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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貅第3部分阅读(2/2)

以及一碟鲜炒时蔬,绿色菜叶已变得黄烂,教人失去食欲。

    榻上一团隆起,只露出一双白玉裸足。

    “小蝉!”

    他猛地掀起丝被,床上人儿双眸紧闭的荏弱模样,抽紧他的心,他几乎以为她失去意识甚至是性命,嘶吼着要玲珑速速去请大夫,自己则继续唤她。

    “小蝉!小蝉——”该死的他!怎会和她用硬碰硬的烂方式来处理事情?!他明明可以跟她说道理,努力说服她、改变她,现在看看他将她变成了何种模样……

    银貅睡得正甜,却被双颊上一掌一掌拍来的干扰给打破安宁,她从三天的沉眠中惺忪醒来,视线仍迷迷蒙蒙,未能适应房里烛光,隐约看见这些天梦里唯一出现过的脸孔,一改梦中的冷漠厉颜,变得关怀、变得担忧,他喊着一个不属于她的名字,喊得焦急、喊得失措,直到见她睁眼觑他,他脸上的表情又添了一抹怜惜,放轻手掌力道,像在抚摸珍稀之物。

    可她不爱听他叫“小蝉”,那不是她的名字,她是银貅,银貅。

    “别喊我……”小蝉,那不是我的名字。

    方不绝认为她在生气,才会使性子说出这句话,能使性子,也代表她的身体无恙,只是虚弱了些。他松口气,发觉自己掌心及额际一片汗湿。

    他竟被她吓出一身冷汗……

    无奈随着吁叹而出。

    “为了与我赌气,忍受三日饥饿之苦,你也未免太倔强了些。”

    银貅还迷迷糊糊,睡了三日的神智尚未完全清明恢复,听他说话,看他薄唇开合,却没听见内容,于是她没回话,只是揉揉眼赶跑睡意,自软枕宽榻上半起,身子软绵绵的彷佛无力支撑,偎向他,由他负载她所有重量。方不绝被她猫儿般的撒娇行径弄胡涂了,她应该与他闹脾气,耍泼捶打他,或是冷脸相对,比谁先低头认输,而不是……柔若无骨地依向他,将他当软胖抱枕在揽。

    “饿不饿?”罢了,他输了,软化了,败阵了,拚不过她拿自己身体安危当赌注的硬脾气——他可以继续与她硬碰硬,她不吃不喝,是自己为难自己,饿着的人不是他,痛苦昏厥的人也不是他。但,何必呢?折磨她不是他的本意,她是他的妻子,虽然亲事是顺应母命而订下,与其说是迎娶她,不如说是迎娶她的八字,然而,他并未抱持着娶她进门之后便冷落她、错待她的念头,他发自内心视她为妻,唯一的妻,不保证一定会深深爱上她,却绝不辜负她,迎进三妻四妾来惹她伤心。

    这是他给予她的承诺,一个虽没言明,却在他心底立过誓的承诺。

    “有点。”银貅娇憨憨的。无事可做的三日,嗜睡的貔貅,睡过好几顿金银珠宝的进食时间,所幸,貔貅饿不死,睡比吃重要。

    方不绝闻言下榻,托盘早的菜着虽冷,还是能食,这个时辰,厨房灶火应该已熄,不需要再劳烦厨娘为热一顿饭菜而重新生柴起灶。他的娘亲,在方家没落的好些年前,便是在一处大户人家当厨娘,每日,为应付奢侈豪丰的膳点而苦思变化,不许太过频繁重复的菜色,总让他娘及其余厨娘战战兢兢,每顿开灶都是一场战斗,不仅早午晚三餐,大户人家怪癖多,有时三更半夜亦会差人来拍打奴仆房,要娘亲起床为他们煮食,只为了主子们突然想吃碗干贝粥或烩饭。

    有一回冬季深夜,一连四次——大少爷、二少爷、老爷、三姨夫人,分别讨了笋泼肉面、海鲜脍、百味羹、涮羊肉——那夜娘顶着寒冷夜风,在足以冻毙人的井边挑水,忙着准备切洗的食材,好不容易忙完一道,以为无事熄火,才回房躺上木板床,又被人给唤起,继续为另一位主子的命令忙碌奔波。

