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图谋(3)
海棠说完后,白霖久久没吭声,连带海棠也只得沉默,于是好长一段时间,院子里是一片寂静,静得只偶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直到某个两人意想不到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响起——
“你们俩是想骗我对不对?白霖,你,你不是,不是……对不对?”从另一头的角落里走出来的华湄,只见她面色白,双目含泪,很是激动。
白霖和海棠均是面色大变。
虽然之前放狠话说任凭海棠四处去宣扬,但真的被人听到她的秘密(从今以后,白霖的“他”改为“她”),白霖还是忍不住羞恼万分。这下,她的秘密是真的瞒不住了。她想着,狠狠地瞪了海棠一眼,然后再瞪那跟在最后头出现的萧夜痕——他才是罪魁祸,要不是他强吻她竟被海棠看到,事情也不至于展至此。
海棠心底则很是后悔,早知道角落里还躲着第三,甚至第四、第五,刚才她就不那么放任自己畅所欲言了。她郁闷地看了看出现在华湄身后、萧夜痕之前的封仲二封班主,更是觉得自己愚蠢得连个三岁孩童也不如。她明知这戏班里的事都瞒不过他老人家,却还是傻得去挑战,也难怪一败涂地啊。
此刻那人还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处,水当当的乌眸在那一片阴暗中亮得有些可怕,仿佛光似的闪烁着妖异的光芒。海棠闭了闭眼,再看去,又觉得那双眼仿佛会说话似的在调侃她:“既然你不与华湄说,我便亲自带她来听墙角。”
海棠又闭了闭眼,觉得她快要幻觉加幻听了,她在心底呻吟了好几声,决定先走为妙:“呃,我想燕燕该找我了,我先回房了。”说完,她便缩着身子灰溜溜地闪人了,只觉得背上灼灼的一片,可以想象的是那双妖眸的主人一定用他那双漂亮得有点过分的黑眼睛一霎不霎、兴味十足地看着她。
海棠没勇气回头,只听到背后看着她的人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也先回房去了。”然后怕他追上来,她改快走为半跑,飞似的不见影了。
其实海棠的顾虑是多余的,封仲二今晚已觉得收获匪浅,又怎么会再穷追不舍。
他说要回房,便是真的回房了。
只是他一推开房门,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瞳中便闪过一道寒芒,却仍是踏了进去。
脚还未落地,一把明晃晃的三尺青锋便从黑暗中直直地向他胸口刺来。封仲二也不退,只是从容地身子一侧,右手出指,稳稳地夹住了剑锋。然后见那来人似乎还在使力,剑身开始微微弯曲起来,而封仲二却仍是一动不动地停滞,露出少见的微笑,刹那流光四溢,道:“三……弟,你的功夫没有荒废。”说完,他放开了手指。
“二师兄,我看你才是更上一层楼了。”来人的声音清朗明亮,还隐隐带这笑意,说话的同时,他收了剑,然后只听“呲”的一声,房间里的油灯亮了,将那来人照了个清楚。
只见他深邃的黑眸,高挺的鼻梁、微薄的唇瓣,长相不能说十分俊逸,但两道斜飞入鬓的剑眉非常漂亮,可谓千般风流,尽在眉梢。他身形颀长挺拔,着一身紫衣,看来器宇轩昂,很是风流。
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弟的青年,封仲二本应欣喜如狂,可他却是收了原本的浅笑。他面无表情地进了屋,将房门关上后,淡淡道:“叔三,不要叫我‘二师兄’,别忘了,你已被逐出师门。”
封叔三眉眼间的喜悦为此一敛,但很快又是笑道:“二师兄,你真是偏心,四师弟也在江湖闯荡,你却对他管也不管。”
“你明知那是因为除了我们,没有一个外人知道他便是鼎鼎大名的大盗鹰飞。你当年若也是蒙着脸去闯荡江湖,为兄我一定一视同仁,不会逐你出师门。”
“二师兄,你明知道我是因为……”封叔三苦着脸道,眉心皱起,看来一派可怜,之前的风流气度全没了。
“唉,”封仲二见此叹道,“三弟,你何必执着,有得必有失,当年你为了讨那女子欢心便去闯荡江湖,为兄碍于门规也只得将你逐出。如今虽然同门之宜不再,但兄弟之宜却是在的。”
“二……二哥。”封叔三闻言有些感动地唤道,双眼微红,但很快平静下来。
“对了,三弟,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封仲二疑惑地问道,眉眼间有丝忧心。
“二哥,你放心。”封叔三却是爽朗笑道,“我正好在小河镇拣到了大……哥给你的信鸽,所以才知你在附近,便寻迹追了来。倒是二哥你怎么走的那么匆忙,连大哥的信鸽都来不及等,便离开了。”
“还不是因为有人惹了麻烦……”封仲二想到白霖惹麻烦的功力黑了一下脸,“那信鸽呢?”
