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高深莫测的封班主将头微微一偏,避开了她的手。同一时刻,那原本在她唇上描绘的笔因这意外而停下,然后他直起身子平视她,虽然没笑,但眼里话里却带着隐隐的笑意,问道:“你这是干吗?”
海棠尴尬地收回落空的手,用眼睛将那犯罪的手训了一番,牵强地答道:“你那边掉了根睫毛。”话语间,嘴唇擦过那柔软的羊毛笔头,她觉得有些痒,忍不住稍稍舔了一下嘴唇,却尝到有点甜甜味道。这是什么?
“别舔。”封仲二亡羊补牢地喊道,白皙的手指按上她的嘴唇,“在药水干之前不能舔,否则颜色就掉了。”
海棠只觉得他的指尖微微凉,相对的,她的嘴唇却灼热起来。她直觉地想推开他的手,可手指又在快要碰到他时,握拳收了回来。她不敢说话,便沉默地又往后坐了坐。幸而他似乎也现他的越矩,在她挪动身体的时候,将手指收了回去。
沉默中,海棠想继续刚才的话题掩过尴尬,于是努力回想刚刚说到哪了。……嗯,对了,是“颜色”。他是在替她的嘴唇上胭脂吗?她狐疑地看了看那红润的羊毛笔头,力图自然地说道:“我不太喜欢在唇上涂胭脂的。”嘴唇会有些不舒服。
“谁说是给你上胭脂了?”对方淡淡地反问,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刚才的尴尬,命令式地说道,“把眼睛闭起来。”
这段时间被养出些奴性的海棠直觉地听话闭起了眼,闭了之后又后悔:自己也太听话了点吧。
既然已经听话,她便干脆听话到底,乖乖地闭上眼,一直到对方让她睁眼。
眼一开,海棠就看到了自己,严格说来,是铜镜之中的自己。铜镜还是如常的不甚清楚,海棠看不清自己的皮肤变化,只是第一感觉自己竟是漂亮了。优雅的眉形,原本不太明显的双眼皮此刻深刻地嵌在眼皮上,鼻子比原来似乎高挺了些,最令她满意的是嘴唇,原本干瘪黯沉的嘴唇此刻粉粉嫩嫩,那红润的色泽不似胭脂,却像是天生般,自然,又没有胭脂涂在嘴唇上的粘稠感。她仔仔细细地打量自己,觉得满意极了,唯一的小缺点便是右颧骨的斜上方多了一点芝麻大的黑痣。可想到这毕竟是易容,不是上妆,便也认了。
海棠满意地从马车里走出,并按封班主的吩咐把司徒唤了进去。
司徒之后,是贺老,最后才轮到主角海燕。
等一切结束,已近中午,而海燕妹妹也正式迎来人生新的一章。从此刻起,她不但有了母亲,还又有了新的“父亲”,并多了“爷爷”,“伯父”和“表兄”。
一家六口,好生热闹!
(本章完)
第十二章 隐·变化(1)
“仲二,我大隐门的宗旨便是‘大隐隐于市’,记住,这是为师给你上的第一课。”
一到卯时四刻,海棠习惯地醒来,一睁眼便看到陌生的床帐,她微微一愣后,一下子清醒了。想到自己此刻身在何处,她紧张地转头往左边看去。
地上空空如也。
太好了。海棠顿时松了一口气,他已经离开了。
她忍不住捶了一下自己的头,怪自己真是笨脑袋,怎么之前就没想到假扮夫妻要面对一个尴尬得不得了的问题——同房?大概是她进这个戏班后,不是露宿野外,就是租个挡住外人目光的小院落,就让她呆得以为这种日子还会持续下去,呆得没想到一旦变为普通人家,就要面对投宿客栈这个最最基本的问题。
现在可好了,搞得她和封班主不得不同住一个房间,虽然还有燕燕在,虽然他是睡在地上,但两个假凤虚凰的男女同居一室,将来传出去,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真是太笨了。
她又捶了下脑袋,无奈地坐起,穿衣,起床,然后试图唤醒女儿:“燕燕,燕燕。”她隔着被子推了推海燕的肩膀。
好一会儿,才听到小姑娘磨磨蹭蹭地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娘,我好困。”
“燕燕,你又来了。”海棠无奈地看着她,半是威胁地说,“都六岁了,还老是赖床,小心让你小敛哥哥知道了,取笑于你。”
“娘,别告诉小敛哥哥。”海燕慌忙地拉住母亲的衣袖,委屈地说道,“我有些不舒服,头有些晕晕的。”
“真的吗?”海棠有些怀疑地说,“让娘碰碰看。”她低用自己的额头碰上女儿的,只感觉一阵灼热传来,于是面色大变,道,“燕燕,你热了。躺着,娘帮你去找大夫。”她慌慌忙忙地起身,还记得给燕燕捂好被子,心想:怎么正好碰上今天呢?要是昨天以前,有吕先生这个大神医在,她是什么也不用担心的,可现在她该上哪儿找大夫呢?对了,问掌柜去。……她人生地不熟的,干脆让掌柜的帮忙请大夫罢。
她从包袱里摸了些碎银子,匆忙地出了门。还没走到楼梯,就看见一大早就不见人影的封仲二正迎面走来。
他似乎看出海棠一脸的焦灼,出声问道:“海棠,怎么了?”