    正因为明白那种辛劳,他与他娘向来不去做为难下人的要求,他们方家是尝过苦的,不是生来便锦衣玉食的富贵人家,冷饭冷菜只要能吃饱,他们也能扒得干干净净,不豪奢不浪费。

    他端起白饭,胡乱夹了几片鱼肉和豆腐,回到她身边,趁她混混沌沌之际,满满一口饭菜喂进她口中。陌生的口感及怪滋味,银貅本能地咀嚼了半口之后便皱着脸要吐掉,他薄唇前抵,封住她噘嘟的丰唇,不容她任性。

    吐不掉,只好咽下,这才发觉并没有她想象中难吃,尤其是滑嫩嫩的豆腐勾了芡汁,咕噜一下便溜进咽喉。

    他又喂她第二口,第三口,接下来的喂食变得顺畅许多,银貅没再排斥咬下箸间夹来的人间食物,它们与宝矿在牙关咬破的感觉完全不同,毋须费上太大咬劲,只消细细嚼,便在嘴里化开,散发出新奇的气味。一粒粒白米,原先没滋没味的,越是咬着,便越来越甜……

    “刚端来时热腾腾的滋味比较好,你偏偏不吃,等饭菜都冷了,吃起来便差一些。”

    “这样算冷吗?我以前吃的,比这些更冷。”金银珠宝没有温度,她都吃得惯了,何况是他手上那碗。

    她乖乖地吃光了饭菜,还将冷鸡汤也喝个精光,这馋样,哪像个挑嘴的任性娇娇女?

    “你像现在这样温驯听话,不是很好吗?”方不绝为她擦拭嘴角,像个宠爱女儿的爹亲,充满耐心地说着:“性子太烈,浑身长满了刺。与谁都不愿尝试相处,虽然短时间内你看似占上风,日子一久,你会发现没有人愿意和你交好,逐渐受到孤立。你自己一个人,在方家该如何是好?即便大家不敢明目张胆欺负你,那种刻意被遗忘及冷落的味道,你真能熬过吗?”

    万一他避不过诅咒,这方家,容得了她吗?

    不要成为全方家最让他放心不下的人呐……

    他的娘亲,早已央托表弟李韵奉养照顾,方家的命运,应该不会拖累李家,他并不避讳谈及他死后的诸多后事交代,人终难免一死,不过是早与晚的差别,他为方家上上下下都安排妥当,即便他明日猝逝,众人也不会手忙脚乱地失了头绪,只是悲伤在所难免。

    可关于她,他该如何安排呢?

    “……你好像在交代遗言哦,什么我自己一个人在方家,你不是也在吗?”她不爱听,总觉得心里不舒坦,闷闷的。“你是不是担心方家的诅咒,说你跨不过三十大关?”

    “你也知道诅咒之事?”不意外,方家之事,早在西京流传许久,成为茶余饭后的一件趣闻……事不关己,任谁来说,都带有一丝风凉。

    她点头。“听人说的。”

    “知道自己嫁的丈夫恐怕没能活多久,你心里,多少怨怼吧。”所以,才在洞房的隔日,逃掉了。

    怨不怨怼,银貅是不知晓啦,那亦非她该有的情绪,她看见方不绝的苦笑,那笑里好复杂,有大多太多的东西,她无法一一分辨。他笑着在跟她说“恐怕没能活多久”,那是关于他的死期,为何还能笑?一天一天数着日子不是很可怕吗?他眸里似乎也有害怕,可又不像是恐惧,倒比较神似担忧……担忧什么呢?他的眼中,映出她的茫然,他凝觑她,一脸的……放心不下。

    “你,怕死吗?”她突然这么问,问完,觉得自己好蠢,谁不怕呢?若有人拿这个问题问她,她定也无法答得爽快利落。

    “本来不怕,娶你之后开始会怕了。”

    这句话,银貅不懂其意,怕不怕死,与娶她有何干系?

    人类讲话的方式,有时她真的不是很明了。

    还想问清楚些,奉命去找大夫的玲珑在此时回来了,带着一个浑身药臭的老者,二话不说就凑上前来,险些熏昏了嗅觉极佳的她。

    他们坚持要替她把脉,她却是坚持不给人碰她,一阵抵抗劝说拉扯诱哄,她被方不绝揽进怀里,牢牢抱住不放开,右手让他拎到大夫面前,腕脉教人给按去了。

    大夫探得眉头深锁,探不出个所以然来,加上她的脉象与常人迥异,任凭大夫怎么按,也没能按着脉动,一张老脸又拉不下来。只能胡诌几句“体寒身虚,开几帖药方子饮饮,再好生休息”,便匆匆告退。

    一场插曲,让银貅没能追问下去,一时之间也忘了,只记得要赶快将被大夫按过的右手给刷洗干净。

    第4章(1)

    银貅向来大而化之,很少有什么事一挂在心上可以挂满五天,现在倒好,她满脑子打转的,全是关于方家的诅咒——与其说是方家的,不如说是方不绝的。

    本来不怕,娶你之后开始会怕了。

    这句话,一直打扰着她。她很努力想弄懂他的语意,以及他说话时,眸子里微微一黯的眼神。

    她真的太好奇了,那劳什子诅咒究竟是真是假?方不绝真的只能活到三十吗?

