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先见之明,懂得鸡蛋不要全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鬼使神差地把两百块钱卷在内裤里,再用别针别好。于是,这两百块钱就幸存了下来,成为了他的救命钱。
那几个人见只弄到了区区几百块钱,大叫晦气,找了个无人的地方,扔下背包,把方翔推下车。临走时,那个骗他上车的人还不忘揶揄他一番:“傻大个,亏你吃了几十年饭,火车站附近到处都是旅馆,要怎样的旅馆没有,还要上哪里去找呀?收你这点钱,权当我们哥几个教你的学费。”
在这件事上,方翔犯了两个常识性的错误:第一、不管是坐火车还是坐汽车,凡是车站,都是旅馆餐馆聚集的地方,根本不必要舍近求远反让那些载客的宰上一刀;第二、他作为是个曾经开车的司机,知道油价,知道车子开起来的大致运作成本,面包车的起步费就在七八块钱左右,那人只收八元,就算不亏,所挣也是少的可怜了,一般来说,以赢利为主要目的载客司机是不会这样做的,至于后面免费搭载就更加不可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样的道理本来用脚后跟一想就能懂得的。
刚一出门就经历了这种事,对将近不惑之年的方翔不能不是一个重大打击,他差点没把脑袋往地上撞。
若能静下心来仔细分析,这两件事实际上都能避免。方翔只能把这种结果归结为是都是下雨这鬼天气弄的。巧的是,那场让他伤了腿的车祸也生在下雨天,而现在自己遭遇抢劫也是是下雨天,如果不是巧合,那就是命运故意与他作对。
自认倒霉的方翔在雨中徘徊了一阵,总算找到一家十元一晚上的便宜房。住下之后,由于实在是太疲惫了,他也没吃饭,只是胡乱洗了一下,便躺下休息。没想到,他这么一躺就病倒了。一连三天,方翔高烧不退,浑身无力,根本就起不了床。
好在房东是个细心人,看到方翔一直没有走出房间,来敲门询问,这才现他病了,赶紧帮忙去拿药,并热情地端水送饭。倘若没有房东的帮忙,自己到底会怎么样,方翔是不敢想象的,也许成为一个飘游在异地他乡的孤魂野鬼也犹未可知。
005、古道热肠
oo5、古道热肠
房东是一对中年夫妇。男房东上身打着赤膊,又瘦又黑,两排肋骨根根凸现,穿的是齐膝短裤;女房东穿的是宽大无袖的连衣裙,又肥又白,样子很像孕妇。在一天当中的大多时间,他们都摇着芭蕉扇,坐在门口的遮阳伞下。
方翔的身体经过了两天的休养已经大有好转。为了表示感激之情,他特地从四楼的房中下来。正赶上房东夫妇闲得无聊,非得要他坐下来陪他们聊天。
经过一番交谈,方翔了解到,他们都是外地人,老家在陕西,刚刚从老乡手里接手这幢出租房的。
方翔有点惊奇:“你们不是这幢房子的主人?”
“这幢房子的主人是本地人,他另有住处,由于这幢房闲着,就被我老乡整个租赁下来当出租房使用。我老乡在这里干了四年,今年为了带孙子才回家的。”
男房东向方翔抱怨说,来到这里,对南方酷热多雨的天气一直很不习惯。他指着屋内他们住的楼角旮旯处说:“你看看,就这么个地方要住下两人,这门一关,布帘一拉上,完全就像是个火炉子,还不把人烤干才怪呢!一天到晚都得用风扇,要不就得一个劲地摇扇,胳膊酸得都抬不起来。”
“你们陕西不是家家有窑洞吗?在大热天待在窑洞里只怕也好不了哪儿去?”
“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
“电视里不是经常看到吗?”
“呵呵!陕西有窑洞不假,陕西人住窑洞也不假,但不是处处都有窑洞,也不是人人都住窑洞,现在大多数人都住大瓦砖房,就是住窑洞的也不像你说的那么难受,冬暖夏凉,可比这个舒服多了。”
还有,让他们不习惯的还有这酷热与多雨结合起来的湿热。这与他们那里的干热也有很大区别,干热的难受是口干舌燥,而湿热的难受是压抑急躁。
“人一压抑就难受,一难受就坐不住。刚来的时候,我一刻也呆不住,满大街乱窜……你知道我满大街乱窜是干什么?”