“燕燕她有些热,我正要去请大夫。”她不太甘愿地停下脚步,话没说完,就要越过他。
“别急。”对方气定神闲地拉住她的袖子,“何必舍近求远?”
什么意思?海棠一时懵住了。
“我跟吕先生学过几手医术,若是不见怪,就由我来吧。”封仲二道。
几手?听来就不是很可靠的样子。海棠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又想往前走:“我还是去请个大夫吧,小孩子生病可大可小的。”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封仲二不放弃地拉住了她的右手,拖起她就往他们的房间走去。
海棠原想挣扎,可是想到对方的神通广大,决定说服自己相信他的医术也许不是他说的那么谦虚的几手而已。她被动地被拖着前进,视线愣愣地落在他们交握的两只手上。
她浅麦色的肌肤与他白皙的肌肤交叠在一起,对比之下,白皙的看来更白,而黄的则愈显黯沉。如果把他俩的肌肤交换一下,那就圆满了。海棠心中微酸地想道,嫉妒无比的看着他的手,还是那样漂亮,纤长有力,圆润的指尖在那偶然钻进来的阳光抚慰下仿佛光似的,刺得她不禁将目光上移,落在他此刻清俊的侧脸上,又想道:比起之前那张平凡的脸,这张脸便与这手搭配极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呢。……难怪……看的人也多起来了。
她心中一刺,面色微变地将手抽了回来,硬声道:“班主,你逾越了。”这时,他们刚好进了房间。
封仲二微皱眉头,掩上门,道:“你叫我什么?别忘了我们现在的身份。刚刚要是被人家听到,可就麻沉恕!?
“先别说这个,你快帮燕燕看看。”海棠焦急地伸手想拉过他,可想到自己才说了人家逾越,又咬着下唇硬生生地收回了手,情中有几分焦灼,几分尴尬,几分狼狈。
“别急。我这就帮她看。”封仲二说着走到床边坐下,往里探去,却是微皱眉头,“怎么把被子捂得这么紧?”
虽然他的语调平实,但海棠硬是从中听出一丝谴责的味道,于是理直气壮地顶过去:“我捂的,热自然是要捂起来,一身汗,烧才能退下去。”似乎怕自己说话力度不够,她很快又补了一句,“我从小到大热,都是这么做的。”
封仲二飞快地瞟了她一眼,似有取笑之意,然后一边掀开那厚厚的被子,一边说道:“小孩子散热能力没大人好,烧时捂着,热会散不出去,弄不好反而热度更高,严重的还会脱水、昏厥。”
“真的吗?”一直以来认定的观念突然被颠覆,海棠皱了皱眉头,狐疑地看着他。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封仲二又是看了她一眼,随即低对海燕道,“燕燕,把手伸出来,叔叔给你把把脉。”
海燕的身子动了一下,似乎才晃过神来,低哑地应道:“嗯。”细瘦的手腕从棉被里递了过来。
看着他专心地为海燕把脉的样子,海棠不再说话,心里已经信了他。毕竟,封班主从来不是胡乱开玩笑的人。
封仲二给海燕把完脉后,又煞有架势地看了看她的舌苔,探了探她的额头。海棠从他平板的表情看不出究竟,迫不及待地上前问道:“班主,怎么样?燕燕的病严重吗?”