    心口,被什么扎了一下,银貅试图忽视它。

    今天,她又从海棠院溜出来。

    不为闲着无趣;不为想回貔貅窝去恢复兽形,自在睡场觉;不为哪里传来甜香四溢的迷人宝气,为的是弄清楚困扰自己好些天的问题。

    她必须找人问问,理清萦绕心间的迷惑。

    勾陈,一只事事都懂,纵横仙界人间,看遍稀奇古怪世间事,虽有神兽之名,行径却毫无神兽之实,素行不良到被四灵除名,空缺由玄武补上,专司桃花和不完美缺憾姻缘的妖艳狐神。

    公的,却美得连她都嫉妒。每回见他,都不得不怀疑起他的性别。

    勾陈很美,一头黑红色长发及膝,犹若仙女采星光及月晕所纺织出来的轻软丝绸。他很高,也很纤瘦,不是方不绝那类的魁梧粗犷,他多了好几分细致无瑕。最美的并非他的外貌,而是他的眼,媚媚的,随时含带笑意,微微弯眯;觑人时,墨红瞳仁很是专注,右眼下的红痣,恰恰好长在那儿,增添男人不该有的娇妩。

    她找上了他。

    “小银,你野到哪里去了?哥哥以为你不见了,好担心你。”勾陈对雌件生物总是异常温柔,见是她来,立刻热络迎上,挽着她,并坐在铺满貂毛的温玉椅上,又是递果干又是送糖水,想起她不吃那些,还贡献他手腕上一条玉炼给她甜甜嘴。他轻抚她恢复银亮的长发,像摸只小兔儿一般。

    她与他当然不是亲兄妹,她是貔貅,他是狐神,彼此爹娘再怎么厉害,也生不出异种。他却总爱哥哥长、哥哥短地自称,而且不是用一般口吻说出“哥哥”两字,反倒故意微扬起尾音,听来像是略略轻笑之声。

    银貅很喜欢勾陈的见识渊博,他知道许许多多她连想都没想过的事儿,所以当她吃饱睡足无事可做的空闲时,她会来找勾陈听故事,要他说说新奇好玩的妙闻来满足她,不过今天她没有听故事的闲情逸致。

    “勾陈勾陈,我有事要问你!”

    “明明是我先问你的呐。”怎么不答反抛来这么一句呢?

    “你问的不重要!我的比较重要!”

    “小恶霸。”貔貅都是这种极度自我的生物,他习惯了,银貅不是“病情”最严重的一只。勾陈纵容地微笑道:“问吧,何事?”

    “你有没有听过某种诅咒,能害人九代子子孙孙都只能活到三十岁,而且好像也会家运衰败?”银貅没心情吃他送上的玉炼,抛到一旁,连瞧都不瞧。她此时哪可能有食欲?早上才被方不绝喂食两大碗菜粥哩。

    “世上诅咒有成千上万种,没有固定模式。你说的那类,不无可能。”勾陈薄唇镶起艳笑,以雄性而言,太过妖媚的美眸,轻轻弯眯。如此简单之举,流溢出风华绝代的妩媚,不是阴柔那种,而是一只雄性动物求偶之时所会呈现出来的美。

    “所以是真的可能有那种诅咒的存在……可以破吗?”银貅皱起浓银细眉。

    “诅咒这玩意儿,端看下咒之人的法力或怨念。像你方才提及的那种,八成是极恨或极怒之中立下的血咒,要人九代不得善终。啧啧啧,如果硬要破咒,恐怕要付出不少代价……”他稍稍停顿,凝望她。下一瞬间,撩起她的银细长发,凑到挺直鼻前去嗅,嗅她一身宝气,以及淡淡沾染上的人味。“小银,应该不会有谁胆敢向貔貅下咒吧?若事不关己,许多事最好别插手去管,我不反对偶尔到人界去绕绕玩玩,玩够了就赶紧回你的貔貅窝去,过你们貔貅最喜爱的孤独生活,人界遇到的人、看到的事、听见的话,都不要往心上搁,包括他们有没有受到诅咒?是否明日便死于诅咒?诅咒能不能破解?如何破解……听哥哥的话,别去理睬,嗯?”

