,才抱着你躺在床上睡去!”
我心下真蒙了,这是怎么回事啊,我绝对没有梦游的症状的。可是也不知如何解释这件事。
我正讷闷着,忽然门被推开,老陈走了进来,他一眼看见木预坐在我的?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