“别担心,只是有些伤风,不是很严重,只要喝些生姜红糖水,好好休息,多喝点温水就会好的。还有记得给她换条薄被,这次别捂太紧了,要是出汗的话,就用温水给她擦擦身子降降温。”封仲二的语气一如平常,只在说到捂被子时嘴角隐隐有些取笑的感觉,使得对面当母亲的那位听来极不舒服。
想到有求于人,海棠只得隐忍,可越是隐忍,越是心底不悦,于是才消去的疑心又起来了,追问道:“真的吗?只要喝生姜红糖水,不用吃药?你确定就这么简单?”
“是药三分毒,病情不严重,为什么要吃药?”封仲二淡淡地瞟了她一眼,似乎看出她的疑虑,安慰似的补充道,“若说注意事项的话,倒是有的。擦汗的时候,汗巾千万不能是湿的进去,一定要拧干了再擦。还有,要先把汗擦干净了,才能脱掉外衣,千万不能先脱了,再擦汗换衣,那样易感风寒。”他说着,捋平衣摆,起身又道,“我这就去煮生姜红糖水,你在这里照顾她吧。”
(本章待续)
第十二章 隐·变化(2)
眼看他就要开门离去,海棠突然唤住他:“班主,我……我还有个疑问请教。”
他扬扬眉,像是在说,那就说吧。
海棠有些扭捏迟疑地拧了下裙子,羞窘地咬着牙齿问出口:“那热的时候,用冷水浸过的巾帕敷额头应该没错吧?”
她的话一说完,房间内便一片安静,那是一种令她无比尴尬的安静,因为她仿佛看到对方的脸隐隐约约地扭曲了一下,又抽动了一下。
再然后,房间里明明静寂一片,而她却觉得耳边仿佛环绕着“噗嗤”的笑声,绕梁三日,马蚤扰得她连脸颊都微微地热了起来。
静了好一会儿,海棠冷冷地有些赌气地说道:“你想笑就笑吧。”
“我没想笑。”对方虽是这么说,但眼底、话里的笑意却是怎么也隐藏不住,或说,根本没有费力隐藏吧。
“你有,小心憋坏了。”海棠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嘴唇狠狠地抿在一起。
“说得有理。”他赞同地点头,说话的同时,嘴角轻快地扬起,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唇畔挤出浅浅的柔和的笑涡,双目笑眯得成两道线,几乎看不到那墨染般的黑瞳。
他的笑一向有给眉目增色的本事,这回自然也是不例外,或说,效果更惊人。毕竟当在他顶着原本平凡的脸面时,他的笑已经令她联想到何谓“一笑倾城”,而此刻他易容后的面貌如此清俊,笑起来更是有“再笑倾国”之势。
很奇怪地,眼前的这张脸明明不是他真正的脸,却与他的笑没有一丝不配合,不,也许该说,相得益彰得太过分了一点。
那不是如阳光般令人温暖的笑容,不是如蓝天般令人心境开阔的笑容,也不是如秋日山林般令人静心闲逸的笑容,却另有一种感染力,仿佛那宁静的弯月下,在夜色中层层起伏的水光,光影交错,一圈一圈地顺着风儿荡漾开去,不知不觉地滑进你的心湖。
她心中微微一荡,几乎有些看呆了。
他不知是否给她留情面,一直没有笑出声来,可是她却觉得耳边弥漫得都是他的笑声,绵绵密密地缠住她,撩拨她,让她不得开脱……突然,她有些不安,吃力地将目光掠过,对着那笑得肩膀都抖起来的人说道:“笑够了没?不是说要帮……燕燕煮生姜红糖水吗?”