“放心,我带来了。”封叔三说完,曲起手指吹了声口哨,然后便见一只白羽的鸽子拍拍翅膀出现在窗槛上。
封仲二上前自信鸽腿上取下一个小竹筒,正要打开,却听封叔三道:“二哥,其实我来还有件事,我想请你帮我找个人,还有,我想重回师门。”
这话倒真是有些出乎封仲二意料,他挑了下眉,一双锐目看了过去,道:“你要退出江湖?你与那女子……”
“是,我已决心退出江湖,至于我跟她,不提也罢。二哥,你可愿帮我?”
盯着封叔三,封仲二眼中突然闪过一道顽皮诡秘的光芒,柔声道:“三弟,你若是愿意退出江湖,重回我大隐门自然是没问题。你来的也正好,今晚出了点事,我这正需要人手。至于找人……”
(本章完)
第十章 隐·剑谱(1)
“过往云烟,忘了也罢。从此我便是大隐门的柳叶,与风雨楼再无干系。”
一大早,封班主便慎重地向大家介绍了他的师弟——封叔三。
那是一个皮肤呈小麦色的男子,就蓝衣,身形挺拔,容貌清俊,只是眉毛长得不甚好看,眉色看来疏淡了点。
海棠盯着他,心想:若是借他一支眉笔画一画,那便十全十美了。不过当然只是想想而已。这位意外的来客使她从昨夜起便一直有些忐忑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封班主的师弟应该不是普通人,万一另外那四只毒虫真的找上门来,也算多个倚仗了。
“封班主,原来你真的有一个师弟叫叔三啊。”出感叹的是一旁看来兴致勃勃的尹凌霜。
“在下何必欺骗姑娘?”封班主淡淡道,顺势把尹凌霜介绍给了他师弟,“三师弟,这位是尹凌霜尹姑娘。”他看来似乎心情不错,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笑意虽浅,却与那一双乌眸中的水光呼应,使他整个人像是沐浴在阳光与春风中一般,比平日光彩了不少,一时间,众人像被他传染般,嘴角皆隐隐向上翘去。
“尹姑娘好。”封叔三一句简单的问候令海棠顿时从呆笑中惊醒,她警觉地将嘴角归回原位,心里叹道:封班主若真想玩起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来,估计谁也玩不过他吧。
“汪汪!”这时,厅外传来吠叫声,是大白。白犬大白平日里是绝对不会随便嚷嚷的,此刻叫了,自然是有事生。
众人于是齐齐向外赶去,海棠牵着海燕的手故意落在了最后头。
当一干人等来到前院的时候,只看到大白狠狠地咬住了一个陌生男子的衣摆,而那人一着急,猛地一使力,那衣摆便“嘶”地扯裂开去。没了束缚力,贼子当然是撒腿便不见人影了。
于是众人只有缘瞻仰到他的背影。
贼跑了,众人便又回了头,只剩下海棠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大门口,眼神游移了一下。
“怎么了?”耳边突然传来问话,海棠直觉地回头,却见一张靠得有些太近的脸庞,吓得她很快转退了一步。
“没,没什么。”海棠有些踌躇地答道,看着对方似平凡又似乎很不平凡的脸庞,不知怎么的,竟觉得他今天好像格外的友善——面容少了呆板,多了柔和;眼神少了诡秘,多了亲善,仿佛他原本一直戴着朦胧半透明的面具,将防备与探究藏诸于后,而此刻终于将它摘了下来,露出庐山真面目。……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海棠奇怪他的变化,但又怕是自己多心,心绪混乱下,不自觉地又道,“我觉得那背影似乎有些眼熟。”到底在哪看过呢?“应该是我想多了吧。”
封班主没有出声,只是把那目光又定在了门口,清亮的眼瞳暗了一下,也不知是何心思。
看着他的眼神变化,海棠顿时心生一股忧虑,似乎,似乎……她的心跳乱一拍。她不愿去想,便对女儿海燕说:“燕燕,我们吃饭去吧。”
她带着女儿加快步子欲赶上前面的人,正好听到仍旧着男装的白霖正大咧咧地埋怨道:“唉,这两天是怎么了?老是遭贼。扬州的治安也太差了吧。”