方翔不明白:“干什么?”
男房东俯在方翔的耳边笑道:“找澡堂子啊!”
“什么是澡堂子?”
“你连澡堂子都不知道?那算是白活了!——怎么说呢,澡堂子就是专供人洗澡的地方,形式上有点像有男女之别的公共厕所。”
“哦,我知道了,在电视上看过。”
“可惜这里没有。”
“南方一带没有澡堂子,家家都有专供洗澡用的洗澡间或卫生间。”
“我就说嘛,这里的每只房间都有卫生间,一个人冷冷清清洗澡太没意思,哪有一群男人光着腚说说笑笑来得快乐?”
说完,男房东哈哈大笑。
没怎么说话的女房东惹得扑哧一笑,用手中的芭蕉扇狠狠拍了丈夫一下,嗔道:“死鬼,说话要知轻重,这可是在大街上。”
方翔也跟着笑了一阵。这些天来,他一直为眼前的处境愁,笑声多少把他心中的忧虑冲淡了几分。
“房东大哥房东大嫂,明天我要离开了,这些天多亏了你们的照顾……”
“谁没个头疼脑热的?都是出门在外的人,不必说这些客气话。”
“我想把房租结算一下……”方翔把仅剩的一百块钱掏了出来。他身上本来还有两百块钱的,因为拿药吃饭,已经花去了一百块。
男房东看了看方翔,又看了看卷成筒状的钱,说:“告诉我,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方翔如实相告:“是,我遇上抢劫的了……”
男房东叹息道:“出门步步难,千万要小心啊!”
方翔十分惭愧:“是我的问题,没有仔细去想……”
“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也不必过于自责,一切往前看!”
“房东大哥说的是!”
“如此说来,你身上的钱已经不多了——其实两天前,你给我钱让我买药时,我就看出来了。”男房东把方翔拿钱的手给推了回去,“大兄弟,这钱你先收起来,你找工作正需要钱。”
“那怎么行?你们千里迢迢从家乡来,挣点钱也不容易。你租我住,我付钱是天经地义的。”
“不收你的这点钱,我就不吃饭了吗?”
“仅凭这点钱去找工作只怕起不了什么大作用。”方翔嘴里是这么说,心里却清清楚楚,这个时候哪怕是一分钱对他也是相当重要了。
“有总比没有好。”
“车到山前必有路,房东大哥不用太担心我。”
一张钱在方翔与男房东手里转移了几回,最后被男房东结结实实摁在方翔手心里。
“你我见面就是一种缘分,你在我这儿住下就是给我捧场,就是我的客人,我不能看到自己的客人身陷于绝境而无动于衷。我也没有能力帮你太多的忙,你要是觉得实在不好,那就算我借你的,到时候你找到工作,有了钱再来还我。”
方翔感动得双眼湿润,一再向他们表示感激。
方翔回到房中,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看到从房东那儿借来吃药用的热水瓶还在房中。他怕次日走得匆忙而忘记,于是又赶紧把它送下楼去。
接近底层时,却听到房东夫妇已回到屋内,两人着浓重的陕西腔调正为不收钱的事情在吵嘴。
只听得女房东在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帮他打饭时打得都是些较贵的菜,实则都是你自己掏得的钱。”
“我不是看他身体虚弱,需要营养嘛。”男房东的声音要小许多。
方翔卧病在床期间,都是男房东帮他去买饭,每次都有不少的肉,但饭钱却很便宜。方翔就曾经感觉不相配,男房东解释说,是他老乡开得饭馆,有一定的优惠。原来这不是真的,而是他自掏腰包,目的是为他增加营养。
“这些倒也就算了。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把他房租也给免了,我们就是靠房租来钱,房租是必须要收的。”
“不就几十块钱嘛,何必那么认真?”