封仲二很是识时务,摸了把脸后,便止住了笑,道:“我这就去。”他转身正要向前走去,却像想到什么似的回头,促狭地说了句,“对了,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海棠气得把头一甩,懒得去看他。他都这么笑话她了,她若还不知道答案,不是成傻瓜了。哼,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那通小孩热捂不得的训斥,才让她怀疑起自己多年的认知来。
看着她有些孩子气的表情,封仲二的嘴唇微微一动,似乎隐隐又笑了,最后回转身体,向前走去,可才走了一步,却又转了回来。
他又想干什么?海棠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没什么。”他看到她眼底的疑问,轻轻道,“只是想提醒你,你刚刚又叫我班主了。”这一回,他没等她的反应,便大步踏出了房间。
留下海棠看着他的背影,表情有些微妙,然后上前关上了房门。
这一天,海棠没尽到什么身为厨娘的职责,不仅连燕燕的生姜红糖水是封仲二煮的,连她中午喝的芹菜皮蛋瘦肉粥都是他熬的。
因而直到这一天,海棠终于有幸知道,她这个厨娘比起吕婶虽然绰绰有余,但是比起封仲二,却是差到十万八千里去了。
一想到之前用她三脚猫的技艺去为这样一个大师掌勺,她便忍不住惭愧得不知该到哪里挖个洞,将自己埋起来。
但再一想,那个人是封仲二,心态又平了。毕竟,那可是看来无所不能的封班主啊,会下厨又有什么值得惊讶呢?若是什么都要找个比他高明厉害的,他的戏班估计也早就可以关门大吉了。
海棠一边吃着属于她的那碗芹菜皮蛋瘦肉粥,一边胡思乱想着。
她刚刚喂燕燕吃了粥后,燕燕终于睡下了,海棠这才有了时间坐下来好好吃碗粥。
才吃了一口,便是惊艳。
皮蛋与瘦肉的完美融合使粥鲜美极了,又因为加了芹菜末,少了几分油腻,多了几分爽口。
皮蛋瘦肉粥,她当然也是会煮的,可是吃起来的味道却远远没有他的这碗细腻与清爽。可能是因为他的皮蛋、瘦肉与大米的分量把握得恰到好处,又加了吃来脆脆的芹菜末,让人吃多了也不会觉得腻味。
想到燕燕适才胃口大开的模样,海棠觉得厚着脸皮也要不耻下问地去把这粥的秘方给讨来。
还没等到她想好怎么开口,三个时辰后,她的目标又多了一个,因为晚上的海苔粥一样的好吃,也不知道封仲二在粥里加了什么,居然让一碗看来干干净净、普普通通的海苔粥吃来那么的不一样。
海棠很想仔细研究一番,可却暂时没那个心情,因为燕燕的烧一直没有退下,虽然没有再烧上去,却也一直顽固地停驻着。
晚饭后,海棠曾让封仲二又帮燕燕把了次脉,他仍是一副老神在在,让她不用担心的表情。她只得勉强按捺下满心的忧虑,却又忍不住腹诽着:这会不会是庸医误人。
一直到这天的半夜,海棠趴在床边醒来,现燕燕的烧完全没有退下,她终于按捺不住,爆了。
她气势汹汹地走到床边的地铺前,蹲下,正想推推他的肩膀唤醒他,却看到他安详的睡脸时,手蓦地在半空中停滞。
他睡得很沉的样子,睫毛还是长翘得令她嫉妒的那种,并且在他闭上眼睛后,齐齐地半垂下,如篦子般整齐而浓密地排列着,让人不禁想摸一下看那是不是真的。他平日一丝不苟的头此刻有些凌乱,颊畔几缕碎调皮地跑出来,让他看来多了几分稚气。
这样的他,她从来没有见过,让她顿时觉得他们靠得太近了点。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仿佛此刻才真正还是意识到这八个字的涵义,心一乱,收回了手。她从没像此刻这样感觉到,触碰,原来竟也是一种不可跨越的禁忌。
她努力地稳住心思,低低地唤道:“班主,班主,醒醒。”
他的眼皮微微一动,然后那双闪着水光的妖眸重见天日,低声道:“海棠,怎么了?”他的声音似乎因为刚睡醒的缘故,有些沙哑,仿佛风儿拂过树叶的声音,不同于白天的平朗,在这暗夜的烛火的跳动下,散着一种蛊惑的魅力。
(本章待续)
第十二章 隐·变化(3)
她的心跳乱了一下,将身体直了回去,也顺势避开了他的眼,道:“燕燕的烧,到现在还没退。”她起初有些气弱,但说到心之所系的女儿,气势又?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