贼?海棠心有所动地想起昨天的一幕,然后灵光一闪地睁大眼,“啊”了一声。
她的低呼引来其他人的注意力,所有的目光均落在了她的身上。
海棠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说,但踌躇一下后,还是毅然转头对后面跟上来的封仲二说道:“班主,我想起来了——我想起在哪见过他了。刚刚那个贼就是昨天晚上偷剑的那个贼。”
封仲二的眸色又是一沉,微皱眉,凤目半闭,似在思考。
一时间,众人皆是无语,沉静了好一会,最后还是白霖叽叽喳喳地先言道:“这小贼难不成是盯上我们了?昨天没偷成,所以今天又来了?”
没人理她。
又静了一会,封仲二突然道:“海夫人,把昨晚的事再说一遍。”
海棠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地说了一遍,从在门口看到有贼,到贼人偷剑离去,到封班主等人出现,到她与吕婶留下核对物品,到黑蜘蛛突然出现,到吕婶与黑蜘蛛碰面,到……
“到这里就可以了。”封班主在白霖和萧夜痕出现的地方打断了海棠。沉吟一下,道,“如果黑蜘蛛本来是来追那个小偷的,那可能就有些麻烦了。”
众人一听,皆是一凛,表情严肃起来。若真是如此,那代表除了他们,还有另一个人也知道黑蜘蛛昨晚的行踪。有心人只要仔细盘问那名小偷,便会把黑蜘蛛的“失踪”联系到他们身上。虽然昨夜柳叶并没有太费力就杀了黑蜘蛛,但他们也都知道这其实不过是侥幸,若不是黑蜘蛛轻敌,若不是前面有萧夜痕先与她交了手,柳叶也不会这么轻易就得了手。一个毒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另外四只毒虫若是一齐找上门来,就算他们有吕神医,恐怕也难讨便宜。再说,戏班里还有好几个人的武功只是平平。
想到这里,可怕的沉寂与阴影笼罩下来,连一向想得开的白霖都不禁忧心忡忡。
“老大,怎么办?”她直觉地问道,没看到萧夜痕的脸色为此微微一变。
“海夫人,得麻烦你一件事了。”封仲二说得极客气,但没等海棠应声,便把事情敲成了定局,“三师弟,你和海夫人一起去城里四处看看,最好是能找到那个小偷。”
他虽然没把话说明,但是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若是他们能先于别人找到那个小偷,想办法封了他的嘴,那他们的危机自然便化去了。
一时间,其他人也没有别的主意,于是沉默便算是同意了。
接下来,海棠和封叔三在城里晃了一天,尽量不招摇地打听那名小偷。而其他人在封班主的命令下照旧地租场子,敲锣打鼓地在城里宣传,然后开戏……
另外,闲杂人等海燕小姑娘不方便跟着母亲去城里转圈子,便留下缠着贺敛。
(本章待续)
第十章 隐·剑谱(2)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生,没再出现小偷,也没有人找到那名小偷。一直到第二天的傍晚都是无果,众人的心开始散了,有的人放松了,有的人却觉得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无论如何,天总是要黑的,戏总是要收的。一行戏子卸了妆后,便浩浩荡荡地驾着马车离开了场子。没有上台的海棠和封叔三也在之列,他俩在城中又荡了一天无果,便去了戏场跟封班主汇报。封班主当时没露什么声色,只是说让他俩明天再去城里找一天,若是还找不到,后天他们就离开扬州。
两辆马车载着一干心思各异的人就这么回到了他们租下的小院。众人从马车里卸下一些重要物品了,便进了门。
一进去,海棠就觉得有些古怪,仿佛是分外的安静,像是少了点什么。再往前走,所有人都呆住了。
前方,冰冷的石板路上,静静地躺着两具一动不动的尸体。