“我要是不认真,只怕你把出租房直接改为免费房了。”
“一个处在困难中的人是很需要帮助的,对于施助之人是举手之劳,损失微乎其微,但对于被助之人却是雪中送炭,往往能让其绝处逢生,做人应该要有这种起码的怜悯之心。”男房东显得有点激动。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也帮,世上需要帮助的人太多了,你帮得完吗?你帮这帮那倒不要紧,我们出门财的岂不成了空想?”女房东提高了声音。
“你声音那么大干吗?嫌整幢楼的人都听不到呀?”
方翔没有再听下去,而是提着热水瓶折回房间。
第二天凌晨四点,方翔起了床,第一件事就是把热水瓶送到底层,放到床榻前一个容易被现的地方,并把一百块钱压在其底下。此刻,布帘内传出了房东夫妇均匀的鼾声,方翔隔着布帘深深鞠了一躬,再悄悄地开门离开。
方翔把身上仅有的一百块钱留下是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的。他觉得虽然自己暂时还不能报答在危难之时伸出援助之手的房东夫妇,但不等于不可以为他们做点事。现在他所能做的,就是不让古道热肠的房东夫妇为他而争吵不休,好人也是需要呵护的啊!
方翔的这个行为一度把他自己都感动得热泪盈框,可当他走到大街上,被清冷的街风一吹,脑子里的热度很快就冷却下来。这时候他意识到,身无分文的自己已经陷入到一个从未遇到过的绝境当中,连生存都成了问题。
006、人在他乡
oo6、人在他乡
方翔沿街而走,希望能看到招工告示,眼下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管吃管住的地方,工作好坏工资高低倒已不在考虑之列了。
经过了半天的步行,方翔现自己的这个想法实在太可笑了。沿街是有不少工厂,但门口都有保安拦着,单看厂名并不清楚这些工厂具体都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需不需要像他这样的人。好不容易看到一家工厂门口张贴着一张大大的招工告示,可凑近一看,才知是招些有实践经验的熟练技工,还必须带齐各种证件。方翔身上只有两种证件,一个是汽车驾驶证,一个是居民身份证。而他基本上是不可能再做驾驶员,所以什么实践经验,什么熟练技工,与他根本就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事,仅凭一个居民身份证是根本进不了这个厂的。
方翔询问路人,怎样才能找到工作。路人告诉他,找工作最好的方式是通过正当途径。何谓正当途径呢?就是找到合法的中介所或人才市场。只有进入人才市场,根据自己的特长特点寻找适合的工作,方能与需要这方面人才的公司厂家对号入座。方翔明白这么一回事后,显然已经迟了,进入人才市场是要门票的,而当前的他,别说没有买门票的钱,就连解决肚子问题的钱也没有了。
渐渐地,方翔的肚子里叽哩咕噜直叫唤了。饥饿开始向全身漫延,第一天在感觉上还不是特别难受,尽管他三顿没吃,但晚上躺在公园的草丛中时还能睡着。第二天就不同了,饥饿的感觉就像是正充着气张牙舞爪的魔鬼,在身体内纵横肆虐,让他第一次领略到它的可怕。人一饿就会慌,人一慌就连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
这个时候,方翔开始为自己早上的行为后悔了。如果男房东按正常给他收房租的话,那么此时他兜里应该还能有些钱。可自己听了他们夫妇的几句吵嘴后,面子上过不去,结果脑子一热,把仅剩的钱一古脑掏了出来,这真是应了一句古话,死要面子活受罪,但凡有些钱,至少不会落到现在这般狼狈而无助的境地。
方翔想:“古人不为五斗米折腰,那只能是还没有真正达到折腰的地步,如果饿到我现在的感觉,只怕管不了什么折腰不折腰吧!”饥饿折磨他都到怎样一个程度呢?说来可怜,他曾对一个吃着烧烤的七八岁的小孩动过心思,想着是不是夺过他手中的东西,然后夺路而逃。他还跟着一对拎着一大塑料袋食品的青年情侣走了一段路,想过也像那些乞丐一样公开向行人行乞……这些乱糟糟的想法只在方翔脑子里乱转,并没有被他付诸于行动。