    “可是……不管的话,方不绝可能就会死掉了呀……”银貅咬咬唇,唇儿被她自己咬得又红又疼。

    “即便你插手去管,他还是会死呀。”勾陈不用细探,已能猜出她口中的“方不绝”是何种生物,他身上的气味,在银貅发间能闻得一清二楚。“人类就是这样脆弱,手一捏、指一弹便能教他们断气,就算没有诅咒,他们也只能活几十年,到时你仍是得眼睁睁看他死,他三十岁死或八十岁死,对你来说都是短暂如花火。”

    “当然不一样!三十岁和八十岁相差了五十年!他能多活五十年的话,我就可以——”

    “可以什么?”勾陈笑笑地,等她说下去。

    可以,一辈子?

    五十年,对一只貔貅来说,绝不可能是一辈子。勾陈没说错,太短了。

    即便他没有诅咒缠身,他的长命百岁对她而言仍是太短了。

    银貅无法接话,只能沉默,精致眉眼苦苦的。

    “为了让一只人类多活那么短短几年,试图挑战诅咒,而且是咒人九代的恶毒血咒,不值呐,小银,真的,不值。你想想,一个诅咒能教人九代早殁,代表恨得多深,恨到连交判官手中生死箔亦能为它改变,你不觉得毛骨悚然吗?未注生便先注死,人一生寿命多长多短,出世之前,黄泉便早已记下,等着几十年过去,鬼差再去勾回来,结果一个诅咒,延续了人类的九代,改变九代的寿命,那可是长达几百年的时间,不短呐。

    你别管它,别碰触它,别想破坏它,让它如愿折磨完那人类的九代,便自动消散,你硬要蹚浑水,咒若反噬,你这只漂亮的小母貅也挡不住。你在人界如果玩得快乐,多留一些日子无妨,尽情享受,玩够了,玩累了,掉头走人,将人界看见的东西抛诸脑后,不去回忆,不要想念,走得干脆,忘得干净,一切都与你毫不相干。你是貔貅不是人,貔貅不该过问人类的事。“

    勾陈说的……多简单呀。

    他把界线说得壁垒分明,人是人,貔貅是貔貅,各自过各自的生活,即便突然产生交集,在分开时也要断得一干二净,哪怕是看见人类在自己眼前死去,都不要伸出援手。

    她有时弄不大明白勾陈究竟是多情或无情,他总是劝说着不懂爱的他们,要多去尝尝情爱的美好,他对金貔数百年来的“说教”也有好几回套用在她身上,要他们貔貅别只顾着享受无人打扰的孤寂安静,去体会爱与被爱的欢愉。他最喜欢看见别人成双成对,歌诵着承受爱情滋润的滋味是恁般香甜。可接下来,他又会说,快乐之后,便能拍拍屁股离开,不要藕断丝连,别有大多瓜葛,当爱情仍美丽时,回味才甘甜,一旦爱情的丑恶面赤裸呈现,就会将所有的美妙破坏殆尽。

    他总是笑着,妖媚地笑着,说:爱情很重要,爱情能让女人变得好美好娇艳,让男人变得好蠢好天真。又说:尝过了,玩透了,累了,腻了,就走呀,有什么好牵挂?有什么好不舍?别傻了,世上没有一生一世的爱,久了、倦了,总有一方要先走,呵。

    多情得好无情。

    说着爱情多美好的他,眸里却嘲弄爱情的存在。

    “可是我不想看见他死……”

    “那么就在他死之前离开他,眼不见为净。”勾陈仍是那副莞尔艳丽的浅笑,深红色瞳仁,浓似血,又美得像红玉。

    “勾陈……”银貅的语调,出乎她自己意料之外的无助及撒娇。“帮我想办法啦……”

    勾陈对于美人哀哀凄凄的软嗓最没法子抵抗,光是听,浑身骨头就散了。

    “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呢……傻小银。”他轻摸她的脸颊,仍是笑着,却添加了一声叹息,声音绵柔细软,似低喃:“哥哥可不想害你尝到我曾尝过的那种疼痛欲死的滋味。”

    那种恨不得掏尽五脏六腑,只求死去,而不要再承受那般可怕骇人的剧烈痛楚。

    “想破咒,也得知道咒由何而生,下咒的人是谁,有何怨念。你可以去问问那只人类,是与谁结下深仇大恨,先弄清楚这些,才能谈后续嘛,是不?”静默好?br />