一个他们很熟悉,雪白的身体,只有左耳和左腹上分别长了黑色的斑点,是大白;另一个很陌生,是个近中年的男子,极瘦,面目紫青一片。
“大白。”司徒最先叫出声来,出声的同时,人已经飞快地跃到大白身边,轻轻地托起了它的身体。他平日与大白、小白最是亲近,此刻自然也最是伤心,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却抑不住红了眼睛。
小白从他肩上跳下,似乎是知道了伙伴的死亡,静静地看着地上的白犬一动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所有人心里的疑问。
难道是大白和这个陌生男人相斗之下两败俱伤而亡?海棠随意地做了个猜测,却也知道不太可能。
她突然觉得袖子一紧,女儿海燕紧张地快要哭似的拉住了她的袖子,娇嫩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唤她。
海棠摸摸海燕的头,她知道女儿平日与大白处的不错,此刻这场面对一个尚且年幼,又是第一次面对死亡的孩子来说也太残忍了一点,她想说点话抚慰她,可是一想到还有另一具陌生的尸体在旁——情况如此诡异且充满不祥之兆,便说不出话来,只是揽住了女儿瘦弱的肩膀。
“大白和这人是被毒蛇咬死的。”第二个说话的是随后也来到两具尸体旁边的吕七,他大致地观察了尸身一番后得出了结论。
蛇?!
女子向来怕蛇。一想到那滑腻的蛇身,一干妇人统统面露惊慌,包括海棠都忍不住四下看了一圈,最后在那陌生男人的脸上流连了一下,瞠目,一惊,然后眉心微蹙,空闲的手猛地捏紧,轻轻道:“我认识他。”
在这紧张的气氛下,她的声音虽轻,所有人却都听到了。目光聚集于她,等待她的答案。实际上,有几个人已经隐隐猜到了。
“他……”海棠没说完,已经有人迫不及待的声音高过她,“他是光顾了我们两次那个小偷吧?”
海棠看着有些得意洋洋的白霖,点头道:“白……”她本想说白姑娘,但后来还是硬生生地改了口,“白霖说的没错。他正是前天晚上和昨天早上出现的那个小偷。”
她说完后,众人又是一阵沉默,直到封叔三突然道:“毒青蛇,你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
“哈哈”的大笑随之响起,一个听来和善的声音从前厅传来:“谁说老夫躲躲藏藏,老夫是站得累了,在里面等你们呢?”说着,一个胖乎乎的身穿锦衣的男子走了出来,只见那人长得一副心宽体胖的样子,肥头大耳,头已经半灰,却是精神奕奕,那笑眯眯的样子让人怎么也想不到他便是江湖上以辣手毒心出名的五毒虫之一的“毒青蛇”。
知道了来人的身份,海棠自然是怎么也不敢放松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手里那根杯口粗的拐杖,想起以前燕燕的某个世叔曾经谈及关于“五毒虫”的事,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拐杖里藏的就是“毒青蛇”最知名又致命的剧毒之蛇。
想到蛇,海棠又是心里毛。她想出言提醒,但又想到在场的有好几个是厉害的老江湖,哪用她提醒,再若是她真的给他们提了醒,反而要让他们疑心自己的来历。想到这,她牢牢地封住了嘴,静待事态的展。
“不知前辈今日到此有何指教?”接着说话的是封仲二,他的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其下藏着压抑的愤怒。
“毒青蛇”瞟了他一眼,见他只是一个不曾见过的无名小卒,便没把他放在心上,往其他人看去。待他看到一群人中的“熟人”——李岳西、萧夜痕和吕氏夫妇后,他悠闲的表情终于微变,原本半眯的绿豆眼眯得更细,故作镇定地说道:“没想到李兄弟和萧公子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