据说,有人曾提议立法禁止街头行乞,遭到了一些专家学者的反对。街头乞丐固然有病残之人,但不可否认的是,也有不少四肢健全的人,后者使用一些瞒天过海的伎俩来博取人们的同情心,从而不劳而获。方翔原来一直搞不懂,为什么不限止这部分人的这种行为,来净化社会风气。有过此经历后,现在他明白了,感叹那些专家学者们的以人为本的先见之明的同时,也在态度生了根本改变。由于人的一生当中,会有太多不可预测的因素,难免会生意外,当意外生之时,特别是在异地他乡丧失了钱财与亲人朋友的帮助的时候,行乞恐怕就成为人珍惜生命且又维护自身尊严的最后底线了。所以,此时的方翔就想,哪怕他就沦落到沿街乞讨的地步,他已经不会觉得自己是可耻的。
事实上,方翔离这一步已经是非常非常接近了。
方翔来到一家名叫“馥郁”餐馆外的玻璃门前,被里面的一阵阵香味吸引住了,再也挪不开脚步。方翔看到里面有一家三口在用餐,在还有太多剩菜剩饭的情况下,就不吃了,结帐起身走人。
就在这时,方翔做出了一个让自己都感到吃惊的举动来。他几乎想都没想,直接走了进去,扑在那张桌上,不顾服务员的阻拦,也不顾手脏,双手并用,抓起盘碟上的食物胡乱地就往嘴里塞。
按正常情况下,方翔的这个行为肯定会遭到餐馆主人的驱逐,但这种事并没有落到他头上,因为他遇上一个好心的老板。这位老板不仅没有指使自己员工去驱赶方翔,反而在看到他衣着干净,截然不同于一般蓬头垢面的街头流浪者时,主动走上前,拍了拍方翔肩膀说:“给你派个专干洗盘洗碟洗菜的活,怎么样?”
原来负责这家餐厅洗涤工作的一位女工嫌工资太低,刚刚甩手不干。方翔就这样被留了下来。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有时候真就是这样子!祸福不是绝对的,就在方翔接连遭遇不测,面临生存危机时,却有好心人向他伸来了援助之手,总体上讲,他感觉自己还是很幸运的。
“馥郁”餐馆规模不大,名字却取得很典雅,分楼上楼下两层。楼下是一个几十平米的大厅外加厨房与贮藏室,方翔没上过楼,在感觉上判断,楼上应该是一个雅间与老板一家的卧室。
整个餐馆的成员总共九人,包括老板一家有四个人,老板、老板娘、老板他娘与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儿子,再就是一个大厨、一个帮厨、两个女服务员与刚进来的方翔。
这些人当中,也就那位江姓的老板会跟方翔说几句话,其他人看他就如同见到异类,都像躲麻风病人一般地躲着他。他们有这种反应并不让方翔感到奇怪,毕竟自己抢剩菜剩饭吃的不雅之举被他们所共知,沦落至此,还能怪谁呢?
方翔很识趣,就老老实实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餐馆有一后门,走出后门便是两列房子之间的夹缝。江老板好好地利用了这夹缝,用铁皮围了一只不足两平米的小屋,就成为方翔的卧室。再在旁边装一水龙头,放个硕大的塑料盆与一条小矮凳,这里就成为方翔每天工作的场所。
餐馆的生意很好,需要洗洗刷刷的东西实在太多,每天江老板都从菜市场拉回一整三轮车的菜,方翔先得把这些菜反复冲洗干净,以便厨房备用,然后就是周而复始处理客人用完的碗筷,洗净、消毒、烘干,基本上一整天他都呆在这么个狭小的空间内。但活再多也总有完的时候,完活的时候往往也是餐馆一天生意中最为空闲的时期,老板娘与其他的员工都聚在大厅里看看电视。方翔也感觉坐小矮凳坐久了,腰酸背痛,也想到大厅里舒缓一下筋骨,却遭到他们的驱赶。就连那两个女服务员,也交叉着胳膊颐指气使地说:“去去!别在这儿添乱,干你活去!”
干活太累,受人白眼,这些对方翔来说都不算什么,但让他难受的还是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